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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天是一节被删的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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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天结束带来的第一抹凉意,那个夏天她读了很多与功课无关的书,时间进度来到中间地段,过的比她想象的快了些。只是作业本上的班级多画一笔的事情,也让人适应了一段时间。上个夏天留下的红色喜报还没揭落,新入学的高一成群结队闯入校门,她还是感受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气息。满怀期待,无限可能,憋着一股劲等着挥霍,让本来归于黯淡的秋天,添了很多热烈的色彩。
他们都不是活在记忆里的人,很多执念被化解成时间中的许多个切实发生的瞬间,然后也柔软的成为了曾经的一部分。命运推着他们往前走,那些幻想的短兵相接没有发生,校园里的花总是四季不停的开着,告诉你没有哪个季节注定属于凋零。
她偶尔想是否会有一个平行时空,让另一个世界的她选另一个岔口,是不是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体验,然后再感受一遍注定要经历的波澜与曲折。
又要开运动会了,去年运动会的时候班里人显得多少有些生分,今年杨子帆借着体委的权力,硬拉上苏让跟石锴跑1500米。
开幕仪式之后,阿瑶拉着于禾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没在座位上安分过。她拿着相机拍下一些画面,试图记录下一些什么,画面里的表情都是那么的生动自然,高三生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尽情的放声笑着。石锴参加了跳远跟1500米,曾经她也好奇为什么在别人眼里都是差不多的样子,阿瑶却总在十米开外就能辨认出他的身影。喜欢是附带特异功能的,她好像也有了那个可以一眼看到的人。
她站在不远处看石锴纵身跃入沙坑中,扬起的沙灰四处扬起,然后老师记录下某个数字,身旁的人齐声发出叫好声。跳远是她永远不想提起的话题,甚至在靠近时都有种生理性的排斥。她想起自己小学时候为了逃避跳远考试骗老师崴了脚,而后装了一天行动不便,现在想来还真是难堪又笨拙,偶尔也会羡慕那些轻松跳起而能轻盈落地的人。
运动会上最烦人的事情就是没有参加项目的同学都必须写三篇通讯稿,交给文艺委员送去广播台,写得好的就会在激昂的音乐中被声情并茂的念出来。
于禾讨厌写这种无聊的东西,也不想完成任务式的虚情假意,她故意写的很烂,凑够字数胡乱的塞给李思颖。阿瑶却特别的认真,甚至郑重其事的用的是买来的信纸,不过要让别人知道她卯足了劲,就是为了给隔壁班的男生加油,还不得气死他们班主任。
手里攒够了一打通讯稿,阿瑶就偷跑到他们班,拉着她们一起,假公济私的跑上主席台。她把自己的稿子放在第一个,跟审稿的同学热情的打招呼,眉头挤了挤像是某种暗号。稿子的内容当然还是以给班级加油为主,只不过是在最后偷偷的给石锴参加的项目,重点提了一笔。
“高二四班的同学加油!一千五百米的同学加油!”
于禾站在她身后,高高的主席台看下去,人都变得小小的,像潮汐中的鱼群,朝着某个方向移动着。年轻而放肆的声音混在运动员进行曲里,总有种年少轻狂的气势。她只是看着远处,广播站的同学好心的把话筒递了过来,示意她也可以给班里人加个油。她笑着摇了摇头,把话筒给了身旁的宋悦。
她一向没有什么集体感,而有些真心话如果通过广播说出,也太大张旗鼓了些。
一千五百米的比赛在第一天下午三点进行,还算热烈的阳光里人头攒动,体育老师站在起跑线,穿着夸张的橘色单车服,手里的□□响起,乌压压人群得到信号往前涌去。他们胸前的号码牌在风里吹来吹去,像码头上海风吹起的帆旗,不安的顺着海的方向。跑道的两侧挤满了人,然后是参差不齐的加油声,一圈又一圈,一次次路过终点,缝隙中能听到清晰而疲惫的喘气声。
阿瑶激动在操场的内侧跑来跑去,手里还拿着已打开的水,等着给石锴递。老师站在跑道另一侧激动地报着圈计时,有的人越跑越快,有人渐渐慢下来。她跟宋悦站在跑道外,看着一个个吃力地抬起脚步拼命往前的人,除了游刃有余的体育生,都有种壮烈的感觉。
人总习惯把困难美化,将折磨赞美为坚持忍耐。就像小时候总有亲戚说她矫情不能吃苦,她咬咬牙忍着无法反驳,妈妈宽慰她说没关系,谁又喜欢吃苦呀。那些无谓的责备眼神让她记忆深刻,后来她才觉得可能是大人的世界比她想的更加的苦涩,所以总催着孩子更懂得吃苦一些,好更加自如的应对长大后的世界。可谁又喜欢自找苦吃。
跑道上的选手逐渐的拉开距离,她看见了苏让,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狰狞,却显得空无的惨白。
四分钟不到,终点线外,人一个个的跑过来,继而一群人拥了上去。阿瑶跟宋悦往前凑,她没跟上去,被挤到到了人群的最外侧。她从人群缝隙中看见阿瑶的水到了石锴的手里,站在他的身旁搀着他的胳膊殷切的说着什么,给喜欢的男生送水的戏码,老套又浪漫,年少的心意跟着手心的温度,一道传了出去。
她看了眼手里的水,是在离开看台时一起拿的。是该拿给谁的吧,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没送出去。
老师大喊着让长跑完的男生往操场外走,缓缓劲。人群慢慢的散开,跑道上开始准备新的项目。她不想回看台上待着,决定去散散步。
2.
