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月光袒露的心事 ...
-
1.
期末考试了,阿瑶约她考完试出去玩,问她能不能拉石锴一起,她竟也同意了。只剩下最后一门英语,她拿着书背过身去跟宋悦聊天,大家都吵吵嚷嚷的,安然地抽科打诨。石锴走进门站在她们旁边,递给她一根冰棍。
“我跟阿瑶刚去了趟超市,多买的。”
她不好推脱,只好尴尬的拿着,“谢谢!”
“那...明天见。”
他还没走远,宋悦就一把拉过她,嘴角挑起坏坏地笑着,使着不安分的眼神,“什么情况啊?“
于禾无奈的摇摇头,“我跟阿瑶明天出去玩,他跟我们一起。”
“阿瑶进展不错啊。”
“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的。”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冻得一个激灵,皱着眉懊恼,“你说我不就是去当电灯泡的么!”
“你也带个人去不就得了!”
“带你啊!”
“别别别!我又不是你的darling~”
宋悦突然用着一种肉麻的语调说出这个词汇,她白了她一眼,从前总觉得爱称显得庸俗而轻佻,现在却感觉好像也是可爱浪漫的。
“darling你个头!”
她随手翻着英语书上的词汇表,闪过一个词组be keen on,解释为热衷、喜爱。恰好而已,谁又不是靠着那一点热情与依赖前行。那个冰棍她没有吃完,挣扎着咬了几口,硬邦邦没什么融化的痕迹。她拿在手里不知所措,扔掉又觉得有点可惜。苏让大约是看见她纠结的表情,悠悠地说道,“太冷就别吃了。”
他在一旁把手里的资料叠在一起,在课桌上敲打几下排列整齐,声音干脆利落。她把剩下的装进包装纸里,小心地扔进了垃圾桶里。再好的东西,也有不适合的季节。
晚上她给阿瑶打电话,翘着脚故意逗她,“要不我就说我临时有事,不去了吧。”
“别!你可别不来啊。”阿瑶在电话那头不住的紧张与跳脚,转而又陷入忧愁,“你说喜欢一个人多辛苦,你看做朋友多自在。”
“如果不试试,以后肯定是要后悔的。”
“万一失败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值不值得是出于投资回报比的考虑,可是她知道阿瑶根本不计较。你只是挥霍自己年轻而过剩的情感,还总想着使些高明的手段欲擒故纵,急切地亮出各种底牌观察对方的眼色,试图增加获胜的几率。但牌面背后的结局,其实早就已经决定了。
可是你还是在揭晓之前,在桌子上摆上一个个的筹码,甚至把一切全豁出去。
期待着没准老天眷顾,自己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2.
隔天一早她又差点睡过头,着急忙慌的出门,真的变冷了,凉意涌入领口,她忘带了围巾。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经过一夜沉淀的空气又被重新扬起,天气倒是格外的好,风也没那么凌冽,清润像刚下过雨。
她看到石锴站在公车站漫无目的四处张望,便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过去。他就看着她笑着,还没说话阿瑶就出现了。她穿着粉蓝色的外套,难得的裙子配着短靴。而她的身边,居然站着苏让。
石锴面色不安上前问着, “苏让,你怎么来了?”跟上次出现在合唱现场一样,他大概是懂得其中的过分巧合,以及所暗含的意味。
阿瑶顺势说道, “刚刚在那边碰到他了,就让他跟我们一起。你们到的真早!”
于禾满眼顾着打量阿瑶的行头,苏让的眼神闪过一丝飘忽不定,把头藏在围巾里,站在一旁没说话。她凑到阿瑶身边,脸上露着不明说的笑容,“今天可真不一样!”
“哪有?!”阿瑶嗔怒着,却还是无意识羞赧地低下了头。心虚溢出眼眶,那点小心思好像一下子就会被看穿,不自觉陷入一种难以明说的境地。
他们坐车来到了市中心的书店,时间还早就散开各自逛着。小时候她经常来这里,书店很大,装修过几次,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
年幼的时候书店像是个巨大的迷宫,充满了许多新奇,许多的道理也在不安分的跑动中知道了。后来周末开始学画画,再后来学业日益紧张,周末的时间渐渐被占满,偶尔有空也懒得出门。像这样来书店看书,感觉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
逛了几个书架,转过弯,她拿了一本散文集,随意寻找着合适的空位。她看见苏让坐在一个角落里,不知怎么就走了过去。他没有抬头,她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身边。这个角落极为安静,他好像是特意找的,周围架上都是冷门的书刊,连找书的人都很少经过。头顶的日照灯煞白煞白,显得冷静而沉稳,安静到只剩下空调的通风口嗡嗡细响。
吃过午饭,他们一起逛新开的商业街。这里被修缮成古镇的模样,穿过商户密集的街道往巷子深处走,庭柱阶石砖缝草生。沿河而建的酒吧咖啡店放着不知名的吉他曲,几个老人在河边支起了古董摊,躺在靠椅上晒太阳聊天。
他们走走停停,本来也没什么目的。今年的冬天气候很好,很少霜雪,尽是晴天,但总还是恻恻有风。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去年冬天的大雪,融化之后在屋檐落下一颗颗纯净的水滴。
她无意间摸了摸脖子。
“你不冷吗?”他突然问她。
“出门忘带围巾了。”
于禾转过头看见阿瑶正在跟自己手里的瓶子作斗争,怎么都打不开。她一把拿过,递到了石锴手里,“你帮她开一下呗。”他好像极其自然地接过拧开,递到了阿瑶的手里。于禾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阿瑶自然有时候是自己骗自己,闪过他眼神中的那一份情,是有可能存在的,然后愈益自我嘲笑。但一有一丝丝光的出现,她的欢喜总是真实的,完满的。远处的鸟儿飞过,光线顺着建筑,折射出不一样的棱角。
“天气那么好,我们去长岛公园划船吧!”
