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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活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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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肆因为意想不到的状况,连退两步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周围一度陷入了可怖的沉寂,只剩下了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半空中那些幽蓝的光开始像退潮的海水般向四周散去,光线再度变得昏暗,结界破了,因为阵中的那柄桃木剑被拔了起来。
尹肆在脑海中不停翻找着面前这“人”究竟在尹氏是什么身份,但他相貌全毁,只剩一副干瘪的身躯,这让他始终想不出应有的这么个人。
暗影中那具提着桃木剑的活死人定定地站着,他执剑而立的姿态依然笔挺而洒脱,风吹过带动他的衣摆轻轻晃动着,尹氏家服原本的白色,大概是因为经年累月的腐蚀,成了灰蒙蒙脏兮兮的样子,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了那具活死人的皮肤,如同树皮般看上去疙疙瘩瘩,这让尹肆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尹肆提起丹辉挪动步子,摆出了尹氏剑法的起势,面前是他最不会对付的那种人,还是不畏伤害的活死人,他要怎么办,他根本想不出来,可又不能毫不挣扎,那样便一丝生机都没有了。
他微微向玄皓月的方向凑了凑,低声说道:“对付不了,找机会逃。”
话音未落,只见那活死人顺着风势动了,他手腕一翻,提剑而来,速度极快,尹肆拉起玄皓月向外一推,自己却跨步向前抬手一挡,这一击稳稳挡住了,可那活死人力量极大,一剑却震得尹肆往后滑了半步,幸好有一截树根卡住了他的脚,让他抵住了冲力。
“跑!小心脚下!”尹肆说完,收势就向来的方向退避,但他并没有转身,是在护着身后的玄皓月。
玄皓月不是自不量力的人,听尹肆如此说,自己现在又毫无力量可以帮得上忙,干脆用牙咬住尹肆帮他包在手上的布条死死一勒,然后爬起来就往来时的路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因为手部的疼痛让他觉得头脑空白,喉咙中一波一波地往外涌着血腥味,但他依然保持理智,他瞪着眼睛尽可能地分辨来路上那些凌乱的树枝,顺手拔下几根他射在树干树枝上的羽箭收在弓袋里以备不时。
玄皓月觉得鼻腔变得疼痛,这是口鼻过度呼吸的一个小小的身体反应,但这疼痛让他麻木的大脑有了一丝丝的真切感,他跑了一大段,已经看得见古树群外围的那些仿佛浮在半空中的符篆了,可他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那些符篆原本是与五木阵呼应微微发着蓝色幽光的,可现在它们已经几近白色了。
刹时玄皓月反应过来,他一转身,发现身后并没有人跟着。
深夜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符篆在树叶间若隐若现,而那些树叶在暗色的月夜中只是一片黑色的杂乱轮廓。
地上盘根错节的树根,落着一些折断的树枝,再往远处一些,是一具一具躺着不动的半骨尸,周围安静得很,玄皓月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搏动,他在那么一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他无法思考。
疼痛和恐慌让他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
玄皓月一咬牙,又向着古树群中央的方向跑了回去。
手上的伤大概是疼过了劲儿,玄皓月只觉得手掌一跳一跳地涨着,他跑到半途,就找了条草植茂盛的小岔路隐了进去,大概明白了尹肆的用意,他更不能独自逃跑,可能这次治妖没能如想象般容易,尹肆本意是想带个人在他抽不开身时打个掩护,可现在这情况远比想象的凶险得多,或许,尹肆要舍掉自己了吧。
