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围墙上的猫 ...
-
1.
上了年纪的围墙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红黑色的砖墙痕迹,有只狸花猫习惯趴在围墙上睡午觉,树叶漏下的细碎光斑在它黑白色的花纹上留下金黄的印记。午自习的铃声响起,成群的男生满头大汗的跑进教室里,带来嘈杂与阳光汗水的味道。趴在桌子上的于禾被吵醒皱了皱眉,眼睛却拒绝配合,失败的继续趴在桌子上晃神。
“你在篮球场干嘛?”苏让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刚洗过脸水一颗颗往下滴,粗糙的拿着纸巾擦拭着。
她眯着眼,迷迷糊糊的回说,“散步。”
等一下!她突然睁眼清醒,他怎么知道我在篮球场?该不会他也在那里吧!她倏地坐起身,莫名的心虚怕他误会什么,随意扒过一本作业本手指胡乱翻动着,内心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奇怪,有什么好误会的!
这种奇怪的心理出现在阿瑶这样正陷入深情的人身上才合情合理,每一个细碎才有了她脑海中的言外之意。
因为有了喜欢的人,很多无趣的事情也有了存在的必要与意义。比如,无聊的课间操,痛恨的早值班。曾经你多少抱怨无聊与折磨的事情,在此刻成了你借口发挥的合理场景,从而制造出更多的偶然,成为了内心部分的期待。即使那些偶然也只能让你远远的看到那个人。
课间操结束之后,阿瑶总是会偷偷的混进三班的队伍里,拉着她走在队伍的最后,踮脚往前望着。在于禾看来,那些男生圆圆的后脑勺,大大的校服,不安分的打闹重合在一起。但那么多相似的背影,阿瑶却一眼就能认出自己想找的人。
她很久才理解这项无聊活动的意义,很多时候那个背影意味着一种希望,只要你追赶就能触及的希望。
学校太大,所以采用班级轮流值日的形式,只有高三的学生可以除外。每周两个班一起,早上提早到半个小时,分小队分区域打扫校园。终于盼到了三、四班一起早值班,于禾满脸困意看着阿瑶喜出望外的表情,荷尔蒙分泌过剩让人精力充沛。王老头是他们的督导,每个清晨就看他拿着小喇叭骑着小自行车在校园里“流窜”,敦促着各个小队不要随意敷衍认真打扫。他高高的个子蜷缩在小小的自行车上,冲突而显得特别的滑稽,喇叭不用时就挂在车头,随着晃动嗒嗒作响。
王老头向来是没什么限制,每个班自由组队,于禾硬让郝强把石锴叫到了一组,好让阿瑶来找她们的时候,“凑巧”碰到他。
他们负责的区域是主干道一侧的道路,学校分发的竹扫帚大而奔放,像山寨版的霍格沃兹扫帚,用处也只有把落叶聚集在一起。
已经到了落叶的季节,但两侧的树还是那样茂盛的绿着。奇怪的是每天都有大量的落叶产生,但树却一点也没有萧条的迹象,不起眼的坚持旺盛着。清扫的差不多,他们就把垃圾袋扎好结,堆在路口,等着垃圾车过来收走。
还不到七点,还没有多少学生上学,难得安静,连树梢的鸟叫声都特别的清晰,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天空空的迷蒙。他们站在小广场一侧等着同学结束一起集合,于禾靠着纹理分明的树,情绪也凹凸不平偶尔沦陷,塞着耳机闭着眼打盹,靠着想象解放了片刻的自我。
石锴手里攥着扫把,站在一边搭话说, “你跟阿瑶认识很久了吗。”
她漫不经心的回答着,“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应该早就知道的事情,在此时不自然的问起,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鸟声混着温暖和煦的阳光,迎来又一天安稳的天气。他们都默而不宣,谁又是没有秘密的人。
苏让带着另一队的同学过来汇合,她听到声响睁开眼睛,逆风吹起他的校服,他拿着几把扫帚大步的穿过黑青色的马路,耳朵里的音乐无意的配合着,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有点像在电影里。她一把摘下自己的耳机,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下。
阿瑶连跨了好几级台阶冲过来找她,不安的捋了捋吹乱的头发,眼神不经意的往某个方向暼。为了给他们制造某些机会,于禾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随时做好了逃走的准备。
阿瑶还没反应过她眼神中的意味,她已经把扫帚塞进了苏让手里,捂住肚子假装难受的表情皱在一起,“那个我肚子痛,你帮我拿一下扫把!”一把拉过宋悦往教室方向跑走,没走多远便弯着腰捂住嘴笑着什么。苏让看着她逃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她并没有任何难受的样子,回身在宋悦耳边说着悄悄话,然后一起笑个不停。阿瑶经过窗口,于禾在座位上得意地挥手跟她打招呼,她脸一红低头小跑了过去。
“你肚子好点了吗?”
