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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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铎挑眉，罕见露出纨绔神态：“扯？我扯甚么？”
怀知羞恼道：“是我看错你！居然没早发现你这幅真实模样！”
戚铎乐极：“对甚么人说甚么话，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懂么。你若还是从前那般拘谨，我必定不会捉弄你。”
揉了揉那双温暖的手，又道：“你要是实在不喜，我往后不说这些了。”
怀知不知该如何回答。不喜倒谈不上，喜却也很勉强。谁知这会子放任戚铎，他日后又会说出甚么戏弄的话来。怀知心道，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外人眼中端方严谨的少爷，私下却是这模样……
他嘀咕道：“你还是少说说罢，我面皮不比你厚。”
鼓捣完手上的活，怀知送顶着眼伤的戚铎出府。他未受邀，不便前往，等马车消失在转角，他便慢吞吞踱回屋，坐在床边想心事。他与戚铎似乎就这样定了，在他对往事全无记忆的情况下。同样，将来对他而言亦充满未知。可就如戚铎说的，他不可能躲一辈子，想活得舒心，总得主动做些改变不是？
……也不知怎的，这才一会儿光景，他就想着戚铎何时回来了。
他挠挠后颈，见绿竹于廊下训小丫头，脑袋探出窗外叫她。她应道：“三少爷有甚么吩咐？”
怀知一听，对摆脱之前尴尬的称谓很是高兴。他道：“也没事，就是想问问今日厨房做了甚么菜？”
绿竹笑道：“您想添些么？”
怀知摆手：“哪能啊，按平常菜色就够丰富了。”没话找话道，“荤的有哪些？”
绿竹想了想：“有一道酥蹄筋，还有一道三杯鸡。”
怀知佯装恍然，点头道：“甚好甚好，那……你去忙罢。”
绿竹稍有困惑，嘴上道是。怀知本为“解救”那小丫头，纯属打岔，这会无比尴尬。戚铎不在府里，他像是失了节奏，不知该做甚么，说甚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想起从前凭发愣消磨日子的半年，竟恍惚了，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窗外梅花星点缀在枝桠上，显得无花的枝桠更为冷清。相府亦是冷清的，下人走动几乎不带声响，平日里若无特殊缘由，少有宾客登门。年味渐渐淡了，热闹终归只那一阵。与热闹相比，这一年里，更多的是滴水可闻的无趣日子。
怀知想，若戚铎南下，如今的自己大约捱不住深宅的寂静与束缚，还是与戚铎一起最好。从情理来说，他也不想二人分别太久。这地方通信不便，戚铎若有要事，等传至京城也得两日两夜后。快马加鞭，能有多快。
他长叹一声。只希望皇帝给个好差事，或是好地方的差事，那些个穷乡僻壤、深山老林的就别扔给戚铎添堵了。他二人已被婚事耽误，因“祸”得福可谓造化，与皇帝坐山观虎斗的本意恰恰相反。怀知只怕他一朝获知事实，又赐圣旨，教二人更难堪。
……罢了，也瞒不了多久，顺其自然罢。
他一人在府里乱走，不知不觉走到孙勉住处。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中摇摆的草药。孙勉倒是心大，也不怕宝贝被冻着。
他在院口站了会，提步进去。
顶上传来人声：“你是谁？”
怀知仰首，见一男孩曲腿坐在高高的杨树上，他身着深蓝布衣，头发凌乱束在脑后，正低头打量怀知，半个身子侧出外边。
怀知不禁冒冷汗：“你、你怎坐那！”
对方道：“我不坐这又能坐哪，倒是你还没回答我，你是甚么人，来找老头子么？”
怀知道：“我是这府里的……你先下来！你下来了，我同你好好说！”
只见对方又往高处攀了几枝，跟鸟儿似的展臂往下跳。
怀知连气都不会喘了，呆呆望着秃干的树顶，半晌才颤着嗓子喊出声来：“啊！”
屋顶上一声音道：“你叫甚么。”
怀知一愣，循声看去。
那小子跳跃几步，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立在院中小径上。他理理下摆，冲怀知露出得意笑容：“吓傻了？”
怀知这才喘上气，指着他道：“你明知危险仍往下跳，莫不是嫌手多腿多？怎能这般不把自身安全当回事！”
对方瞅瞅他，答：“我向来如此，也没人说我。你紧张作甚？你又是哪位？”
怀知被反堵回来，心中气闷，顿了顿道：“我的确不必紧张。”
散步兴致不剩余几，怀知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那人见怀知就这么走了，竟无端产生愧疚之意。他生性好动，又无人敢管，怀知言行在他眼中着实罕见。他暗自寻思这人身份，见人一只脚踏出门槛，忙叫道：“你去哪！”
怀知懒得与小孩废话，横竖对方不会认真听。他加快步子，心道不如回屋歇着，改明向戚铎借个书阁钥匙，去那打发时间。
小孩踮脚喊：“喂！”
没有回应。他跑去拦人：“你做甚么去！”
小孩较他矮一头，怀知静静看着对方，道：“我回去。”
“回哪去？”
“回屋去。”
“你住相府么？”
“我方才已说过……”
小孩绕着他走了圈，见他衣料上乘，应不是下人，颇感奇怪，问道：“你是老丞相家亲眷？”
“……算是。”