她突然拉起阿瑶跑了起来,有种解放的快乐,明亮的欢情从心底透出来。虽是冬天,植物在江南小城湿冷的空气里却依旧顽强,零星绿意在暗淡的大地上点缀,天很高很蓝。
公园的中心有一座大木屋,养了数百只鸽子。旁边的小屋在售卖鸽食,他们一起买了几包,蹲在地上喂鸽子。
鸽子“咕咕咕”叫得懒懒散散的,音调疗愈又好笑,步子略显滑稽。它们禁不住食物的诱惑,试探性得靠近啄了一下,发现没有危险便开始放肆,小嘴在她手上不断地啄着,弄得手心痒痒的。她站起来,摊开手心,试图引它们飞上自己的胳膊,嘴里还轻轻唤着。等了好久时间,才终于有几只胆大的扑腾着飞起,紧抓着她的手臂,啄了几口玉米粒,然后摆着小脑袋四处望着。
她好像有点过于沉迷这项活动,脸上不自觉地现出自在的笑容。
从很远的地方看向这个方向,会看见每隔一段时间有一群飞鸟在公园上空飞起。管理人员拿了一根杆子出来,摆动着双臂挥舞着,一大群鸽子顺着挥动的竹竿慌乱地飞起,她只知低头琢磨鸽子闪烁的眼神,竟站在原地毫无动静。
阿瑶闪到一边,回头朝她喊着,“于禾你快走开一点!”
于禾朝她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被人的胸膛拥住,随后传来鸟儿惊慌挥动的翅膀与衣服摩擦的声音。
是苏让。
她埋头在他的胸前,衣裳软软的,紧握的手不自觉放松下来,鸽食撒了一地。几只鸽子又飞了回来,聚在脚边啄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干嘛呢!!”
苏让扶着她的胳膊,语气着急而责切。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看他的表情,他为数不多的发了脾气。阿瑶跑了过来,帮着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没事吧?!我也没想到饲养员拿竹竿干嘛的。”
“没事没事。”她赶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多大点事,她面色有点尴尬,其实也不用他那么在意。
脚边的鸽子咕咕叫着,还眼巴巴看着她,它们本应该属于天空的,如今混在人堆里讨要着食物。她摊了摊手,“都被你们吃完了!没吃的啦!”
身旁有一个细碎的声音,“你自己差点被吃了!”
3.
码头边一丛一丛半枯的水草,在微风里轻轻摇荡着。他们要坐的船是那种双人踩踏船,漂浮在青绿色的水面上,也似芦苇飘零着。于禾走上前拉过苏让,然后对着前面的两人说到,“石锴你跟阿瑶一船吧!”
“好。”石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迟疑了一下答应道。
船不安分的靠在石阶上,左右晃荡。他们坐上了船,阿瑶好似空无的踩了几脚,船晃头晃脑往前进,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她看见阿瑶的脸已经红了起来。岸边没有多余的船了,他们要等一会儿,一起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面发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问说,“你确定要坐这个船吗?”
“嗯?”
“我觉得以你的运动神经,船会翻掉。”
”喂!“
她总是习惯性地拍他的胳膊,瞬间又觉得有点不对。两个人就并肩站在一起,看着水面,眼界空旷一览无余。她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氤氲,阳光晒下,风吹在脸上融化成红晕。他解下自己的围巾,递到她手里,“给你。”她不知道该不该接过,他看了眼,已经帮她围上了,“你脸都冻红了。”
“是吗?”
她忙着摸了把脸,好像更烫了。
船慢悠悠的靠岸,她兴奋地往台阶下跑,却被他一把抓住了。他说,“你小心一点,跟我后面!”
“…好。”
工作人员拉着船,他跨步上去,握住她的手让她坐稳,入冬了,手还是很暖。工作人员推了一把,他们往水面漂去。
踩踏船也没什么难的,估摸着也全靠苏让一个人的力量。水是青灰色的,如同未干的水墨画。她闭了会儿眼睛,水声轻轻的。风吹起头发,她仰起头,听好多细碎的声响融合在一起。阳光不算刺眼,温柔的打在身上,说着故事性的话。水面的波纹随着船只的经过扩散开去,轻易地就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不跟石锴一起?”
她睁开眼睛,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跟他一起。”
“没什么。”他背过脸去看向别处,不声不响。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他吧?”
“不是吗?”
