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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有的梦变成一朵朵云。有的云变成了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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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之后的几天,由于苏让行动不便,中午都是于禾去食堂买盒饭回来给他。后来担心他等太久饿着,干脆连自己的那份也一起带回来吃。
早上的最后一节课是王老头的课,他让她帮忙把作业收好拿去办公室。下课大家都冲去食堂,她还在讲台边清点着数量。王老头擦着黑板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从她手里拿过了本子,对她挥了挥手示意说,“你先去食堂吧,我来理好了。”
“啊?”
“晚了没菜了,两个人都要饿肚子。”
他低头整理着,抬头瞄了她一眼,苏让似乎抬头看了一眼。很久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王老头的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学校食堂的盒饭无非那么几种,她都快吃腻了。米饭一颗颗硬硬的,刚来的时候她很不爱吃,后来竟也习惯了。教室空荡荡的,她收拾好一次性饭盒,无聊的趴在桌子上梦游,苏让已经开始写作业了。
“你想去哪个大学?”
作业本摊在眼前,她只是歪着头看着天花板。莫名其妙的想聊聊人生理想,好逃避眼下毫无止境的习题。谁也无法预知结果,一切总会有出路的吧。只是自己的出路还没个清晰的指引,而他不用那么努力,估计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能考到哪里算哪里?”
这话从他的口里说出,不知怎么就变了意味,透着一种自信与底气,她甚至觉得自己无意间都被冒犯到了。她后来形容这种底气为,对生活的掌控感。她羡慕他这种掌控感,不确定的事情完全的不在意,自己确定的事情谁也没法改变。
她惊讶的问道,“什么叫考到哪里算哪里?你没有喜欢的学校或者专业之类的吗?”
他放下笔看着她,“没有,你有想去的吗?”
“我想去浙大读新闻。”她趴着没有看他,口头的话没什么认真的成本,但有点念想终归是件好事。
“为什么?”
“前几天看了一个新闻纪录片。有个记者深入巴西的毒枭阵地,周围都是持枪的□□,但是他在那里采访,就跟逛菜市场一样,太帅了!”
她的神情瞬间兴奋了起来,手里比划着形容那个场景。她着迷于在专业领域显示出来的专注与轻松,格外的动人。觉得长大应该是件不错的事情,面对很多世界的多面也有人可以那么的从容淡定。
“就因为帅?”他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我觉得他们是有坚持与信仰的,才足够有胆量去实现自己的愿景。与这个世界对话是需要很大的能量的吧,我想做一个能客观地看这个世界的人。”她趴在桌子上摆弄着笔,人在喜欢的事物前才会长久的保有热情,所以更需要去积累、去抵抗、去挣扎。
“那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他手撑在桌子上,桌上的书随意地舒展开来。
“你理科都很好,你看你还懂编程。”笔袋里的笔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她不假思索的说着, “你那么冷漠,做冷库管理员也很合适。”
“我说认真的,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建筑?”她眼睛轻轻地闭着,想了一会儿,“我喜欢建筑,瞎说的。”
“是吗。”
“是吧,我觉得建筑挺伟大的,好像思想意识能被固化凝聚,让你感觉人在这个世界也挺渺小的。”
她看的杂志上总会有一些欧式建筑壮观的图片,惊叹的同时也会幻想自己站在那些壮观面前。偶尔她单纯的希望自己以后能在乡下建一所自己的房子,就像是小时候搭积木,她想要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四季种不一样的花。
“那我读建筑怎么样?”
他好像轻易的,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并没有回应。他扭头看她,发现她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似乎凝视了她那么几秒时间,把书放在一侧也趴在桌子上,身体凑近了一点,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他们的世界在方寸之地中无限的延展,如他们头靠在一起做的梦。
那个瞬间宋悦站在后门口,突然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场景并没有那么的暧昧,她却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有的梦变成一朵朵云。有的云变成了梦。”
2.
不知道哪个人寒假的时候看到了她跟学长一起,胡乱散播他俩恋爱的谣言。她没多解释什么,以为最多就只是在同学之间瞎说,没过几天就会失去兴趣,无非是自己忍不住多翻几个白眼的事情。
可是在一切平息之前,却传到了沈师太的耳里。
高二之后她的成绩还是不稳定,她难免心急,总习惯于与周围的环境做对比,觉得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在心底,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周而复始,毫无进展。她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仓鼠,在转轮上不停的跑动着,耗光了精力找不到那个出口。
期中考试,她的成绩掉到了一百名开外。即使是在H中,这样的排名上浙大还是很悬的。
于禾被叫进了办公室。
“果然成绩退步了吧。我就知道。”
她难捱地站在一旁说不出话来,沈师太看着成绩单带着早有预料的轻蔑语气。事后诸葛亮,算什么英雄。
“我看你也不怎么上心是吧。还跟那谁谈恋爱,人家都要去北大了,你看你的成绩。”
讽刺中喧嚣着,她内心最后的防线被触碰,心情由难过转为愤怒,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老师,我承认我最近是状态不好,但没有的事就是没有!”
