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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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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时候的时间总感觉特别的漫长,好像被厚厚的作业本与无数的忐忑烦恼撑大了缝隙,你只要忙着长大就可以了,总有人告诉你现在该做什么事情。所以你总是为一些后来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小事而烦恼,在时间里细致的感受每分每秒流逝。
后来有人问起,你人生第一次重要的选择是什么?
是时间的速度猝不及防的提升,你有了自主选择的权利与更为清晰的认知,可以与这个世界建立更为直接的联系。
要选文理科了,于禾没什么偏科,但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她看了眼老师发的高一一整年文理成绩的班级排名,文科排第四,理科排第八。数据优先的话,应该是要选文科的。可是她对于政史地着实没什么兴趣,对于物理化,却也谈不上擅长。所以人生最纠结的,就是他们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
周五下午要开家长会,方便家长在分班前与老师进行一轮沟通。她靠在栏杆上看爸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眯着眼也没怎么仔细听。他听于禾很多次讲起沈师太身上的怪毛病,对这个老师也没有多少信任,倒是跟苏让妈妈似乎聊得很开心。于禾总觉得自己拼命往前冲的一种底气可能在于,父母好像永远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在他们眼里可能老师也不是权威,成绩也不是唯一的标准,自己的孩子自己心里也有底。
结束后他们一起回家,爸爸开着车在一旁说着,”你那个同桌呢?就那么你之前说很拽的男生。“
“他应该选理科吧。”
于禾玩着手边的魔方,是她在逛文具店的时候顺手买的。每次苏让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在手里玩弄着这个东西。她好奇的买来完了几次,却怎么也找不到窍门,没耐心的时候就干脆拆开来重新装好。
她看着魔方出神,他是那种能把一切复杂的东西都轻而易举的解开的人。心一沉,稳稳地就解决了一切。
“他是不是脾气很差?”
“还好吧,他人还挺好的,也没那么自大。他就是太自信,可能让人觉得硬邦邦的。而且我觉得跟他坐同桌,挺好的。”
是挺好的。她想起跟他坐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内心总是被赋予平静,好像受他影响也有变得更稳重一些。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变得更好了,虽然说起来可能有点自恋,他让她发现,自己可能比想象的要厉害一点。她一直在想这能证明什么。证明他给她带来的大部分的益处,让她更勇敢的冲破了自我的限制,无所畏惧的往前冲,看到更为广阔壮丽的视野。
“是不是有个目标有个对手,学习更有奔头。那看起来你也没那么讨厌他?”
她似乎盯着暂时混乱的魔方沉默了很久,爸爸的声音让她回过神,对哦,我为什么开始替他辩解。
“唉!没有啦!”于禾挥着双手,反驳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些微的激动与躲闪,“我们干嘛要讨论他啊!” 然后把魔方放回了书包里。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很平静的想起他。他坦率而无所顾忌,总带着破土而出的冲劲,冷漠而强势,成了并不是那么讨喜的人。可是他从来就清晰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带着轻松又厚重的少年心气。
她其实很羡慕。羡慕他坦坦荡荡的,羡慕他自由自在。
“小禾,你有没有发现你是那种,没有竞争对手就会没有斗志的人。你跟爸爸一样,好强又任性,虽然我也曾经很担心你这样的性格会让你吃亏,但现在觉得大概你也在慢慢的摸索,怎样更好的处理自己生活和情绪。赢不是一切,如果没有携手共进的对手,是会让人消沉的。所以,你自己想清楚,你是有目标有判断力的人,爸妈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爸爸像深思熟虑很久才讲出那段话,试图不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她身上,影响到她自己的判断。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爸妈给了她过多的选择权力,让她思考、痛苦,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为自己想得到的付出代价。
她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头,“好。”
所以,我不能没有他。从学习角度考虑而已。
分班的申请交了上去,选择文科的同学划出去重组班级,于禾的班级自动成为了理科班。那天她问苏让,是不是分进来新的同学,他们就不会坐同桌了。苏让看了她一眼,突然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你是不想跟我坐同桌吗?”
他们只是对视了那么几秒,而后好像各自躲闪开,顾自闷头学习。
2.
