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迟》Interestina

20、逗趣

　　一屋两个病患，绿竹实在头疼。怀知往日喝的药虽也经她查验，可到底不比自家少爷的药让人提心吊胆。她遣了次等丫头去烧热水，自己则快步去寻了戚一过来。戚濯乃戚铎一手培养的心腹，她使唤不起。
　　戚一久不见绿竹，奇道：“绿竹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绿竹颔首，从袖中拿出孙勉的方子，递与他：“少爷受了外伤，需这上头几味药，我现下不方便出府，得麻烦你跑一趟。”
　　戚一道：“好说，少爷的事自然要紧。”又有些困惑，“这些府里没有么？”
　　绿竹道：“你去城西取罢，府里那些是王大夫拿来的，老夫人定是不乐意。”
　　戚一便不再多问，才走出门又被绿竹叫住：“从偏门走，莫让人瞧见。”

　　孙勉留的伤药气味刺鼻，药效猛烈，饶是戚铎也不禁皱眉。眼角那处何止是灼热，简直如架在炭盆上烤，针扎似的痛楚过去，又是头重脚轻般的晕眩。怀知盯着戚铎，心下后悔不迭。他怎知那一拳力道竟如此大，幸亏没将人脑袋打坏。
　　他愁道：“这可如何是好，你明日还得去王府罢。”
　　戚铎笑道：“不过下棋罢了，没有别人。”
　　怀知闷闷道：“王爷会笑话。”
　　戚铎故意道：“我原当是你特意打的，让我在王爷面前多几分‘脸色’。”
　　怀知瞪他一眼：“始作俑者不是你么？”
　　谁知戚铎愈发高兴，忍不住把他搂进怀里：“是该这样。你从前面对我，不是低头便是发愣，几乎没有别的神情。像这会儿，我说你几句，你多瞪我几眼。这才是夫妻的样子。”
　　“甚么夫妻……”怀知叹气，“我终究是个男子。”
　　“我知道。”戚铎道，“我已让戚濯同几个老人及管事丫头说了，往后不可再叫你少夫人。”
　　“那叫甚么？”
　　“你想他们叫甚么？”
　　怀知认真想了会，发觉这问题着实难解，只能道：“我也不知……罢了，你决定便是。”
　　戚铎道：“你若不觉得怪异，不如让他们同关齐一样，叫回你在尚书府的称谓。”
　　怀知点头：“好。”
　　戚铎搂着他，哄孩子似的左右摇晃。怀知闷笑，戚铎低头问道：“笑甚么？”
　　怀知正色道：“你说我见你总是低头发愣，你不也是么？总是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我知你心里不舒坦，便不来惹你。你却又突然对我好了。前后反差忒大，你倒说说，我怎敢信你。”
　　戚铎哑然。怀知又低声道：“我这人性子懦弱，像你说的，遇见惹不起的，我已躲惯了。可你这样乍冷乍热，叫我一时之间如何接受。我……我对你，是有喜欢，可……”
　　他沮丧地嘟囔：“……要不是你，我又何必这样自欺欺人。”
　　戚铎不曾听过这些心里话，许久没有回应。他明白怀知的困惑，但他不想过多解释，怀知忘了过去，对他二人都有好处。无论怀知最后会否记起，此刻戚铎不想坦白。
　　于是他道：“我从未喜欢过人……这样解释你能明白么？”
　　怀知望向他如深水般的眼睛，半晌也瞧不出里头的情感。心想，戚铎这么说，大约是真的了。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笑得有些傻：“我也是。”
　　戚铎揉揉他的脸，不再说话。

　　借此机会，二人不再与主屋两位一同用膳。戚铎眼角仍有青紫，被二老瞧见必将牵连怀知。自家母亲嘴上说着好听，到底不满这个“儿媳”。又想着，怀知因绣紫一事心中仍有纠结。干脆分开用膳，平日里也无有别的交集，自然不会有两看相厌之事。
　　怀知觉得不妥，反复问戚铎：“合适么？”
　　戚铎笔下一顿，无奈道：“合适。”对他解释，二人成婚后便能单独用膳。
　　怀知左想右想，始终别扭：“两位老人不会孤单么。”
　　戚铎哭笑不得：“你竟愁这个？”
　　怀知讷然：“原就因我而起。若不是你眼角的伤，也不必弄出这般动静。”
　　戚铎放下笔，挪开镇纸，将方才写的收进柜里，嘴上道：“这会始作俑者又成你了。你倒说说，你这一天到晚愁来愁去的，头发怎没愁掉几根。”
　　怀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只是担心二老对我看法……”有句话未说出口，“毕竟你总不能断了相府香火。”
　　戚铎道：“担心实属多余。有些看法横竖无法改变，你何必将心思花在上头。你我是圣上赐婚，父亲母亲不会苛求于你。你只将他们当成寻常老人侍奉即可，无需过多讨好。”
　　一番话驳回怀知打算。他寻思了会，的确如戚铎所说，一切照旧即可。
　　戚铎指了指自己的伤：“眼下最重要的可是这里，一会去王府，我总不能顶着膏药去。”
　　怀知回神，倒是忘了这一茬。二人回屋，怀知叫人端热水进来，然后拿巾帕浸水拧干，给戚铎擦拭。
　　戚铎倚在床边，看怀知忙活。如今二人总算互通心意，有些事也得告知对方一声。巾帕温柔擦拭眼角，他握住对方手腕，道：“再过不久，上边会赐我一官半职，大约不在京内。你可想陪我？”
　　怀知登时僵住。
　　这话实在突然，砸得怀知满脑混乱。他早忘了戚铎并无官职，乍听得赐官的消息，恍若做梦一般。戚铎为丞相之后，这一生或位高权重，或为政‘治所累，总之难以摆脱家世的牵扯。可官职有否的影响依旧巨大，如果说之前只是小打小闹，等旨意下来，就是真正陷入泥潭，不得不为身家性命厮杀。若是低品阶或许还能安居一方，若是……不，戚铎背后是相府，无论品阶，戚铎都会是他人眼中的威胁。
　　思及此处，怀知强行按捺住情绪，问道：“不在京内，会是哪儿？”
　　戚铎思忖道：“应是南方。那位心思难测，保不齐会遣我去楣州。”
　　“楣州？”怀知一愣，“你外祖家？”
　　戚铎道：“是。若非楣州，便是再往西南去……”
　　他不禁苦笑：“逢、苗、甫，任一个都是险苦之地。虽说那位不会将事做绝，可也说不准……”
　　怀知定定看着他：“我陪你去。”
　　戚铎温柔地笑了：“楣州那处我自然乐意带你过去，若是西南便罢了。左不过两三年光景，年底我也是能回京的。”
　　不知何因，怀知只觉心中苦涩渐重，扯着嘴角道：“甚么去得去不得的，那位又未明说不让我去。我在京中只与你熟悉，其他人全不记得，你若把我扔在京城，是想让我这三年闷在府里发霉么！且去了西南，你我之间互相也有个照应。”
　　戚铎双目清亮，忽然道：“我故意这样说的。”
　　怀知困惑道：“甚么？”
　　他将脸贴紧怀知温热手掌：“我知你心思，可还是想听你说出来。你担心我对么，府中三年有何难捱，是没有我的三年难捱罢。”
　　怀知整张脸倏地冒火：“你、你少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