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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于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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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于禾刚开始注意到石锴,是因为苹果,他们都会在午饭之后吃一个苹果。
这是她上小学起养成的习惯,妈妈怕她饿着,总会放一颗苹果跟零食在书包里。因而他们时常在午后的洗手台前碰见,后来遇的次数多了,就难免有人开玩笑。她觉得尴尬,就把苹果留到了课间。
她对他早有印象,石锴是阿瑶的朋友,初中的时候他们就经常玩在一起。但很奇怪,于禾跟他关系并不亲近,只能算是那种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熟人,但他的“事迹”她倒是从阿瑶那里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成绩一般,严重偏科,倒是英语老师很喜欢他。阿瑶形容石锴长得有种清秀大方的乖乖气,但性格却是叛逆又自由。他不算坏学生,只是爱闹腾,身边总围绕着很多的人嬉笑打闹,可能是这种所谓的反差容易让青春期的女孩着迷,他身上总带着放纵而不羁的传闻。
她对于这种仗着自己好看而“胡作非为”的男生抱有着后天的敌视,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上从小就缺少这种,自由自在的放肆。
可她直觉中总觉得,他叛逆的表现下时常透露出一股无奈而悲凉的底色。没什么依据,也只是直觉。
在跟他成为朋友之前,于禾最多次跟他见面,是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
爸爸没空送她的时候,她就在门口等学校的公交专线。公车半小时才有一班,附近在H中上学的孩子都集中在这里,跟着早餐店的叫卖声一起吵吵闹闹的。学校在终点站,她习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拿着英语书背课文。石锴总是站在车厢的中间,侧着身子看着窗外。那节摇晃的车厢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交集。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就是在公交站。
学校的班车会在7点准时的到达,她总是习惯早到一点,担心司机早到自己会错过。那天她站在那里,突然有人拍了下的她的肩膀。她回头看了一眼,石锴站在她的身后。他好像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他只是直直的看着她,“于禾,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这是…什么问题?语气严肃也不像是开玩笑。她满脸疑惑的看着他,尴尬中又有点错愕。他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解,眼神显得有点局促。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什么举动给了他这样的错觉,“我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你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追问,他突然又笑着把手伸到她的眼前,“你能借我两块钱吗?我忘带公交卡了。”
这突然的转变让她不明所以,她还是从口袋中拿出了两块钱,放在他的手里。
“谢啦!”
然后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车子在身后准时到达,他转眼已经跳着跑了上去。于禾坐在最后一排,无意中多看了他几眼。公车开了好久,最后几站座位很多,但他好像就是一直站着,望着窗外的什么 。
2.
学校门口有家书店,卖笔记本、胶带与笔芯,还有很多的杂志跟绘本。于禾总是偷偷的攒下零花钱,留着来买自己喜欢的书。放学之后她们不着急回家,总要进去逛一圈。还买不起的,就暂时满足一下心理的期愿。
于禾看着阿瑶拿起一本又一本,手里已经累了一堆,不禁发问,“你买那么多用的完吗?”
“又不一定全要用完嘛!”
他们在公交站前分开,阿瑶却叫住了她。于禾回头看她眼眸低垂,心里像是为什么发着愁,疑惑的问道, “怎么啦?”
“我明天开始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她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我妈给我报了个一对一,放学直接过来接我。”
阿瑶失落的小声回答道,像是做了件什么对不起的事。
她妈妈对她的要求一直很高,于禾记得小时候跟她约好放学后一起出去玩,结果她很久都没出现。于禾从她家门缝里偷看,就看见她坐在低低的板凳上,强忍抽泣紧握着铅笔写着,手还颤抖着,背后还有阿姨的骂声,吓得于禾后来好久没敢找她玩。
即使在那样苛责的环境中,阿瑶还是乐观的长大了。她说自己不算聪明,能上H中,全靠家里的魔鬼训练。
于禾不自觉感叹,“哎,阿姨的确是比较强势。”
“你知道的,他们从农村靠自己一步步走上来不容易,所以对我要求特别高。”阿瑶低着头,掩饰着自己的失落,转而又试图宽慰自己,“我知道也是为我好啦。”
“嗐这算啥事,我们中午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玩呀!”
她抱了抱她的肩膀,好像只能这么安慰着。
阿瑶递过一本粉色的笔记本,“这本送给你!”
