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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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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文昏头昏脑地醒来,眼前一片艳丽的红,晃得眼晕,闭上眼再睁开还是老样子。不知自己在哪,这地方看上去分明就不是医院。
后脑勺隐隐作痛,唯一的好转就是不想吐了。他勉强支起身体,揉了揉眼睛,眼前的红色丝毫未变。
圆桌木凳,雕花方几,摆满了点心瓜果,两盏滴蜡的烛台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囍”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裳配饰,又撩起衣摆伸脚看看鞋袜,从头红到脚,伸手摸摸下边,好在还有个小兄弟。
缪文呆呆地坐在床上,片刻后挠了挠头,有些糊涂。
屋子挺大,处处装扮得喜庆。梁上垂下红帐,桌椅铺着红布,面上是七拐八绕的刺绣。
他起身甩着广袖在屋里晃悠,摸这蹭那,想走去门边透过缝瞅两眼,恰好碰上人推门进来。于是砰的一声,后脑勺的伤还没好全,正脑门又中了奖。
他哎呦一声,来人大惊失色:“三少爷!”
缪文捂着额头呼痛,手心湿黏也不知道是血是汗,赶忙叫道:“镜子镜子!那人骇了一跳,连忙搀着缪文往里屋走,扶他在镜子面前坐下,嘴里慌张道:“三少爷,您把手拿开,要是真破了皮可不能这么捂着!”
缪文移开手,把脸贴到铜镜上,只觉得黄澄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把脸转过去给那人看,“破了没?”
那人仔仔细细地瞧了会,而后道:“我给您拿药来。”
这称呼听着怪异,但缪文目前尚没搞懂状况只能随他叫去。当即便点点头:“行,那麻烦您了!”
那人笑道:“您跟我们下人客气什么,本就是供您使唤的。”
他胡乱嗯声。那人跟阵风似的出了屋,一会又跟阵风似的进了门,手上拿着三个瓷瓶还有一叠绷带。缪文额上的伤倒没有夸张到要用绷带缠着的程度,那些绷带只是用来蘸药粉给脑门消毒,用完就扔。
缪文任对方在脑门上涂涂抹抹,看对方柔和动作,下意识就对其产生深深的信任。等涂完便呵呵一笑,冲那人道了谢。
那人道:“三少爷你还真和大少爷说得一样,孩子脾气,活泼得紧,却总是伤到自个儿。”
缪文脸上一僵,悄悄撇开眼睛,拿了瓶药把玩:“我大哥么?”
那人道:“是,大少爷现人在北地,三两天赶不回来。您要是想传什么话,我这就给你准备笔纸。总管明早动身去北地,能将您的信一并带过去。”
叽里咕噜一串,缪文没能明白什么意思,斟酌着开口:“那我写些什么呢?”
那人顿时就噎了。
缪文干笑:“其实我也没什么话要带的,你就让那,总管,帮我问个好就行。”
那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察觉自己眼神太过放肆,连忙低下脑袋。语气却是比之前放心许多:“三少爷觉得好自然最好,眼下也就是走个过场,等时候到了,您就自由了。”
缪文听得一知半解,却也点了点头。那人温和地从他手中抽走小瓷瓶,福了福,十分恭敬地退了下去。
他目送对方离开,摸了摸肚子感觉有点饿,便跟着走出里屋。
边吃边想。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听上去像吃穿不愁的有钱人,上头有个大哥,自己排行老三,中间自然还有个老二。
缪文往嘴里塞了块雪白的糕点,入口清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微微一啜,却险些呛到,只得放下杯子用水果解渴。
又寻思:听语气那人跟我这“外壳”并不算熟,大概原本是服侍大少爷的。加上他说的那几句,没准还是大少爷专门派来劝解的,就怕“三少爷”对眼下的景状不满意,做出什么冲动事来。
可他们绝对没料到,眼下的三少爷已然换了个芯。
镜子里的脸虽然模糊,大致轮廓还是看得出来:嫩得很,大约十六七岁,再过两三年就是个风流倜傥的模子。缪文只瞥一眼就知道这张脸不是自己。他都二十二了,风吹日晒一张老皮,哪能保养成这样。
他嚼完苹果,心里多少有些庆幸,又拿了只苹果啃,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墙上那个硕大无比的“囍”,发现一个问题。
——不是我成亲么,那新娘子呢?
门吱地开了。
二女迎着另一人进来,来人身上的红比起缪文有过之而无不及,待他再定睛看对方的脸,险些摔掉手里半个苹果。
竟是个男的!
缪文和来人四眼相瞪,互相都觉得莫名其妙。男人顿了顿,走到桌边坐下,斟酒,顾自慢条斯理地啜饮,似乎并没有唠嗑的意思。缪文自然不会主动搭讪,于是默默挪转身子,背对那人,安份啃苹果。
二人均是不言不语,屋内安静非常。好半晌男人终于开口:“不把外衫褪了?”
缪文咽不下嘴里的苹果,嗫嚅道:“褪了作甚?”
