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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开的那么张扬,又不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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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于禾其实有点近视,配了眼镜却从来不戴,鼻梁上的重量让她觉得被这个世界压得喘不过气来。老师课件的字实在看不清楚,她就借苏让的笔记抄,还是精华版的。
每次他都问,“你为什么不戴眼镜?”
她忙着抄笔记,随口说着:“朦胧美懂不懂,这样我看你都帅了几分呢。”
“瞎说八道。”
王老头自己专业水平不强,看人却很准,每次比赛选中的人总能拿个好名次。于禾后来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能在H中这样群魔乱舞的地方混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可能是因为他对得失并没有那么的在意。
H中的学生基础都不差,上课的时候讲习题,他就看着答案讲,看岔眼了也能胡掰着把错的解释成对的。每次被指出错误来他也不说什么,就是笑着摸摸头,然后跟着正确答案继续胡掰。上他的课学生都格外的有兴致,因为老师的水平没准还不如你。有时候不想上课了,他就带着全班一起看Ted演讲,结束了让大家随意的写写。大家也不清楚其中的门道,只记得英语课一直挺开心的没什么压力。
就这样的老师带出来的班,英语却在全校能排上前列。其他老师不懂,说实话连学生也不懂。他就憨憨的笑,学生基础好,运气好碰上了。
可这样的“运气”却几乎持续了他的整个教学生涯。
暑假开始前,他站在讲台上,告诉他们自己下学期开始就不带他们了。他也快退休了,之后就去行政处打打杂,这两年感谢他们的关照,过的很开心。结尾的时候老王站在讲台上对他们笑着,眼角的纹路都皱在一起,他说,“你们是有水平的,是我的水平有限。跟着老师好好学。”
于禾看着他,突然有种木已老矣的伤感。
2.
于禾的生日在八月,炙热的八月。行政楼门口的绣球花没怎么打理,开的格外张扬,小花蕾顽强紧蹙在一起,在烈日里高高兴兴的。她从来没在学校过过生日,高二结束的暑假学校临时补课,她第一次在学校过生日。之前还一直期待激动着,可到了那个日子也没有什么特别,依旧在微热的早晨赶着进教室,马路上的洒水车循环着某个熟悉的曲调,窗外的蝉鸣依旧没有停歇。
那天中午,阿瑶过来给她送生日礼物,她挑了一个可爱的海绵宝宝抱枕,她说海绵宝宝一直会笑得很开心,遇到什么事情也都会有好的转机,转而又嘲笑于禾每天就是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没个正型。宋悦送了她一大袋零食,让人怀疑是不是心怀不轨,是姐妹要胖就一起胖。
郝强憨憨的看着,不好意思的说,“于禾我也没啥好送你的,下次遇啥事哥罩着你!”
“别别别!大哥谢谢你了哈!”她不禁笑出了声,宋悦在一旁补刀,“到时候别是我们罩着你!”郝强涨红了脸,也一起笑了。
宋悦突然看着她淡淡的说道,“于禾,我好羡慕你。”
“啊?”于禾光顾着笑,没看穿她的心思,“你生日我们也给你买礼物!”
她笑了笑,在意的好像也并非礼物。苏让一直没有出现,阳光刺眼,教室外一片闷热,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总忍不住往窗外看,好似期待着什么,但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午休快开始了,阿瑶走出教室回自己班,回身跟她说着,“晚上你家见啦。”她们说好了一起去她家吃晚饭。
她刚走出门就吓了一跳,苏让站在门口,特地在那里等着似的。她刚想绕开,就被他拦住了,“阿瑶!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
她意外地看着他,平时他们并没什么来往。他的脸上热出了汗,几根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了额头上,神情因紧张而显得严肃。
“放学之后我跟于禾说点事,能麻烦你一个人先走吗?”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她松了一口气,“好,没事。”
“麻烦你了。”
他大步走进教室去了,阿瑶回头看了一眼,一脸疑惑与不解,“什么事?…”
她忍住内心千百万个好奇,还是按答应他的照做了。放学后,阿瑶在后门大声朝着于禾喊着: “于禾,我有事情先回家一趟。晚点你家见!”然后拔腿就跑远了。
于禾看着她的身影跑的很远,还没来得及追问,只默默的嘟囔,“奇怪!” 教室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苏让还在座位上,他突然煞有介事的问道:“一起走吗?”
“…好。”她回过神来忙乱地收拾书包,“马上就好!”
“不急。”
他们走出校门,路边的树叶被晒得耷拉下来,像大热天跑了太久的狗,伸着舌头喘着气。云被夕阳锁住边,入伏了,风吹来也吹不散热意。公交站前,他停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郑重其事的递到她的手里,“祝你生日快乐。”袋子被挤得皱皱的,不知道被来回叠放了多久。
“谢谢!”她接过礼物袋打开看,是一个风铃还有一本白色封皮的笔记本,“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她难掩的欣喜,刹那间接触到他的眼神,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赶忙低下头岔开话题。
“不过我们今天也是有点吵,还是谢谢你哈哈。”她四处张望,不知道在逃避什么。车子从远处慢慢驶来,她赶忙摆了摆手,“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他拉住她的书包,“等一下!”
