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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刺猬知道了 ...

  •   1.
      汪曾祺说,“人不可以太倔强,活在世界上,一方面须要认真,有时候只能无所谓。”
      很多难为人的大道理,到后来才得以体会。
      那无所谓可能也就是,算了。

      期末考的成绩出来了。于禾的名次总算升了上去。
      她从不对答案,因而每次看到成绩都有种刮彩票的感觉。不得不承认,在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面前,她还是会十分的胆小,那时候她很接受她自己的这种胆小,也从不认为自己在逃避。结果终会展现,她喜欢痛快淋漓的感觉,无论是好是坏。
      看到成绩的那刻她还是没有什么松懈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上天眷顾的人,所遵循的也无非一物换一物的道理,所以从来也不敢放肆的快乐。开心之中总有一种忧虑,总觉得这一秒的喜悦在未来某一瞬间是要还回去的。有种不踏实感,觉得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侥幸,必须有点糟糕的事情平衡过去才能安心。
      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爸爸乐呵呵的看着成绩短信,说没想到成绩还可以,老于家的基因还是不错的嘛。于禾一个白眼,前段时间她没日没夜一心扑在学习上,不过好像本该就是她要做的事情。他们对她的要求一直不高,学文化课也行,或者学画画也不错,平平安安长大就好。她看着爸妈丝毫不担心的表情,突然不知道自己是遗传了谁。可他们越不在意,她却越不想辜负这份心意,硬要拼个能力极限处最好的结果。
      还没过年,阿瑶突然抱着书包跑来于禾家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水,好像下一秒就要再次崩溃。于禾赶忙让她进门,她躲进房间里偷偷哭了一场,趴着不说话。她从她呜咽的声音中得到她爸妈在闹离婚,她离家出走跑来找她。
      于禾在门外偷偷给她妈妈打电话报了一个平安,走进去坐在她的身边,她的情绪似乎缓和了很多,哭的没力气了不说话。她妈妈给于禾爸爸打了一个电话,语气中带着难堪与抱歉,“于禾爸爸不好意思啊,最近家里比较乱,孩子可能比较激动。”
      “孩子有情绪也是正常的,你让她在我们家待几天,等你们看什么时候合适再接回去。”
      阿瑶听到声响,躲在房间门口偷听他们讲话。于爸爸发现了,摆摆手笑着跟她示意,让她放心。她舒下一口气,安心的退回去坐在那里。她一头都是汗,于禾心疼的看着她,捋了捋她乱糟糟的头发。
      她爸在外面找小三被发现了,小三还怀孕了找来评理。她妈妈全心全意顾着孩子跟家里,这么些年,没想到落了个这样的结局。她是支持妈妈离婚的,可是成年人的分离没那么简单,伴随着无数的牵扯与琐碎,继而迎来的就是难堪的争吵与撕扯,连最后的体面都砸碎了互相威胁。她像一个多余的人,被无辜的牵连。她厌恶父亲的不负责任,他更多的时候只是活在别人的眼里,试图扮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也要求你成为一个别人眼中优秀的孩子。她更心疼母亲的辛苦,虽然她向来是严苛的,却也是愚钝的、真实的付出了自己的全心。
      母亲多少还顾及她的情绪,甚至试图要求父亲隐瞒直到她高考结束。为什么他们总是自以为是的以为,他们觉得好的就是好的。
      “你们不用管我!赶紧离婚吧!”
      她躲在门背后偷听着,情绪崩溃的把东西塞进书包里,愤怒地推开房门,说完便背着包冲出门去。父亲指着她的背影愤怒地骂了几句什么,母亲上前想拉住她,门呯的关上,没来得及。
      她冲下楼眼泪就落了下来,回头看了眼亮着的窗户,转而又开始埋怨自己是不是伤了母亲的心,可是纠结拖延没有任何的意义。她只是希望早点结束,大家都能更快乐一些。
      很多事情早有端倪,她很少讲起这些事情,说起来忍不住又轻轻抽泣。怎么样的长大都会有遗憾吧,于禾拉着她的手默默安慰她,只是今年是分外苦的一年,但总会往一个好的方向转去的。
      她在于禾家待了一段时间,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过年前,她妈妈来于禾家里接走了她。他们办好了离婚手续,现在的房子留给了阿瑶跟她妈妈,大概是那个男人最后残存的温情。她还是忍不住抱着妈妈哭了。可是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过完年,她妈妈直接把外婆接到了家里,顺便可以照顾到阿瑶的起居。自己重新开始新的事业,对阿瑶也没那么多框框条条的要求了。大年初一的早上她收到了妈妈的红包,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
      “从前跟着你爸的影响,总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逼着你成为别人家的孩子。这么多年妈妈也有些迫不得已,希望你能谅解,以后我们母女也互相关照。”
      她突然就哭了。
      妈妈在厨房煮汤圆,给她盛了六个,说新的一年六六大顺,我们三个好好过日子。外婆坐在对面笑着,她看着重新意气奋发的妈妈,好像对未来也有了信心。

      2.