男人语气十分平静:“碍眼。”
缪文低头瞅了瞅,碍眼倒是谈不上,但过分的红确实教人尴尬。二话不说把苹果叼在嘴里,腾出手来解腰带。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冷冷看着。好在缪文上大学时习惯了公共澡堂,对在人面前脱衣服全无心理负担,三两下脱剩下亵衣亵裤,在男人对面坐下。
他呵呵笑,对方并不回应,气氛登时十分尴尬。他只能假装咳了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对方答:“戌时刚过。”
缪文点头,暗叹这门亲成得敷衍。
对方似乎并不想与他多言。缪文心里大概有了底:就算原来的三少爷与这男人认识,那交情也是不深的。
正如坐针毡,外头有人叩了叩门,他如蒙大赦,立马站起跑去打开。这回又换了张新面孔,见缪文浑身只剩亵衣亵裤,“哇”了一声,竟掉头就跑,边跑边喊“齐哥!”。那“齐哥”跟凭空出现似的从阴影里冒出来,喝道:“跑什么!”声音很是耳熟。
缪文一看,可不就是之前搽药那兄弟,当即热情地招了招手。
那人微怔,抬步小跑过来。
缪文张口道:“齐哥——”
对方吓得一个踉跄,连忙打断他:“——三少爷使不得!”
缪文道:“哦。”然并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称呼,一时间气氛之尴尬比屋内更甚。身后清脆声响,男人拎壶再度倒酒,显然不打算与二人废话。缪文愣了愣,耳边传来低声提醒:“小的关齐。关外的关,齐整的齐。”
关齐素质尚可,对缪文的穿着并不表现出十分惊慌,只道:“三少爷,您怎么穿得……莫要着凉了。”
缪文摇头摆手:“没事,实在是热才脱。”见屋里的人似乎不待见自己,又胡乱扯了扯领子道:“我想洗浴休息了,你领我去澡堂呗。”
关齐愣道:“少爷沐浴都是叫下人搬水进侧屋的。”
缪文一拍脑袋,满脸笑容:“嗨,那就这样!“
关齐立刻吩咐下去,似乎在下人里一呼百应,想来地位很高,可再高也高不过屋内那人。缪文虽家境一般,也会些看人之法。比如眼前的男人坐姿端正、眉目俊朗,气度亦很出众,八成是个少爷。关齐却有意无意忽视他,尊敬不足。
这么一想缪文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几步走过去,拿指节敲了敲桌面。男人懒洋洋抬头看他,眸子黑亮,浓眉高鼻。缪文诚恳道:“少喝几杯,饮酒伤身。”
那人极短地笑了声:“无妨。”斟酒的手却是放下了。
缪文见状心情也随之舒畅,好歹气氛缓了。关齐也许是出于缪大少爷授意,可他却不想和人关系处得很僵。
关齐在门外逡巡,终于又叩响了门,缪文跨步出去,关齐不知从哪拿来件月白外衫给他披上,领着他从另一边进侧屋。
屋里蒸汽弥漫,暖意融融。缪文把自己剥光了沉水里,关齐一副你不走我也不走的模样,老实本分等在一边。
缪文呼唤道:“关齐。”关齐微微抬头:“少爷有什么吩咐?”
他不好意思道:“没什么吩咐,就是想问你些事。”
关齐道:“您问吧,只要小的知道。”
缪文想了想,道:“我也不知怎的,这些天总是昏沉记不住事,以往的也忘了大半……我只问一下,屋里那位,是什么人?”
关齐听完前半句脸色已很难看。缪文原想把自己这事往中毒上引——两个大男人成亲显然不合常理,其中原因十有八'九繁错复杂。想这缪三少爷本为世家公子,既出身世家就必会惹上仇家,引人下手也不是不可能。只消随便诌个缘由,让大夫头疼去,横竖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关齐反应这般大,缪文急忙紧跟一句:“现在好着呢!”
关齐似是略微松了口气,可神情依旧严峻,一边小心瞅着他,一边解释屋里那人的身份。男人姓戚名铎,字泓镝,乃当今戚相二子,据说还是文武全才。至于为什么加个“据说”,关齐只表示他本人从未见过戚泓镝秀过智商或是功夫,“文武全才”四字尚未能考证。
说完关齐飞快接上思忖已久的重点:“少爷您这记不住事的——”
缪文赶紧摆手示意并无大碍,道:“你先别管这事。”
关齐额角冒汗,勉强应是。
缪文趴在浴桶边沿,捋了捋戚铎的家世。大概是读史时总被灌输伴君如伴虎的观念,他对那位戚相十分敬仰,毕竟不是谁都能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当下忍不住慨然道:“从政不易,戚相辛苦。”语罢发现自己评价的是当朝重臣,觉得有些不妥,便转移开去,换了个不太敏感且能让关齐感兴趣的:“——未曾想戚铎还是青年才俊。”
果然关齐低声反驳:“未必,京中不缺阿谀奉承之人。”
缪文咧嘴一笑,伸手见指尖泛白,估摸着泡得差不多了,便给自己肩上搭了块方巾,叫关齐递衣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