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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方的雪 ...

  •   1.
      入冬,这座江南小城十年难遇下起了大雪。就像为一个人欣喜的情绪,无法用常理去判定它的合理性,也难以用概率论去计算出结果。
      H中建在城北的山脚,错落的地势与优厚的植被,一夜大雪,毫不吝啬的赐以蔓延的景色。
      当然,学校依旧没有放假。同学们在一片叹息的同时,却也因天公作美而释然了不少。老师在课上跟大家聊关于雪的记忆;空调把屋内的空气变得暖烘烘的,水汽凝聚在玻璃上形成薄雾,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坐在窗边的姑娘偷偷在玻璃上写着喜欢的人的名字,然后在被发现前慌乱的涂掉了。
      王老头在英语上学术不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摄影发烧友。每节英语课的前奏,都被他用于展示校园雪景照片。雪落在河面的石头上,溪水在间隙流过,落在农场的栏杆上,留在后山的柏树上。时间也在一片模糊中流逝了。
      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透着懒散的兴致,好像不尽情的欣赏是负了这难得的雪景。学生趁课间跑出去玩雪,团成雪球带进屋里,没几秒就化成了一滩水渍,弄得满地潮湿。沈师太看了几眼,也没多说什么。
      这样的日子,就应该跟喜欢的人一起待在暖融融的屋子里,然后发呆肆意浪费时间。
      于禾从家里拿了相机,三人趁着午休一起去雪地里拍照。
      行政楼前方有一个小湖,旁边有一条小道,沿着石板路走过去是一小片柚子林。树长得不高,叶子也早就掉光了。秋天的时候掉落下来大片青绿色的小柚子,除了被学生好奇的捡走偷吃的,还有好多散落在草地里,当然现在也都看不见,杂乱荒废的草地也都被轻轻隐藏了。
      她们蹲在岸边的木板上看雪轻轻地落在水面,试图去捕捉那个消失的瞬间,枯萎莲叶下的红色的锦鲤在湖里不安分地游来游去,也心急地辨别掉落的究竟是什么。雪片从枝头凋零落下,她们又跑去树下堆雪人,这里没多少人来过,雪松散的累积在一起,厚的像冰砖雪糕,带来疗愈心情的醇甜。
      行政楼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小湖,苏让站在行政楼办公室里,眼神忍不住往窗外飘。
      老师注意到他的视线,跟着一起好奇地往外看,“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没事。那老师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行政楼,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转弯去了另一个方向。