“你狡辩什么呀?”她瞥了于禾一眼,生气地站起来,拿手指点了点她的头,越发严厉的责备道,“你也就这么点水平了,还真以为人家看的上你。”
沈师太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扔,不知在得意什么。她只能咬牙低着头,悻悻的站着,紧攥着拳头,嘴唇因为克制哭泣的欲望而发抖。
“行了。你回去吧,好好反省一下。”
她拼命的忍住,才让自己不至于太失态。成绩下降是事实,可是她接受不了无畏的指责与讽刺。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跟沈师太八字不合,总会在她的三言两语中失去情绪的控制,自己也过于敏感与脆弱,那么轻易的也就被激怒。
她拿起成绩单,低头跑了出去。门口转身突然有人跟她撞在一起。她来不及看是谁,低着头连连道歉。中午的走廊人来人往密密麻麻,她躲开了从教室后的小道往操场方向跑去。
空旷无人,她坐在台阶上,忍不住掩面哭起来。初夏,黏糊糊的汗水混着泪水,一身狼狈。她仰起头大口的呼气,用手扇着眼睛,试图让眼泪随着热气一起蒸发。身后有人出现,坐在她的身边。苏让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还哽咽着,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你怎么来了?”
他开玩笑地说着,“刚刚在路上被一个人撞到了,所以来找她算算账。”
“对…对不起。”
她憋屈地望了他一眼,不知道如何回应,忽而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哭得更大声了。
“跟你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他顿时有点惊慌,边说边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暗自皱了下眉头,好像还是把握不好说轻松话的场合与时机。
她用手蒙住脸,眼泪停不下来,“我就是忍不住。”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却扛不住那么简短的关心,情绪蓦地泉涌而出,觉得自己的样子蠢得叫人难受。
“那就哭吧,没事,哭完就好了。”
眼泪好像流了很久,好像流过心里的坎坷,迷糊之际,只记得他一直在轻拍自己的背。
“好点了吗?”他坐在一旁,默默的陪着她,把水递给她,“喝点水吧,这么热别脱水了。”
“谢谢。”她抹了一把脸,感觉眼睛都肿肿的,“哎我也太丢人了。”
他在一旁笑着附和着, “是挺丢人的。”
“喂!”
于禾一手拍向他的胳膊,他没躲,笑了一下,“能打人了看起来是好了。”
她擦了擦眼睛,“都午休了,不回去吗?”
“都出来了,多待会儿吧。”他看了看手表,“怎么了?”他好像等了很久才问的问题,似乎也是在等她平静。
她低着头抠着水瓶上的包装纸,“就感觉自己挺差劲的,什么事都干不好,还让人污蔑,觉得世界怎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干嘛一切都跟我唱反调。”
因不顺而心里突然涌上的委屈,好像自己足够懂事了,在无数的挣扎里周而复始,却事与愿违。她当然知道没有人是一帆风顺的,可是偏偏自己遇上了还是要矫情的埋怨上天不公,让自己的日子要难过那么几分。
“你想去浙大吗?”
“嗯。”她眼眶还红着,低头轻声而坚定。
“那就相信自己。”他突然摸了摸她的头,透着莫名的温柔,“问心无愧就好。那么多人都在跟你较劲,自己就不要跟自己较劲了。”
微红的眼睑下挂了几滴泪水,发出让人怜爱的眼神。所有的人都让她别哭啦没关系的,只有他告诉自己,哭也是可以的,尽情的哭吧,哭完就过去了。她是执着而坚定的,但她也总怕自己有太多的期许,到头来没有任何的回应。可是既然认定了,那就全力以赴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成绩单已经被他拿走了,他大概的看了一眼,“你主要是英语降的厉害,可能是最近抓着理综,花时间少了,回去找几套卷子补补。不要陷在坏情绪里,你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了。”
问题在他的手里似乎都能轻而易举的迎刃而解,给找不到方向的狂奔,其实距离出口也就差了那么几公分而已。短暂如金鱼般的记忆,终止了脑海中回荡的不安,抚平了噗噗噗躁动的泡沫。
对啊,被别人的言论所左右,被一两句话击倒,未免也太弱了。
他把成绩单还给她,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先回去,你坐会儿,老师那边我帮你说。”
像夏天沉闷的云积压了好久,盼望了很久才落下的雨,耐心的驱散了她心中的不快。却也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地出现在身边。
3.
又一年的夏天。
学校里开始挂起为高考加油的横幅,彩旗在道路两侧紧密排列着,高三的教学楼也成了重点保护区。
于禾偶尔看着对面教学楼,中间隔着几棵高大的枫树,树叶沙沙,联翩多情,隔着一年的距离。下次枫叶再落,他们就会在那一侧的教室了,好像有点难以想象。空气开始变得温热,山上的植被日益旺盛,教室窗外不知名的小虫开始发出窸窣的叫声,连带着年轻的心一起躁动。
“你知道吗?许以清有男朋友了诶!”
郝强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活动课凑过头跟他们碎叨着。成堆的习题枯燥乏味,所以才什么样的鬼话都有人信。
“是谁啊?”