石锴突然出现在一旁,她举着的手还停在半空,只能尴尬的抿了抿嘴,假装无辜的笑笑,“没事没事!”
“这个给你。”他没多问,把一瓶热牛奶放在她的桌上。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不知道她从来喝不了牛奶。
她还是说了声,“谢谢。”
他刚走开,苏让就在旁边冷不丁的揭穿,“你装的吧?”
她回身做了个鬼脸,没有理他。对于她最近的奇怪举动他多少有些察觉,可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原因。
于禾不知道的是,她们走之后的那棵树下,阿瑶跟石锴站在一起,竟异于往常的尴尬了起来,语气变得生硬,词不达意的胡乱说话。她像漏气的气球,慢慢的瘪了下来,顺带着失去了某种理所应当的底气。现在倒好,连自在的相处都是难事了。
那种心情,是怕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马脚,又盼着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是喜欢我的。所以小心翼翼、畏手畏脚,像敲碎薄薄的壳,探出头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把心最柔软的一面放在他的面前,任由心上人的一举一动将自己揉成奇形怪状,把你变成了一个,无敌拧巴的人。
2.
放学之后,值班的同学还要留下来进行打扫,一群人冲出教室往各自的片区跑去,潦草的干完好早点回家。阿瑶却是希望能更晚一些的,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不按时回家的日子,即使只能在远处模糊的看到几眼他的身影,在一天结束疲惫的傍晚也得到了某种满足。
于禾独自收拾完书包才发现饭卡不见了,她想起吃过午饭是从小路走回来的,估摸着是掉在那里了。她背着书包往后山步道走,天色还没完全的暗下,傍晚的风透着凉意与清净,驱散一部分的烦心。她低着头仔细查找,生怕漏过一个角落,路面留下敷衍扫过的痕迹,她终于在几片树叶下发现了丢失的东西。
她起身才发现苏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把收集好的扫帚,低沉的光越过他的头顶,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语气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在这儿?”
她尴尬地举起手里的饭卡,“我找我的饭卡…”
她只是看他一步步走来,突然往前凑近她的脸,似乎是思索很久不得答案才忍不住发问,“你最近究竟在干嘛?”
“没干嘛啊!”
于禾往后一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又捡起了他那看似毫不关心的态度,是在担心暴露自己内心的某种好奇吗,也没追问转身就往教室走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她并不意外他的敏锐,却惊奇于他那一瞬间闪现出的在意,也可能是他天生带有刨根问底的精神,什么事情也要一探究竟,好像他也窥探到了某些秘密。
她突然听到隔壁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没敢靠近,好奇地拿扫把探了探,几只生物蜷缩在一起似乎还在不安分的动着。她还以为是老鼠,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一窝小猫。
“苏让!这里有一窝小猫!”
她下意识的喊出声,他还没走远,回头快步走了过来。他把扫把轻放在一边,蹲下身子小心的扒开草丛,小猫还没睁眼,看起来刚刚出生没多久,就呜呜地在杂草丛中凑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猫妈妈不知去了哪里。
“估计是围墙上那只猫生的。”
“猫妈妈呢?”
她望了望四周,都没看到那只狸花猫的身影。这猫平时就在校园里神出鬼没,学校食堂的大叔每天都会把一些多余的食物放在食堂后门,等着它去吃。它不亲近人,也不伤害人,高冷而保持着客气的距离。学校保卫处曾想过把它抓走,被学生集体反抗,好在它身手灵敏。才得以在校园里继续自由生活。
“估计是去找吃的了吧。应该马上会回来的。”
于禾不禁忧心的问道,“他们在这里会不会冷啊?”
江南的秋天一如往年的怪脾气,气温阴晴不定的变化,闹着情绪一步步靠近冬天。小猫们就蜷缩在树下的杂草中,把它们搬走也不现实,更不能告诉保卫处的人,她心里有些着急,如果被他们知道有了小猫,就等于被那帮大人抓住了软肋,轻而易举就能捕获的事情。
“明天拿些东西给他们铺上,看看之后有没有办法给他们找个家。”
他们还一起蹲在草丛边看的出神,一声自行车铃响起,王老头骑着自行车停在他们的身后,“你们在干嘛?”