      2.
      她们走在雪地上,雪块受到压力融化成灰白色的碎冰粒,留下一个个没有意义的脚印。她穿着粉色的羽绒服,鼻子被冻得红红的,抬头看天空好远好远,灰蒙蒙的,大地却很亮。那些细碎的结晶混合成雪,飘着零星。
      雪人安静的坐在树下,她们把从教室偷拿的粉笔当做雪人的眼睛,于禾弯下身子捡起一段树枝,想用作雪人的胳膊,还没直起身,就被宋悦扔来的雪球激散地满身冰渍。她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阿瑶手里的雪球又向她飞来,随后散开落在她的头顶,然后是空寂中默契的一阵笑声。她也顾不上身上的狼狈,就地捧了一把雪朝她们反击。
      手被冻得通红,但已经没有多少冷的感觉了。雪是有特殊能力的,好像把寒冷弱化成纯洁,这个世界也能变得温和些。
      “于禾!”
      身后突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她蓦地回头,小道上有一个高高的身影,艰难的朝她挥了挥手。她眯着眼看不清人脸,低着头踩着雪一步步往下走,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他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带着大大的帽子。
      “苏让?”
      她站在他跟前,怀疑地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头藏匿于巨大的帽子中,像小猫乖巧的躲在草丛里。他只是掏了掏口袋,拿出一个手机递到她眼前,“这个是你的吧。”她摸兜才发现自己玩的过于兴奋,手机竟不知何时掉了出去。
      “谢谢!”她惶恐的接过手机,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又有点不解他的出现,“你怎么在这?”
      他向来是怕冷的,在教室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他说小时候在北方待过几年,对于雪天好像也没什么兴奋感,而且南方的冬天也太冷了。她后来偶然听他提起,他的生日好像也在冬天,却也没说起确切的日期。
      “路过。”他顿了顿回答道,又像是刻意强调什么,“我去行政楼交个东西。”
      “好。”
      他眼神似乎闪躲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正要离开。于禾无意间瞥见他身后不远处,有两个身影揣着雪球偷偷朝着她的方向跑来,在跑跳中肆意的玩笑,举手画脚中都透露出谋划着一场偷袭。
      “喂!”
      雪球直勾勾的飞来,她一惊,本能地一把拉过苏让,埋头躲在了他的背后。宽大的帽沿让视野也相对受到限制,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已经被困在原地无法脱逃。雪球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身体,他虽然及时用手挡了一下,却也弄得满身的雪渍。她从身后歪着头来看了看他的脸,惊讶而狼狈的神情可爱又好笑,捂住嘴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赶忙道歉,“对不起啊。”
      她们站在不远处,意识到砸错了人,远远的比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尴尬而没敢靠近,竟顺势逃开了。他好像也没有生气,无奈的抹了一把脸,又掸了掸身上的雪。他只是看了眼益渐昏黑的天,对她说, “雪要下大了,早点回去吧。”
      他往回走,半融的雪让路尽是灰黑色的融冰湿漉漉的,使他的步调也变得缓慢起来,背影笨拙像一只胖胖的大黑熊,她突然在他身后喊着,“苏让!”
      他停在原地,没有回头,不知是不是在怀疑会有另一个雪球朝自己飞来。
      “干嘛!”
      他声音依旧低沉而带着中气。
      “没什么。”
      她笑着,也不知道缘由,只是那个瞬间突然很想喊他的名字。

      3.
      雪融化在于禾的外套上,留下一块块形状不一的水渍,随着蒸发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教室的空调挡风板被吹的嗒嗒作响,发出老旧的声音,她穿着灰色编织毛衣,把外套挂在座椅后背上,等着暖风将它吹干。
      “给你。”
      苏让从桌子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件校服递给她。她正揉搓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试图让它们迅速回温,笑而客气的回绝道,“不用,有空调不冷啦。”
      “别感冒了传染我。”
      他就一只手举着那条校服,冷不丁的说着。于禾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冷漠脸配上这样的台词,居然和谐的不像话。
      偶像剧看多了,还真是容易脑子坏掉。
      她克制住犯无名花痴的冲动,接过校服穿上,暗想他就是那样脾气差的,是自己给加了雪天里模糊而道不清的意境,尘封的大雪反而让黯淡的一切有了生机。校服的尺码本来就偏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却正好可以把她的手包在袖子里,就露出几个手指用来拿笔写字。
      教室的门窗被频繁地打开通风,缓解了闷热,也透进一阵阵凉意。她把拉链拉到脖子,转身跟宋悦谈天说地。长长的袖子被她甩来甩去,时不时就打到他厚厚的羽绒服上,啪啪作响,她恶作剧似得笑个不停。她总是不安分的,冷不防抛出什么新奇的想法,好像也没人可以接住,就散落在泥土里,希望来年春天如种子也生长出很多嫩芽。
      即使被臃肿的衣物限制,他还是艰难的转身,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很享受这样的雪天,偷来的快乐要尽情享受才不算辜负,有种偷懒的心安理得感。