“不是啊!”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那个...阿瑶喜欢石锴啦,你别跟别人说哦。”继而傻傻地比了个“嘘”的手势,浅浅的笑着。
就跟谁不知道一样,他愣了一下,语气里透露着不屑,“我才没你那么八卦。”
她还是笑了。总有种错觉,每次和他单独一起,都是在阳光特别好的午后。好像阳光也偏心,看透她的心思,让他耀眼,让他迷人。船就在河上随意的晃悠着,风吹起波光,像汽水快乐的气泡,又像白日里的星星。
“喂。”他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惹得她心虚的用手摸了摸脸,好像也没什么东西。
“怎么了?”
他的手慢慢的靠近,好像要触碰到什么东西,“你嘴边,粘了东西。”
眼前的他一寸寸的接近,她身体僵硬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下意识往后退,脸唰地就红了。“喂!”她的手被一把抓住,船向一边歪去,仰身差点翻出去。他一手抓住栏杆,一手紧抓她的手,因紧张而喘着气,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她,带着未消逝的惊慌与恐惧。
“对…对不起。”
她眼睛闪着慌张的泪光,心跳砰砰砰在耳边响。也就那么几秒时间,他的眼神好像瞬间变得温和,凝聚的眉头舒展,把她的手轻放在前栏上,又像在安抚她什么。那个瞬间好像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很久之后回想起来,只记得嘴角沾到的糕点的甜甜味道。
“我们回去吧。”
4.
阿瑶跟石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她一直不敢正视石锴,抿着嘴顾自想着心事。很多事情他笑过可能已经忘了,可是她还记得。他们相隔不过只尺的距离,再近一点却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她自己都有点不喜欢自己,因喜欢而变得敏感小气而多疑。
她还没勇气袒露自己的心迹,石锴突然说道,“阿瑶,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诶。”
她直到很久以后都还记得那瞬间,自己头顶发出的嗡嗡声,却只能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脸上一阵凉意,她赶紧用手抹去。风吹的眼睛发疼,那一瞬间的崩溃,也被自然的掩饰过去了。她装作潇洒利落,可身体却轻微颤抖着。
“是吗?”她故作轻松的问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啊?”
“就是那种,想跟她结婚的感觉。”
他好像也曾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才能那么毫无犹豫的说出口来。天气明明那么好,生活却太为难人,憋着劲欺负她。风在耳边呼呼吹着,飘动的旗子载着向往与期待。风还没停,旗先落了。
“感觉她好像不喜欢我吧。”
石锴没发现她的异常,像是话着再正常不过的家常琐事。他也没做错什么,至少他看的她的眼神,想来都是朋友间的真诚。她心里刺刺的疼,说着自留体面的谎话,露出洒脱自在的样子。曾经她也放肆的笑过痴想过,却无从苛责造成这一切的人。
“谁知道呢…”
当时究竟说了什么,她后来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风冷冷的打在脸上,幻想被定格、打碎,年轻而脆弱。她常想,你说年轻善变而多情,可偏偏是我咎由自取陷入困局。
那天的心情好似各自复杂着,结束时与早晨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傍晚的公车上挤满了人,他们往里走着,阿瑶在身后喊,“于禾我不往里走了,我在前面找地方扶着。”
“好!那你扶好哦!”
还没等她说完,车子突然起步。她往身后倒去,直截抓住抓住了苏让的衣领。她缓缓抬头,他的领子乱糟糟的,脸色也没有很好看。
“对不起!”她站稳,不住的道歉,想挪开几步却如雏雉被擒住了后颈。“你想要我命啊。” 他的声音低低的,拉住她的衣袖,“抓我胳膊。”她分不清他有没有在生气,手只是轻轻的放在他的衣服上。他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的按了下。“扶好了!”
窗外的风景掠过,车内的人群挪来挪去,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地。车内屏幕放着城市建设旅游信息,明年这座城市会变得更好的样子。她干脆双手搂着他的胳膊,不经意间就把头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以后可不可以小心一点?”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因为犯困而显得迷蒙。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
他的声音不大,轻轻的却又重重的在耳边响着。坐着的大爷斜睨了他们一眼,嘴角浮起不明确的笑意。车厢晃晃悠悠,她没回应,只想着什么。
“对了,你今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
她突然问。他抬头看着头顶的站表,装作没有听见。人群上上下下,车子开开停停,车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爬过大桥,沿着笔直的公路向前开,她看见远处的青山,像迷路在雾里,夕阳偶尔露出那么一会儿,红的透亮。
他们一起下车,公车在身后缓缓的驶离。于禾还没来得及告别,阿瑶突然拉着她离开他们。
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一束束光飞在冷风里冬日的夜。她蹦蹦跳跳的,呼吸出来的气息形成白烟,然后消失在满含月光的空气里。阿瑶一直低沉着头,眼睛里空漠漠的。于禾突然觉察到她的心绪不宁,停下脚步,“怎么了,你还好吗?”
她身体好像颤抖了一下,瞬间掩面蹲了下来。
头顶的电线凌乱芜杂,把天空割成破碎的一片片。暗褐色的树叶零星落下,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她的委屈却在一瞬间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