她回头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记得看笔记本。我先走了。”
是错觉吗?总觉得今天的他是不一样的。气氛被染得迷蒙,她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打开笔记本,乳白色的纸上有他的笔迹:
“不知道你对我还是那么的讨厌吗,应该不讨厌了吧
你这么好,当然会有很多的人喜欢
祝你生日快乐
想说的是我很喜欢你
希望你一直开心
苏让”
她混乱的关上本子又打开看了一遍,可是我明明也没认真的讨厌过你。
妈妈做了一桌的菜,都是她爱吃的。爸爸也早早地下班,去给她拿订的蛋糕。她像是急冲冲地跑进家门,阿瑶站在厨房里,拿着筷子帮妈妈试菜。
她走出来,咬着筷子看着于禾,讶异她脸红到了耳朵根,“于禾你脸怎么那么红啊?”
于妈妈摆着菜,关切的问道,“没事吧,别是热伤风了。”
“没事儿,就是太热了。我先去放下东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跑进自己的房间,像是极为珍重的打开笔记本。她抚摸过那几行墨黑色的字,谛视良久有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瞬间像有一股力量扑面而来,脸又开始发烫。她赶紧合上,让自己清醒几分,小心地放进了床头柜。
她出生在八月,是最闪耀的夏天、漫长的暑假、空调与冰西瓜。阳光,丝毫不压抑自己的热情。
她坐在餐桌前,闭上眼睛对着蜡烛许愿。月光笼罩着,黑暗中繁星点点,突然被幸福感紧紧包围。
墙面太滑了,风铃用魔力贴挂钩挂上去总是坚持不久就掉下来,爸爸问她一定要挂起来吗,她坚定的点了点头。爸爸找出工具箱,在她窗前的墙上钉上了一个钉子,每次开窗,就会有风铃的声音。
3.
她心里多少因为他而混乱着,像浑然忘记曾经发生过的那些对话。跟往常一样,她只是觉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做出什么回应。
一种疏离感袭来,那之后的几天,她每天都掐着点进教室,下课不是倒头睡觉就是拉着宋悦出去散步,总算捱到了最后一天。
她慌乱地跑出教室,连暑假前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苏让似乎紧跟着快步小跑出了教室。宋悦看着他们,好像跟往常一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看见苏让走了,小声地跟郝强咕叨: “他们俩吵架了?于禾好像都在躲着他。”
“不会吧,能吵啥。你看苏让像是会吵架的吗?”
树上的知了不停的叫嚷着,她听说知了只能活七天,而知了也没有听觉,所以它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呐喊,只是呐喊着。她之后也没那么讨厌知了了。她总习惯性的逃避问题,总想着时间能解决一切。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意识到什么事情,放慢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于禾你等一下!”
苏让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她站在原地,装作若无其事,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什么事?”
她连说话都磕磕巴巴,多少有点忐忑与不自信,怀疑他写下的那些话有几分的真情。
他突然拉过她的手,“你跟我过来。”
他们走去他们曾一起走过的那条路上。她忘了是在哪棵树下,他松开了手,脸上尽是落寞,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要转学了。我爸要调去上海,我下周就差不多要搬走了。”
“这么突然…”
“本来前些日子就要走,我想读完这个学期…”
她内心又太多的东西堆叠在一起,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爸爸突然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他在门口等了她很久都还没出来,询问她的情况。
他赶忙让她回去,“明天下午,我在长岛公园等你。”
她只知道头也不回地往校门跑去,她没法像用面对学长那样坦诚的状态面对他,好像有无数话憋在胸口却无法诉说,失落而无措的只想落泪。
要去吗?还是别去了吧。
那晚她在脑海里无数次重现这两年来的很多场景。窗外是透明的黑,静谧而深沉,路边的花在夜里得到片刻的喘息,车辆路过偶尔投下几簇暗黄的灯光。周而复始,前途未卜。如果注定是要分别的话,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吧。
那天她尽是躲在房间里,手边放着他给的笔记本,蒙头趴在被子上。无意间昏睡了过去,梦中她只是看着他远远的站着,好像朝她笑着,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已经是下午六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站在公园的树下,我这是,被拒绝了吧。
妈妈敲了敲她的门, “小禾,吃饭了哦。”
她才突然惊醒,眼角还带着湿润。她迅速地爬了起来,冲出门口,慌乱着穿着鞋子。“妈妈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
妈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不停的嘱咐慢点慢点。晚高峰的时间根本打不到车,她冲出小区,只能在公交站台急的直跺脚,车子过了好久才来,格外慢的往那个方向驶去。
“拜托,拜托,再等我一会儿!拜托!拜托!”
她只能在心中祈祷。公园全是傍晚散步的人,温热的风穿过她的脖颈。她跑遍了曾经去过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黄昏,她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心里好像翻腾了好久。眼底微红地强忍着,泪水还是蓄积而落了。热气像烧开的水笼罩整个城市,鸽子在广场上觅食,白日暴晒过后的草地留下干枯的气味。她有点恍惚,感觉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却都已经发生了。他们被一个偶然安排,落入一个漩涡里,却也让她拥有过很多个瞬间。
只有老鹰能直视太阳,而自己只是一只惊惶混乱的麻雀。
她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深切的明白这一切,她缺少的也只是那么一点看似无知的冲动。也许是痛楚与疲倦中教她清醒,觉得人生原来就是这样子。远处闷雷一声轰响,好像都陷落了。
晚饭桌上,爸爸突然问她苏让是不是要转学了,“她妈妈说他本来暑假就不用去学校的,给他报了国外的夏令营,可是放假前却不愿意去了。”她没说话,放下手中的碗筷,仓促地逃离饭桌,躲进了屋子里。
谢谢你这两年的关照。
我会想念你的。
那时候互联网社交还没那么发达,于禾拿着她的第一部智能手机发了她的第一条微博,是《少年pi》里的一句台词:
“人生就是不断地放下,遗憾的是,我都没能好好地与他们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