“谢谢。”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递过另一本,“还有这本,你帮我送给石锴吧。”
“嗯?”她接过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封面轻微的翘起似乎马上就要翻开,阿瑶立马伸手把半开的本子合上了。眼神中有某种暗示,她看于禾欲言又止的表情仓促地补充,“你不要误会,大家都是朋友嘛!我平时也难碰到他,你帮我拿给他吧。”
“好,明天我帮你拿给他。”
她没再打开,转头把本子放进书包里,转身阿瑶已经不见了。
阿瑶跟石锴是初中同学。她表面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跟他混成了不错的“哥们”。别人总觉得她是很懂事的孩子,但再乖巧的孩子也不是天生学会隐忍一切的。
于禾记得初中有一次阿瑶跟她妈妈吵架,气到离家出走。她妈妈满世界找她,后来发现她跟石锴还有几个小子在电玩城打电动。那是阿瑶第一次去玩电动,最后她妈妈不仅把几个男生骂的狗血淋头,告到了他们家长那里,还去举报了那家电玩城让未成年人进场,最后闹到店家也被停业整顿了。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叛逆。
后来她说其实石锴只是想带她去释放一下压力,没想到闹到那么的严重。阿瑶再也没敢随意跟他们出去,她不害怕被骂,她更害怕连累别人。
高中之后他们没同班,但也时常一起在学校里玩,也有人开他俩的玩笑,阿瑶总是霸气地拍着他的肩膀,“我们是哥们儿!”
3.
于禾多少好奇那页墨绿色的封皮下是否写着什么东西,她在买单后好像又跑去角落里写了什么。她又想起阿瑶合上本子时的那个眼神,最后也没有打开那本本子。她继而开始研究怎样自然合理的把笔记本交到石锴手里,自己平时好像与他也没什么交集。她不明白阿瑶为什么把这样的私心送到她的手上,沉甸甸的也不能辜负信任,虽然她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就是她所想的那么一回事。
清晨的被窝过于温暖,闹钟被自己转身按掉,差点睡过头。她狂奔下楼,车门发出气声刚要关上,她赶着最后一秒上了车。她小心的往里走着,车厢中间又看到了他的身影。她停了下来,就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望着的方向,清晨的街道一如既往,早餐铺蒸汽腾腾,梧桐树开始泛黄,跟着朝阳落了一地。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好奇的问,“你在看什么?”
他有点被吓到的样子,大概是戴着耳机,没注意到她。
“没看什么。”他顿顿的回答着,摘下了一边的耳机,“你最近好像都没怎么坐公交车?”
“我爸有空的时候就开车送我。”
“这样。”
然后也没再说什么。
她突然想起什么,在一旁扭动着身体,试图单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她才想到这里更适合把东西拿给他,不禁也为自己的机智暗喜了一把,要是在教室里给他,难免有多事的人瞎起哄,万一上面真有什么就更难解释了。
车辆一个急刹,她刚把本子拿出来,过于得意忘形,单手没抓文身体一下子往前倾倒。她唰一下抓住石锴的校服,差点把他也拉趴下。他一把拉住她的书包,整个人被提溜了起来。车辆及时的停下,她才得以站稳脚步。
校服被她揪成了一团,她赶紧松手,还小心的替他抚了抚被拉皱的校服,然后赶忙把手里笔记本递给了他,“这个给你。”
他眼神中有点意外,“给我?”
她赶忙补充着,“是阿瑶让我给你的!”生怕被误会什么。
“哦,谢谢。”他低头看了眼本子说着,显得稀松平常。
于禾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表情,突然心疼起这份心意。像他这样的男生收到礼物,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他自己估计更是早就习惯了。但她多少能意识到其中是夹杂着阿瑶不一样的感情的,她没多说什么,后面有座位空出来,她抱着书包赶忙走了过去。
那天吃完午饭,于禾的书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苹果。她扭头问宋悦,“这个苹果哪里来的?”
“不是你的吗?”
她摇了摇头,低头翻了下书包,自己的苹果还好好的待在角落里。她拿起桌上的苹果,包裹的纸巾下面,放着两块钱。
3.