小孩道：“这院子除了下人，主人家可不会随便过来。”
“为何？”
话一出口，怀知便知自己问错了人。对方瘦削的脸上瞬时露出嫌恶神情，不过似乎针对他人。怀知摸摸鼻子。好在小孩一会儿工夫就恢复原样，若无其事道：“我原以为这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别是诓我。”
怀知摇头：“如有得罪，我在这儿同你道歉。”
“不必，”他停住，略微别扭道，“应由我道歉才是，方才吓着你了罢。”
“吓着实属小事。”怀知叹气，“攀爬太过危险，你多小心些。”
小孩不语，怀知只当他不服。总之已提醒过了，再说反显聒噪。
他抬脚欲走，不料袖子被小孩扯住：“你去哪？”
怀知无奈：“我回自己屋去。”
对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我也去瞧瞧。”
怀知哭笑不得，道：“孙大夫回来寻你不见，必定会急。”
他视小孩为大夫孙辈，却听对方轻哼道：“他盯得是紧。”倒让他迷糊了，不明白对方是目无尊长，还是与孙勉并无瓜葛，只于此暂住。听语气似乎对孙勉极为不满，二人之间大约有过甚么矛盾。
怀知对此不作评论，只道：“你跟着我。”
小孩未主动告知姓名，怀知便不作多问，二人慢吞吞回了次屋，正赶上桃杏修剪廊前花枝，一板一眼，十分认真，加上背对怀知，对他二人到来全然未觉。
怀知刻意放轻脚步，示意小孩进屋。壶里茶水温着，香气四溢，他倒出一杯递给小孩，道：“你若是觉得凉，我叫人烧去。”
小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端起杯盏，轻啜一口，道：“无事，我不喜太烫。”
怀知来这里前，身边多的是阴晴不定的孩子。那里父母宠着惯着，没脾气的也被娇纵出脾气。故而他对这般不客气的态度未加多想。他从橱里取出早膳未动的糕点，本打算留到午后再用，眼下既然有客，便干脆取出招待对方。
他道：“这些未有人动过，你放心吃罢。”
小孩问道：“你做的？”
怀知干笑：“抬举，抬举，我哪会做这样细致的活。”
小孩拿了一块，放于手掌掂量，却只看不吃，微微出神，不知在想甚么。
窗外桃儿不经意扭头发现怀知已回屋里，还带了个眼生的小孩，便与杏儿嘱咐几句，跑来伺候怀知。她惊讶道：“三少爷，这位是？”
怀知微笑道：“小客人，孙大夫——”
却被打断。小孩冷着脸道：“我同孙勉无半点干系。”
怀知下意识揪了揪衣角，“那……”
小孩又闹起脾气，硬是不说清楚，老半天嘟囔一声：“要知道甚么名字，我一会就走。”
怀知失笑，小孩虽这么说，神情还是有些舍不得，大约在小院里无人陪说话，只能攀树玩，无聊得紧。怀知顿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道：“你待着便是，只不过我这处也没甚么好玩意儿，只有吃食。”想了想，又道，“我不问你别的了，你若不想说也行。”
小孩瞥了他一眼，有些郁闷地往嘴里塞了块糕点，两颊鼓鼓的模样实在有趣。饮罢一杯长长“哈”了一声，总算满意了些：“这东西好吃。”
桃儿眨眼站在门边，怀知悄悄摆了摆手，她了然，回前面修花木去了。
小孩眼尖，瞧见怀知动作，直言道：“你对她们倒是不错。”
怀知呵呵笑，不知如何回答，心想对方莫不是已猜出自己身份。果然听人道：“你与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我还当是又一个缪怀善。”
怀知奇道：“为何是他？”
小孩道：“你又没缪怀和那点本事，怎能跟他比。”
“……这，”怀知低头道，“也是。”
小孩道：“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只是贬低缪怀善。”
怀知彻底无话可说。这小孩，懂得倒不少……他不好在外头说家人坏话，也不想与孩子争这些有的没的，打哈哈掀过这页。见小孩又拿起一块糕点，他问道：“你多大了？”
小孩翻着眼皮思索：“我也不知，大约十五六了罢。”
怀知惊道：“当真？”
小孩趴在桌上，嘴里嚼着，含糊道：“我不知。”
怀知皱眉，心想这户人家是关系不好的还是怎的，居然连小孩年纪都不记得。他见小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暗暗叹气，便不再多问，问了徒增尴尬，还不如叫下人多做些吃的给他。
这时屋外桃杏二人叫道：“姊姊。”怀知歪头瞧了眼，绿竹正擦着额角汗珠，像是累极。她问：“三少爷可在屋里。”桃儿道：“在呢，还带了位小客人。”
绿竹手上动作一顿，“小客人？”
怀知有些心虚，坐直身子。小孩斜他一眼：“你为主她为仆，你怕甚么。”怀知苦笑，不知如何解释与小孩听。
绿竹已迈进屋里，面上带着惯有的笑容：“三——”
她忽地神色大变，惊惶不已。怀知困惑道：“怎么？”却见她目光全集于一人身上，怀知转头看去，小孩侧对绿竹，盯着她不说话。
绿竹慌乱低头，小孩从凳上跳下，身形单薄，衣裳宽大，以至于后背衣料歪斜，极不合身。怀知心叫不好，自己怕是惹了祸端。他起身欲牵住小孩，却听绿竹一声急促的“三少爷！”，她似是强行压下惊惧，对小孩微福，“奴才带您回去罢。”
怀知愣在原地。
小孩没有回头，冷声道：“不必。”顾自快步走了出去。绿竹紧随其后，只留给怀知一个畏惧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