      后来于禾也没在阿瑶面前提起过石锴。她们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剧,她依旧笑依旧哭,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兜兜转转最后总会在一起,可是现实哪有那么多起承转合,美满结局。她们拿着家里多余的红线学着编中国结。剧里的男二爱而不得默默守护,在黑色的房间里发出悲恸的独白。阿瑶突然看着手里的线说,“我还是很喜欢他诶。”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淡然一笑,“不怎么办,做朋友咯。”
      她见过相爱的人分崩离析,没什么是无坚不摧的,爱情也没那么了不起。不想失去他,那就做朋友吧,做朋友就知足了。无非也是在给自己的不得已找台阶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多少也带着不甘心。
      阿瑶第一次跟于禾聊起石锴的过去, “你不知道。他爸小时候经常打他,后来他长大了他爸打不过他了,吵起来就开始各种天天在家里砸东西。他装作很开朗的样子,其实可能心里也很苦吧。所以他也很少讲家里人的事情,总想着把自己包裹起来,这样才比较安全。”
      人总会对透露给自己秘密的人抱有着一种天生的亲密感。她的眼神透着感同身受的怜悯,我们好像都有相似的困境,所以你的痛苦就好像是我的痛苦,一厢情愿陪你扛,这样你是不是也能轻松一些。情绪被当做催化剂,天然的催生出事物的延伸与未来的模样,那些命运中的相似性让她自然的以为他们是某种共同体,带来内心的悸动与牵绊。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他嘻嘻哈哈的,反而特别的心疼。”她说完无奈的笑了一声,“我还可怜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并不擅长解决自身的情绪,默默的等待消解或是逃避,堆放在角落里的一部分,但她却希望他能得到宽慰。
      “没事的,你看他即使这样也考上了H中,说明他不会放弃自己的。”
      阿瑶笑了笑,“他真的很厉害了!你不懂!”
      于禾噘嘴假装生气,的确那份喜欢的心情怎么样都是独一份的。电视上的主角的爱情抛开家庭社会的限制,生死都无法阻绝,凄美而艳丽。阿瑶眼眶还是湿润了,她抽离开来,却没有多大的感觉。共情能力强的人,敏锐的体会到这世上些微的幸福,也不得不承受其中更多的痛楚。
      阿瑶突然问起,“那苏让呢,你还讨厌他吗?”
      她被问住了。
      放寒假之后他们很久都没联系,她在空间发了新年的照片,偷偷看着浏览记录好像也没他的身影。他本来就不玩□□,还是后来班里说方便联系才注册的。她打开手机看着他的空白头像,上面是一个问号。人很容易陷入想象之中,对于一个人漫于天际的想象。而喜欢是一种不讲道理的本能,她对苏让,究竟又是什么的感觉。
      阿瑶看着她不说话,笑了笑,拿着手里的红绳问她,“我知道怎么编同心结,要不要我教你?”
      于禾问,“你要送给他?”
      她抬起头骄傲的说着,“那可说不定。”
      她有时候很羡慕编剧这个工作,比如说可以给故事增添很多的浪漫色彩,世界充满巧合与惊喜,纵使经历磨难也有完美结局。有些人在制造一些故事,记下现实中的一些遗憾的期许,然后屏幕前的人落泪感动于其中类似的崎岖。她编同心结的时候心里总还是想起刚才的那个问题,自己的思绪随着手里的起伏一寸寸编了进去,也有了寄托与载体。她在沙发上跟阿瑶靠在一起,没关系,未来还长,总会有值得的人。

      3.