于禾站起身仓皇地挡在草丛前,眼神慌张试图掩饰身后的秘密。
“没什么,打扫卫生!”
王老头跨下自行车,满脸狐疑的走近,往他们身后望着。他们还没交代,几声喵呜就率先暴露了。他还没说话,就被于禾着急的一把拦住,“老师求你不要告诉保卫处,他们一定会把猫咪都处理掉的。”
她急的语速加快,慌乱地眼泪眼看着要掉下来。
苏让把她挡在身后,上前了一步,也有些心急的说,“老师!我们可以照顾好这些小猫的!”
“你觉得你们有能力对这些小生命负责吗?”王老头就站在原地,语气显得格外的认真与严肃。他们脸色一沉,低着头,忍不住失落难受,却不得不承认他问得那句话的确是对的,他们很难对此做出承诺。
“你们现在能力有限,但是可以寻找老师的帮助,你们可以信任我的。”王老头看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担忧,笑着拍了拍苏让的肩膀, “放心,老师会帮你们的,你们这几天先帮忙照顾下,老师会联系专门的机构来接走他们。”
他们愣在原地,眼神中才闪现出欣喜,“谢谢老师!”
王老头笑了笑踏上自行车,比了个“嘘”像与他们达成某种协议,嘱咐他们早点回去,然后消失在校园里。
于禾对于王老头的态度转变于那个时刻,她知道那是很多人不愿意被麻烦的事情,让那些生命自生自灭就好了,反正他们本来就是那样一直生存下来的。她时常疑问是不是大人就是这样的,冷漠无情的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多一些怜悯都显得多情,得不到什么利好的结果。可他没有忽视,她觉得对生命的尊重让他的身上闪着一种人性的光辉,至少有那样一种可能性,自己也能随着时间不变得浮躁冰冷,而是依旧温良的怀抱一份慈悲的善良。
她从家里拿了一些不要的衣服塞在书包里,家里没养宠物,她让妈妈水煮了些鸡肉装在保鲜袋里,每天放学就放在草丛边,等着猫妈妈来吃。那只狸花猫始终没放下对她的戒备心,只是每次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它也不会逃走了。苏让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个大纸箱,放学后趁着猫妈妈不在,把小猫移进了窝里。小猫睁开了眼迷茫的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透出他们的身影,透亮而纯粹。
之后的几天,他们放学就往步道的杂草丛中跑,对于新生命成长格外的好奇,而有能力守护一些事物的确是幸运而快乐的。那几天每次老师拖课,宋悦发现于禾都透露着一股异于往常的焦躁,往常都是慢慢收拾的她,变成了溜得最快的人。
“诶!于禾,我找你有事儿。”是石锴的声音,“我跟你一起走吧!”
于禾着急的拉起书包,“那个不好意思改天再说可以吗,我有点事哈!再见!”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往外面走去。
宋悦不住好奇的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苏让也是,最近几天也是一下课就溜走了。
她看着一旁的石锴问道,“你要跟她说什么?”
“没什么。”
3.
周五的午后,天气突然阴下像密谋着什么,然后雨水一滴一滴扎实的打到沥青上,汇聚成一股股的水流,秋雨总来的猝不及防。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各自讨论些什么。窗外变大的雨声惹人注意,苏让往外看了一眼,面色一沉突然想起了什么,拿着伞跑出教室。
“诶!”于禾望着他跑出去,还在疑惑,愣了一下也记起什么,拿着伞也往后山步道上跑去。
她站在路的一端远远的望见他的身影,他戴着大大的帽子没有打伞,正低头快步往回走着。雨水一滴滴落在他的头顶,又掉落在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他黑色的伞罩在身后不远处的纸箱上。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然后把伞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他停下,抬头惊讶的看着她。
“你干嘛不多拿一把伞。”
“雨不大。”
他手插在兜里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伞低低的,他们的视线相遇,水滴顺着伞沿落下,化成一个圈,渗入地表消失的无影无踪。然后他突然跑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往教室的方向跑去。
周末过后,王老头带着几个动物保护机构的人绕过保卫处的检查,把小猫一家都接走了。
她后来偶尔还是会看到后山出现不知名的花猫,慢悠悠的走在草丛里,依旧自由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