      4.
      雪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加上道路积雪日益严重,学校最终还是提前考试停课了。高中的第一个学期就在大雪中结束了,比她想象的艰难,也比她想象的快乐。他们都还处在人生最年轻气盛的时候。
      印象当中下雪的年份,都会是特别好的一年。
      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只是没再下雪了,消解的过程带走一部分的温度,更冷了一些,融化成最普通的灰黑色污水静静的流淌进下水道里。妈妈有事出门了,趁着积雪未化,于禾跟阿瑶约好去附近的公园拍雪景,然后一起去吃热腾腾的馄饨面,还“顺便”叫上了石锴。
      公园坐落在凤凰山下,山顶有一座新建不久的阁楼。山脚下新建的园林建筑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别有韵味,突兀的假山也被遮挡住了日光下的略显生硬。山上还有一座寺庙,红色的屋顶被雪层层覆盖着,远远的只看见燃烧香火升起的缕缕青烟,隔了很远传递出信息。
      据说这里的寺庙求签特别的准,虽然教科书上的唯物主义告诉他们这些都不靠谱,他们还是决定一起去庙里求签。
      庙的地势不高,就坐落在半山腰上的一处空地上,但由于积雪,上山的小路还是比平常难走的多。临近新年,过来祈福求签的人不少,路上偶尔会遇到庙里下来扫雪的僧人,拿着扫帚站在路边给他们让路,脸上淡淡笑着。香火的烟腾腾升起,山里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慢慢的往山上走着。佛像面前排着长长的队。头顶的五色旗被打湿了依旧随风飘着,在周围的山色雪意中特别的显眼。于禾闭上眼睛摇动着签筒,拿着摇出的签去找解签之人。
      他们一起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眼,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仪式感。那种感觉久久没有消散,冥冥之中主宰着什么。
      如果真的想做到的事情,是一定能做到的。生活中有很多的事情是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所以人需要信仰,需要寄托,需要在这样的新一年的开始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是新的开始。过去的不顺与辛苦都会清零,我们又有了对抗的勇气。
      她还是愿意相信,一定会有神明躲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里,偷偷着守护着你。告诉我,我迟早会得到自己内心真的想要的。他们一起走在下山的路上,天色渐暗,远方的灯火渐渐亮起,前方一片迷蒙,又一片光明。
      阿瑶走在石锴身边,于禾在后面不禁偷笑,两人的背影让她有个猜想,阿瑶的愿望里肯定有他。

      5.
      于禾一进门就看见妈妈气呼呼坐在沙发上,脸耷拉着,心不在焉的换着电视频道。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摘下帽子坐在妈妈的身边。
      “怎么了?”
      妈妈闹着脾气支支吾吾了半天,忍不住抱怨道:
      “我办完事回家,没带钥匙。你爸在外面,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把钥匙送过来。
      他说,你下来,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我说,下雪了诶。
      他说没事,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多浪漫啊,于禾内心感叹还没说话,就又被她打断了。
      结局是他们没走几步就开始吵起来,原因竟然是妈妈想在家里吃火锅,爸爸觉得在家里准备太麻烦,还不如出去吃。一时争论不休,气的妈妈一个人就走了,然后谁也不理谁。
      她还在生着闷气,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他就是懒!”
      又不是什么大事,于禾哭笑不得,大人也会那么幼稚。她并没有那么的担心,她了解妈妈的脾气,也就那么一阵很快就过去了。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爸爸打来的,她拿起放在妈妈手上,看了看她的眼色。铃声响了很久,震动的声音让人麻酥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好气的接了。
      “我在买明天吃火锅的材料啦,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电话那头的环境显得热闹而嘈杂,混着清晰的叫卖声。妈妈闹着别扭,空了几秒没说话,“…你不是说出去吃吗?!”
      “你女儿答应你还不答应呢!”
      爸爸在一头笑着,语气温顺,像是在默默示弱求饶,妈妈的语气也终于松软下来。
      “那你随便买点好了。”
      她挂了电话,拍了拍于禾的肩膀,“你看,还是我赢了吧!”站起身一脸得意的模样。
      于禾在一旁目睹一切,忍不住笑了起来。爸爸哪里计较什么输赢,在爱的人面前也总是被治的服服帖帖罢了。馄饨面她总习惯加很多的醋跟辣子,混合在一起带来味蕾的刺激,吃完额头上都是汗。她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的时候还在惊奇,是什么人把这两种形态完全不一的食物放在一起,组成了这个家常而出人意料又和谐的组合。
      后来她问妈妈为什么执着于在家里吃火锅,她只说下雪了,火锅在家里吃才有感觉。
      她对这个下雪的冬天一直印象深刻,以至于之后的每个冬天都带着它的印记。整个寒假她时常窝在沙发的毯子里吃桔子,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脚边是热烘烘的暖炉,映的人脸红扑扑的。爸爸陪她在楼下堆了雪人,后来在家里做了很多顿火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南方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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