于禾突然想起之前跟沈师太的冲突,不知道多少人曾遇到过这样的老师,固执专横而带有偏见,用自己过时的想法考量后来的孩子。沈师太专制而严苛,而于禾天生散漫,最不怕的就是死磕。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悄无声息的叛逆,却也只是任由它放肆蔓延,毫不掩饰不爽,故意暗中作对。
沈师太要求他们每天早到半小时,她依旧踏着迟到的时间点进教室。午休她不在教室待着,溜去美术老师那里睡觉看书。每次拿她是问,她总是理直气壮的拿出各种理由,成天往枪口上撞,气的沈师太说不出话来。
那次数学小测的难度其实并不大,她早早做完了试卷,从头开始检查起来。沈师太在教室里走动着,兜兜转转四处张望。她走到于禾的身边,低头看了眼,然后手指轻轻一指,不经意间皱了个眉头又走开了。
是这题做错了吗?
于禾从她的表情中解读出某种暗示,拿起笔又重新算了一遍。那是道最基本的计算问题,只是她无意中忽略了一个条件。她慌乱的改过答案,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心想沈师太居然还挺好心,竟会提醒自己。沈师太一圈圈在教室里晃荡,不知不觉又走到她的身边,又看了眼她的卷子,突然大声斥责起来,“谁让你看别人啦!改什么改,什么毛病!高考的时候有人给你看吗?”
四周的眼神嗖嗖向她袭来,谁也不清楚发生的情况。沈师太还在当着全班的面吼骂着,夹杂着做人的道理与训言。她被这突然的指责吓得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改错了吗?”她下意识地想,又回过神来,“不对,我没有偷看别人啊!”
她局促的整理着内心的思路,刚想开口辩驳,沈师太已经大步走开,根本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她看着她的背影,她不清楚这一瞬间是沈师太的蓄意为之还是“灵光一现”,却也没什么差别。同学交头接耳,时不时飘来异样的眼光。她缓过神来又看了遍题目,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改错。
委屈突然涌上来,眼泪就开始不自觉往下掉,进而转化为一种被侮辱的羞愤。她倔强的又把正确的答案改了回去,试图以此来反抗些什么,我才不要你来歪曲我的对错。可这一切太荒谬,荒谬的就像刻意的把天空改成绿色,然后告诉你就是这样的。
她咬着牙紧紧攥着笔,“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猛擦了一把眼泪,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下午的时候卷子就已经批完了,她眼底还泛着红就被叫进了办公室。
沈师太没有提课上的事情,也没给她解释的余地。卷子被随意的扔在桌子上,她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露出不悦与白眼。于禾看见试卷上那个鲜红的叉,不禁在心里发出冷笑。沈师太的语气带着轻蔑和得意,跟那个荒唐而讽刺的红叉一样试图刺痛她的某处神经。
“你最近好像情况不对啊,学习松懈了吧,第一题这种计算题都能做错,你连一般同学都不如啊!”
于禾只是站在原地任她训斥着,没什么辩解的力气,争执在这种不平等的语境中显得格外的无力与幼稚,只会留下一地恶心。她显得格外冷静,一把抓过自己的卷子,面无表情的回应道,“我知道了,下次会改的。”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办公室。
“什么意思啊!你了不起啊!神经病啊!我招你惹你了!”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的卷子被愤怒地撕成了小块,嘴里小声念叨还以为是什么咒语。她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歪招,内心有情绪压着无从发泄的时候就撕一撕纸,好像在纸张的碎裂中内心的情绪也得到了部分的消散。所以她的草稿纸从来不扔,攒了一摞堆在课桌的下层,像是储备好的粮食,在内心悲愤的时候总能给一些补给。
“好啦,别气啦。大家都知道她是咋样的人,这种考试还用偷看?”
宋悦蹲在她的旁边,拉住她的手安抚着她,“别撕啦,待会儿课上还要讲,看你没卷子又要说你了,苏让你劝劝她!”
“你让她撕吧。”
苏让没有拦住她不安的双手,就那么对宋悦说着。
她看了眼手里早已破烂的卷子,内心涌上一股气没缓过来,眼泪又开始打转。她把剩下的“残渣”扔进抽屉,侧过身趴着不说话。她不想看见苏让,她有点莫名的生气,生他的气。大概因为沈师太很偏爱他,总不自觉把他也当成了恶意的同谋。
3.
讲评卷子的时候,她的卷子早已是一堆纸屑了。上课铃声响起,她懊恼中又感觉背后一股寒意。沈师太大步走上讲台,底下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掩饰着于禾的心虚。她低头翻着课桌上的书本,假装找卷子,忐忑不安的看了眼四周。
一张卷子突然移了过来,“别装了,一起看吧。”
苏让默默挪了挪课桌中间的书本,把卷子放在她的眼前。她其实很想表达出谢意,却也挤不出笑脸,只是移了移椅子,身子往中间侧了侧。沈师太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着,于禾看着他的卷子,没什么错误,笔迹整齐,依旧不是那么好看。她想起之前有时故意嘲笑他字写得难看,他总是不屑的反击说对就好了,错误的答案再好看也是错的。
他一边听一边斜过身用红笔随意记着笔记,她看着苏让的侧脸,坐一起那么久,却从来没有近距离仔细看过他,越看越觉得有种陌生感。他瘦削的脸庞映衬出的线条利落又清晰,她好像捕捉到非常细微的东西,在那个瞬间带来一些松弛与安稳。
“看我干嘛,看卷子!”