“好像说他们之前是初中同桌来着。”
自从于禾不去竞赛班,跟她之间的联系也没那么密切了。她从未听许以清提起过男生的事情,流言也可能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跟大部分不靠谱的消息一样。
“真的,我都认识好多同桌在一起的了。”
隔壁的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加入了阵营,郝强拿了一包虾条出来,真有开茶话会的架势。
她心不觉一颤,自觉地联系起一些不安的情愫,偷偷瞥了一眼身旁,连忙反驳道,“不会啦,你不信问郝强!你喜欢宋悦吗?”
他连忙摆手,欠揍的摆出嫌弃的表情,“不喜欢!”
宋悦一个拳头就揍了上去,“感天谢地了我!还不稀得你喜欢呢。”
苏让突然转身摘下耳机看着他们,“你们声音小一点,还有同学在自习。”又回头补充道,“你们讨论这种问题还不如多看看几道题。”
“哦。”
面情严肃装什么正经,于禾往嘴里塞了一把虾条,背着他做了一个鬼脸。周围的人散去,她靠在后座上随意翻着语文老师送的书,心里扭捏的想着刚刚听到的那句话,如果是一种定理,那是不是自己的妄想也是有几分可能的。
宋悦突然问起,“你们文学社都没活动了吗?那个学长好像都没找过你了。”
很多人都趁着活动课的时间去社团了,但快期末了,加上之前跟学长的事情,多少有点不自在,于禾也没怎么去过了。那间教室其实又留下很多美好的记忆,比如在相似的人中你也不是孤僻的。她偶尔会想起美术老师留在墙角的画,画上只有一个花瓶,插着一朵明黄色的花,在阴暗中也一直耀眼着。
她面露尴尬,“他快毕业了吧,哪还有空搭理我们这些小朋友。”纸张快速翻动哗啦啦的声音掩饰着心虚,下意识地躲闪开这个话题,生怕又惹上什么闲话。
“听说…他喜欢你啊。”
话音未落,于禾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你别说了,沈师太上次就因为这事骂我。”
“你真跟他谈恋爱啊?”
宋悦眼睛瞪得锃大,惊讶地看着她,嘴被挡住呜哑哑的说着,还以为错过了什么惊天话题。
“瞎说什么啊!”她压低了声音,比了个手势让宋悦靠近,“我早跟他说清楚了,学长也明白。”
宋悦戏谑的看着她,“你说你多大本事,你还看不上人家。”
“去去去!什么跟什么。”
“那为啥?他有什么不好的?”
“他没什么不好的啊。可是…”
她突然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可是。可是,我有喜欢的人。她还是没说出口,趴在桌子上独自出着神。宋悦没再多说,拉着她出去散步,她不自觉又打了一个哈欠,“我不出去了,我睡会儿。”
“要不要帮你带个咖啡啊。”
“我喝不了,一喝心跳就特别快,难受。”
她趴在桌子上枕着校服很快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看到天空很远很远,耳畔是轻轻的雨声,她跟一个人一起走在林荫下的台阶上。她张嘴呼喊,但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睡醒的时候已快下课,她满足地揉揉眼睛,口舌干渴,桌子上正好放着一瓶果汁。她顺手拿起喝了一口,转身问宋悦,“你给我买的吗?”
“不是我买的!”
她赶忙盖好瓶盖,心虚地看了看四周,“啊…那我不会喝错了吧?!”
“喜欢你的人放的啦!”郝强抬起头,滑稽的眨了下眼,开玩笑似得插嘴。
“你是不是欠打!”
于禾以为他还在拿学长的事情开玩笑,抄起作业本佯装朝着他扔去,甩了宋悦一个眼神,默契的一起上手胖揍他。郝强抱着头挡不住架势,各种躲闪着求饶。
“苏让你帮帮我啊!”
苏让慢慢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悠悠地说了一声,“活该。”
收拾书包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红色挂件,她突然觉得是该属于某个人的,已经放了好久,好像是要送出去吧。她拿出一张便签,小心的写着,“送你,希望它能带给你好运!”那并不算复杂但是规律排列在一起的花纹,交织在心头乱蹦乱跳的情绪,稳下来也有了清晰的梳理。
据说用红绳编好送给喜欢的人,对方也会喜欢自己。这种事哪是一条红绳能决定的,她们互相嘲笑,可能是觉得心诚则灵,没准增添一些实现的概率。
她把便签小心的贴在红绳上,趁着他不在不安忐忑的塞进了抽屉角落里。放学铃声刚响,她就快速地拉起书包跑出了教室,好像又在门口回头望了望,担心被拆穿什么事情。
他从抽屉里抽出书包,红色小挂件顺着被带了出来,便签上的笔记也太好认了点。窗外的她手舞足蹈,身影像一只乱蓬蓬的松鼠,在秋日的阳光里活蹦乱跳,不知道开心什么。他笑着,不自觉的看出了神。
“苏让。”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
“嗯?”他回过身,看着叫他的宋悦,“怎么了?”
“你是不是…喜欢于禾?”
他没有回答,低头把挂件塞进书包,一把站起,“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