穿过篮球场,经过农场暗红色的李子林,她往后山步道上走。路旁草丛里的喇叭依旧响着,背景没那么嘈杂,听起来竟也没那么聒噪了。安静回应着热闹,说着什么悄悄话。不知道多少年前开始,学校建立了一个传统,每一个毕业班都会留下一棵树,在树下会有一块属于他们的班牌。
她就在那条路上慢慢走着,偶尔蹲下来看看以前的人留下来的那些话。
“在东方似是晨曦初露,乍回身,已是大地明亮。”
她蹲在地上看着,上面标注的是08届的班级,已经过去好几年的时间,印上的字句却没有太大磨损的痕迹,南方没什么大风大雨,大抵也被头顶的大树挡住了。已经是接近夕阳的时候,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看的出神,有人从背后轻轻的靠近,在她身边蹲下。
“这个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蓦地回头,一个踉跄,手肘顺势被轻轻的扶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这句话,让人有种特别的感觉。”
她愣愣的看着他,就是那种一切都会好的感觉。
他跟着拨了拨挡住的草,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的话。一阵风吹过,黄绿相间的叶子被轻轻的吹落,正好从他们之间落下。人生命运这种事,又有谁说的清楚,也没人能轻易的决定。
她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他拍拍手站了起来,“跑完了走走。”他没穿校服,穿着白色的T恤,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头发还是跑完步的样子,乱糟糟的。
“哦。”
她突然想起他们一起在这里发现的那窝猫咪,想起了那把遮挡在草丛上的雨伞,想起树叶缝隙落下的雨。不知道小猫们现在在哪里,是否有好好的长大了。去年秋天下了很多场雨,把她的心也浸的湿湿的,死气沉沉中获得了很多新生。他们面对面站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广播停了,只剩下几声安静的鸟鸣,长长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突然指了指她手中的水,“你水喝吗?”
“嗯?”于禾低头看了眼。
“能给我吗?…有点渴。”
“好。”
于禾没多想递了过去,他打开瓶盖,抬起头往嘴里倒。他背光站着,水经过他的喉咙,喉结起伏构成好看的弧度。汗水随着他的脸颊的线条流下来,快要掉落下来。她突然有一种想要接住那滴汗水的冲动,伸出手指,还没碰到,他就下意识的抓住了她的手。他好像透过透明瓶身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轻轻的松开了。广播突然重新开始放起音乐,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我回去了。”她脸一红,转身就走,然后小步跑了起来。
苏让擦了一把嘴,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啊。”
风凉凉的,高三的教室里堆着厚厚书本的书桌,树的纹理暗自长了一圈又一圈,广播里的人声说“今天的项目快要结束了,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天。”还有下坡路上狂奔的两个人。她后来回家查过班牌上的那句话,诗人未详,不清楚具体的出处。这种不确定性让她觉得那片领域变得更加的浪漫,她甚至猜想是否是神祗降临的某个瞬间,在后山寂静处刻上字句,冥冥中给人神谕指引。
3.
运动会的第二天,兴奋感渐渐消失,跟着慵懒的秋日阳光一起陷入了疲倦。阿瑶偶尔还跑下去看看,于禾就坐在看台上发呆晒太阳,偷吃零食然后漫无目的浪费时间。她把校服遮在头上,塞着耳机偷偷躲在里面看书。
她在看《撒哈拉的故事》,阳光透过缝隙,整个人都被晒得舒展开来,有种回到夏天的感觉。突然有人在她脑袋上轻敲了一下,她正看的出神,紧张的拿下校服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什么恶作剧的身影。苏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前面。
她正好看见李思颖正往苏让的方向走来,那次事情之后于禾对她一直没什么好态度,宋悦总说没必要计较啦,可她也难以隐藏住内心想法,喜恶也总摆在脸上。她又把衣服遮上了,看着手里的书假装没看见她。
她听到李思颖走到了苏让身边,刻意而暧昧的问他,“苏让,你能帮我吗?”