午后昏昏沉沉,阿瑶硬拉着于禾一起出去散步,眼神却一直飘忽不定寻找着什么。她们路过音乐教室,里面有人在弹钢琴,传出某个固定规律平静而沉稳的和弦。热闹逐渐从篮球场上靠近,视线越过菱格纹的青蓝色护栏网,她的眼神锁定了什么,脚步才慢了下来。
网格的另一侧男生成群在打篮球,她借口休息,拉着于禾找了一个荫凉角落坐了下来,悄悄的用余光暼着人群中的他。她们班的男生在右前方的场地上,于禾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红色球鞋的石锴。
风温温柔柔吹得人发困,她手撑着脑袋,歪着头半睁着困眼漫不经心。眼前人群跑来跑去,时而发出惊呼的叫喊,阿瑶却凝着神格外的专注。头顶厚厚的树叶让于禾想起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比起来的确是红色更适合石锴一些,热烈而没有那么沉稳。
她语调悠悠的突然问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阿瑶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继而慌乱的甩着头连连否认,“没有啦!” 眼神闪烁心虚的出卖了她的心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哦。”
于禾没有追问,闭着眼感受风,没过几秒却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
她捂着嘴憋着笑,阿瑶羞恼地摇着她的胳膊,像是被拆穿谎言的小孩任性的发脾气,然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实的招了。
她说,“好像是吧…”
喜欢一个人是件特别棒的事情,于禾没再逗她,她很佩服阿瑶,能无所畏忌,即使不知道自己的喜欢能否得到对方的回应。
平时上蹿下跳的幼稚男生展现出额外的魅力,大概是阳光加成,美好而年轻。她们就这样静静的发呆,石锴走到场边喝水擦汗,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她们。他举起手跟她们打招呼,于禾刚想回应就被一把拉起,心虚而仓皇地溜走了。
她们一起走在午后的草坪上,阳光懒懒散散的,带着干净的秋风气息。于禾从来没怎么仔细的观察过石锴,对于他的印象除了公交站台的两个硬币,最多的感受就是他总是聒噪的在课间打闹,偶尔波及他们这一片,她会毫无犹豫的甩一个白眼。
“他看起来感觉吊儿郎当的。”
于禾用手挡着阳光,阳光透过指缝悄悄的晒在脸上。
“哪有?他就是看起来不认真。”
“长得是挺好看的,不过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于禾觉得他的长相过于的老牌偶像气质,不够新潮。当然如果当着众多女生面讲出这种话,是会被打的。
“你又不了解他!”
阿瑶突然停下脚步,严肃的看着于禾,神情中有点生气。用她片面的了解去理解阿瑶的喜欢,确实是不大公平。
她曾极力的跟于禾叙述着他们相处过往之中的细节,他为她出的头的时刻,他给她的回应。她试图站在客观的角度为自己的心怀不轨找一种明确的来由与合理的解释。那种情感是如此真实而炽烈的,也可能是青春懵懂,在一开始,就偏了心。
于禾也只好笑着点点头,“对对对!他就是那么好!”
可这种感觉跟单纯的偶像崇拜不一样,他是存在于你身边的一个人,意味着你有更大的可能性去靠近,让你的喜欢增添了更多的贪心,也意味着,那份飞入云中的心情有可能会迎来更痛的坠落。
她们就这么愣着对视了几秒,然后忍不住一起笑了。
路边的杂草依旧旺盛的生长着,阿瑶拔了根狗尾巴草,放在手里随意的揉捏着,“我也不知道了,就这样吧,况且我还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我呢。”手中轻轻掉下一颗颗碎屑,脸上闪过一抹怅然的笑。
“你别说啊!”
“好好好!我不说。”
于禾明白,喜欢这种事情,从别人的口里说出来,就变了味了。
喜欢是一种情绪,清甜中带着酸涩的情绪。像路边柚子树上结的青果,这个城市的气候不适合他们成熟,所以在酸涩中就掉落了。遇见一个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变的不一样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为一个人牵动着,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人生哪有什么完美,可他就是你的完美,连缺口都好像是一样的。
他们平日里都能肆无忌惮的开着各种玩笑,然而玩笑开多了,有时候也分不清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只是玩笑。旁人难以判断,老天自有安排。世间多的是分不清道不明,哪有那么轻易能够得到一个答案,更何况是身处事外的自己。
学生时代的单纯在于,这个年纪的烦恼,不是为了学习成绩,就是为了某种只属于这个年纪的感情冲动。
生活的压力还没袭来,一些小事就足以伤春悲秋。
再长大一些,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