      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学长发来的,说有东西要给她,约她明天在老街的咖啡店见面。
      她走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下午两点的咖啡厅,放着轻松低声的音乐,他局促不安的坐在对面,一反常态。他向来是热络而周全的,维系着很多复杂的关系与脉络,今天却有点沉默寡言。
      他把一袋书放在她的面前,于禾好奇的接过看了眼,喝了口水缓了缓,“谢谢学长!怎么突然送我书?”
      “你也知道我下学期就要毕业了…”
      她呛了一口,还以为他要把文学社社长的位置让给自己,赶忙摆着双手拒绝着,“我不行的,我搞不定老师还有那些事情…”
      他忍不住笑了,于禾没接着说下去,尴尬的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误会了其中的意思。他说,“放心啦,不会让你干的。知道你不擅长应付这些,你能来文学社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她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今天就是找你聊聊天,也没其他的事情,毕业之后估计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
      于禾坐在他的对面,入春了,已渐渐温暖,风吹来的时候已不带凉意,有了一种热腾腾的生气。
      学长靠在椅背上提起以前的事情,“记得初中的时候,你们教室在一楼,我在二楼的天桥上发呆的时候总能看到你,你那时候天天就靠在走廊上吃苹果聊天。”
      于禾笑了起来,“那时候我还没认识你吧。”
      他点了点头,“后来高中有一次我看到你写的东西,就想着能不能让你加入文学社。其实也是带着私心,那样就能认识你了。”他抬起头笑着,“不过后来发现你连社团纳新大会都完全没有出现。”
      文学社的宣传海报都贴到了他们教室门口,混在一堆彩色的海报之中,于禾也没多看几眼。她厌恶大多数集体性质的活动,也懒于在人前表现。她恐惧开场时的自我介绍,对于人与人之间熟悉的步骤也感到生疏。纳新大会的时候大家都跑出去了,她在教室后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趴在桌子上睡了很久。
      “后来很巧,张老师正好推荐你来,可是我们好像还是不怎么说得上话。”
      于禾想起那时候她不情不愿的走去社团教室,看到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第一次见面,她就一直在情绪里,脸一直臭着。所以学长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位同学,你是走错教室了吗?”然后是大家的笑声。
      后来时间久了,大家才慢慢熟络起来,可惜社团活动时间很少,也没特别多交流的机会。于禾又想起他战战兢兢化解尴尬的场景,“所以你才问我走错教室吗?”
      “是啊,当时我看你铁青一张脸,还以为怎么得罪你了,只好那样缓解一下尴尬。”
      她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她向来是藏不住的,针对的也并非是他。
      “于禾你大概能知道我想说什么吧,我….”他紧紧的抓住了手中的玻璃杯,“我要毕业了。”
      “虽然能感受的出来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希望你之后一直好好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是那样的委婉柔情,“我是相对投机取巧的人,你藏不住心思,要保护好自己。”
      于禾坐在对面,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应。脑海里不断的闪现过很多画面,想起那些在破旧的教室里一起读书分享的日子。那些片段中突然出现一个人,他站在社团的门口,脸色有一点难堪。她又想起在湖边上自己被牵住的手,想起,那个人。
      她回过神,只有满含真心的祝福,“学长,祝你一切顺利。”说完又怕他觉得敷衍没诚意,赶忙补充道,”对不起,但学长你真的很优秀。”
      “没啥可对不起的。”他大概是看出她的堂皇,笑着摆摆手,哪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我只是想说出来,你可千万不要有负担。”
      他没有多说什么,脸上坦然着笑着,然后开玩笑似得说,“我就是挺嫉妒苏让那小子的。总觉得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就能跟你那么好,那么近。”
      是吗,她愣着没说话。学长已经起身了,闪躲中也有点失落的无措,“该说的也都说啦,那我先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透过玻璃窗,看见学长走出门慢慢地没入人群里。有孩子从门前跑过,手里拿着糖葫芦。光很亮很亮,他们都往前跑去。
      想到那个人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很久以后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时刻,自己坐在桌前独自昏乱得透不过气来,对面并没有人。她很多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刺猬,冷漠是她的安全感,让人摸不清你的底线,哪知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紧张得不行。
      她想起学长的那句好像他什么也没做,他哪里是什么都没做。她的快乐一直自在地分享,难过可以被一眼看穿,所有的拧巴纠结被轻轻抚平,把乏善可陈的偶然照亮。
      城市上空有钟声响起。
      他突然发来一条信息,“你在干嘛 ”
      刺猬知道了。
      我是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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