她做作的声音激起于禾一身鸡皮疙瘩,惹得她暗自冷笑了一声,欺负宋悦的时候可没看她多温柔。李思颖仗着自己背后的“靠山”多,一向都是嚣张跋扈的,带着某种强烈的侵占欲。于禾透过衣服缝隙偷偷看她,她的语气柔柔的,眼神里却是一种莫名的不死心。
苏让抬起头,皱了皱眉。于禾假装听着歌,耳机里却也没有音乐。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说不清道不明。
“帮什么?”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搬…”
“没空。”
李思颖的话还没讲完,他站起身直接拒绝了。他好像异于往常的冷漠,带着厚厚的距离感。于禾杵着手在那里偷听,胳膊却突然被抓住了,他突然一把拉过她,“我要帮她讲习题。”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回头给她使了一个颜色。她瞬间也只能心虚的笑笑,面露难色的点点头,“嗯嗯!我要让他讲题目…”
于禾赶忙抽出自己的胳膊,低头没再看他们两个,不明白自己怎么也就顺势帮着圆了谎。
他没再理会她,顾自坐下看着自己的书。李思颖站在一旁手攥的紧紧的,没有纠缠转身走了。于禾躲在书后面看着她忿忿的走开,突然有点想笑,还是没好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骗人干嘛?”
“她又不是真的要帮忙。”
“笨啊!你看不出来她喜欢你啊! ”
于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虽然她不喜欢李思颖,但他不会愚钝到是真的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他回头看着她,“所以更不想帮。”
他眼神中的那种理所当然好像传递出不明确的信息,像那个时刻握住她的那只手,她低下头躲闪开了,没有追问。她未免把他想的过于笨拙,在情感的处理中他似乎向来也是敏锐而利落的。
他把书放在一旁,低头玩手里的魔方,转动的声音干脆而毫不费力。
杨子帆突然跑过来,说沈师太让他去一趟体育馆办什么事。他内心有种不好的设想,却也不好推辞,起身走了出去。于禾跟宋悦好奇的偷瞄他往外走的身影,石锴跟阿瑶突然一起出现,拉着她们去看跳高。
H中运动会的压轴项目一直是男子跳高的决赛,而且今年两个最出色的体育特招生都高三了,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校运会上比赛。操场的一头围聚着满满当当的人,她远远就看见一个个身影跳跃而起,而后是一片欢呼或叹息。
人群陆陆续续的往跳高场靠近,他们一起围坐在操场上,杆子一厘米一厘米的升高,心也随着被提到了嗓子眼。选手看起来似乎毫不费力的助跑起跳,飞跃而起。欢呼像海边的波浪,随着一次次翻滚跳跃而涌起。她时不时还是往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内心有种并不是很妙的直觉。
苏让往人群的相反方向走去。体育场亮亮堂堂的,篮球赛比完的横幅还没摘下,墙角满满的手花口号板,杂乱无章的堆在一起。李思颖就站在那里,果然是她安排让杨子帆把他叫过来的。他脸色闪过一丝被欺瞒的不爽,往前朝她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发出回响,笃定的一步又一步,拒绝着什么。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神饱含着某种期待。她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语气里克制不住的喜悦与紧张,“你来啦!”
他看了眼周围,疑惑的问,“有什么事情?”语气中带着不解又有些不耐烦。
她有些手足无措,嘴张了又合,蹦出那么几个字,“那个…”
苏让看着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皱了皱眉,“没事我先走了。”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苏让,我想说,我…我喜欢你!”
她站在他的身后,脸通红,却好像又带着习以为常的自信。
苏让回过头,眼神中带着某种无语,甚至是,嫌弃。
“我不喜欢你。”
一个字一个字就那么清楚的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她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手不安的乱动着,心急慌乱地喊住了苏让,“你站住,你什么意思?!”
他面无表情的说着,“还需要我解释?”
她还不死心的追问着, “那是为什么?”
他的嘴角好像闪过一丝无情的笑意,“不喜欢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然后便大步离开了。
不甘与恼怒让她的身体开始轻微的发抖,声音愈发的尖锐而刺耳,对着他离开的背影怒吼着,“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跳高比赛已经结束了,他们一起走回看台。人群慢慢的散开,她远远就看到苏让从体育馆的方向回来。他看向操场,人群中不确定看没看到她。于禾笑着挥手跟他打招呼,他却转过头迈上了看台。
石锴站在一旁目睹一切,“他真的很拽诶。”
“是哦。”于禾只能尴尬的傻笑两声,真的是很不给面子。
“于禾。”
石锴突然回头问,“你中午为什么不吃苹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