他大概是注意到她炙热的眼神,低头说了一句,没看她的眼睛。
让学生抄写板书的间隙,沈师太走下讲台四处晃着。于禾身体刻意压得低低的,试图遮掩卷子消失的事情,心跳却感觉到明显的加速。欲盖弥彰。沈师太终究还是停在了她的身边,敲了敲他们的桌子,“你们的卷子呢,合看一张干嘛?”
“感情深!”
后排男生捣乱大声的喊着,班里一片哄笑。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那个玩笑变得自然一些,沈师太瞪了那男生一眼,脸都绿了。
于禾死盯着卷子不敢抬头,泄下一口气放弃挣扎,一副大义凛然表情,被骂就被骂吧,抬头正准备说出一切,苏让突然就开口了,“我的卷子被隔壁班的人借走订正了,还没还回来。
她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又瞬间明白了他解救她的用意。眉头不自觉舒展开来,她苦大仇深的脸色这才好转起来,连背都直了几分,内心只有一种想法,这同桌没白当!她知道沈师太是不会为难他的,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想说声谢谢,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总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不适合说这样的话,显得生硬又客套,就当是他当初欠的那句对不起吧,虽然其实他早就在无意间还回来了好多倍。
“好,我们来看下一题!”
沈师太面色一沉,却也没有追问,回身继续开始讲题目。
“我只是不想你下课又撕纸,搞的地下都是纸屑。”他抬头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又补充道,“还得我扫地。”
感动被硬生生逼了回去,他好像刻意避免着什么。她有点理解他隐藏的意味,怕人对自己的小恩小惠过于的大张旗鼓,他不喜欢那种张扬的情感表达,让他多少尴尬而不自在。她想了很久还是在便签纸上写了个谢谢,贴在他眼前的卷子上。他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悄悄的用笔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
他们的胳膊肘挨在一起,在漫长的沉默里,他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早上没偷看。”
猝不及防而又那么轻描淡写地。他总是让她不要慌张,好像在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无从证实的话误解你。自己从从容容的坐在那里,却把别人的心情搞的七上八下的,他可真是高手。
“切。”
她鼻子一酸,哼了一声,假装自己未曾在意,心情却瞬间亮了几分。他没听几分钟就顾自做练习去了,于禾拿着他的卷子做笔记,字乱七八糟写了一大片。苏让探过头看她歪歪扭扭的写着什么。
“你干嘛写我名字?”
“啊?”
她看着试卷上的笔记,其中穿插着几个他的名字,不知什么时候不留神写上去的。
“你用红笔写是不是咒我呢?!”
她努力憋着笑,趴在卷子上想涂掉,却被他一把抢了过去。
好像只要他是信任我的,那都没关系。她的心情好像没受什么影响,下课疯疯癫癫的在走廊跟宋悦打闹着。郝强好奇的问起苏让考试时发生的事情,他只是摇摇头,诶沈师太没事找事罢了。他看着她在窗外笑得那么张扬,止不住跟着笑了一下。
她多少收敛了一些,隔天提前很早来了教室,苏让却早就坐在那里自习了。她低头想收拾昨天剩下的纸屑,发现已经被清理掉了,乱糟糟的草稿纸也被整齐的叠好放在一旁,像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也只是做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梦。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复杂,在时间中不断的演变。陌生的元素组成熟悉的印象,充满敌意的开始也变得温柔起来。
除了时间的力量,彼此心中的美好部分也在漫长的相处之中得以更加完整的展现,填补了她看到的那个局部印象。那个不怎么完美甚至充满瑕疵的印象也变得丰满起来。
总有些人是在默默的做一些事情的,不大张旗鼓,不草木喧嚣。于禾想,至少自己能够理解那么一点,那他就会被这个世界多理解那么一点吧。
尽管可能,对于他而言,别人的理解也没有那么的重要。
她还是一厢情愿的愿意去理解他。
4.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件事情,可能是他的那个眼神,好像自己也传达错了某层含义。
她侧过头看着他说,“我们还会是同桌的吧。”
他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