玄皓月想到这里,就觉得胃中一阵翻腾,他不惜趴在腐烂了一半的尸体旁静心观察着不远处尹肆与活尸的缠斗,无论视觉、嗅觉还是触觉,都从方方面面刺激着玄皓月的神经,他作为一个富家二老爷,从小不说娇生惯养,也得是干干净净地被伺候着,如此这般让他无法忍受,而他依然咬着牙,如此僵持着。
尹肆抽剑侧身,避过了活尸的一剑,虽说那是桃木剑,但这活尸的力气足够大,若被捅上一剑,胸口腹部也会是一个大窟窿,尹肆腰上缠着的绷带早就掉了,腹部未能完全愈合的伤渗了血,看上去有些可怖。
他皱着眉头往后踉跄了两步,发现几个剑招连势下来他的剑根本碰不着那活尸的身体,他剑技极佳,虽不知是谁,但若是在清水阁中,也是个剑法顶尖的高手,可这时也来不及回忆究竟从小到大他的身边是否存在过这么个人了,他已经疲于应付那活尸袭来的剑路无暇顾及其他了,小时候他就如此惧怕与人对弈剑术,此时实战起来,他更是不行了。
原本尹肆还能连续进攻,而现在体力不支让他只能频频后退,连守带防,那活尸有几剑险些就捅到了自己,他不知如何是好,也想过这可能将是他在世的最后时光了,虽说不是时机,但他控制不住地在想自己若被这古树吞噬,变成了这等皮糙肉烂的活尸,该是多悲哀的一件事。
大概是脑中那个变成活尸的样子吓着了自己,尹肆突然暴起提剑又冲了上去,活尸依然平静如初,动作干净利落,向侧一闪躲过尹肆冲来一剑,尔后翻腕横剑直指尹肆脑后而去,尹肆知道这剑路的走势,他本应俯身退避顺势向后扫腿就能破了这一剑招——当初在清水阁就是这么学的,但既然这活尸就出身尹氏,他必然知道套路要如何拆解,于是尹肆也不能按套路行事,笨拙地别过了身子,将上半身向后一扭,右手冲剑而出,这便将自己的面门变成了活尸的攻击目标,若不是早有盘算,他的脑袋可能早被桃木剑捅烂了。
但他算计的没错,丹辉比桃木剑长上两寸。
在桃木剑还没碰到尹肆的脑袋时,丹辉已经划破了活尸的胸口,剑光划了一道血红的弧度,活尸顺势急退而去,随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尹肆,继而原本狰狞仿若笑着的表情急剧变化,五官扭曲成了个凶狠的样子,它气急败坏,握着剑的手,腕子一转,又提剑冲了上来。
那动作太过熟悉,在一瞬间,尹肆突然惊住。
——他是尹志元师叔。
——没有魄被扯出来。
活尸一剑劈来,但尹肆却蹲在原地保持着刚才转身后的姿势一动不动,眼见剑锋雷霆而至,尹肆反应不及,却听耳边呼啸风声,一只羽箭飞夺而至,直直剁入活尸持剑的小臂,因为气劲太足,那活尸被带着向侧飞出了半步,羽箭直插古树之上,活尸的胳膊就这么被钉在了树干上。
尹肆一愣,顺着羽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模糊有个人影,拉弓的姿势还在,那人毅然决然地如此出现在那里,始料未及。
右手的骨肉仿佛被生生地撕扯了开来,玄皓月咬牙射出一剑,这让他半边的身子都开始变得麻木,但他依然没能放松警惕,又扯起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了那正在挣脱的活尸。
尹肆向侧一滚,捂着肚子爬了起来,他的额头上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先不管此人生前是谁,但就说现在要如何应对——丹辉对它无效,可若它与地上那些已经没了反应的半骨尸同样是被古树妖困住的,那怎么会在被丹辉刺中后结果不同?
还是?还是——
尹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哆嗦,正当他拼命想着对策时,那活尸突然挣掉了钉住自己的羽箭——它生生地撕掉了小臂上的皮肉,毫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胳膊,突然转身看向了玄皓月的方向。
尹肆见此状也是一凛,赶忙冲上前去一剑挥下,却干净利落地被活尸挡了开去,尹肆吃力不够,向后急退两步,再次提剑而来。
玄皓月也不闲着,他再次拉弓射箭,一剑正中活尸胸口,活尸震退两步,却依然无事。
这样不是办法,它根本不惧伤害。
尹肆一咬牙,转身向着最中间的那颗巨树而去。
活尸仿佛有所感应,再次转向尹肆,动作极快地抬手持剑下劈,可在还未劈砍到一半之时,突然又一箭飞来,破开活尸腐烂的皮肉从它背部直贯胸前。
活尸恼怒,向玄皓月冲去。
尹肆抓紧机会,冲到巨树之下一剑刺入巨树树干,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仿佛一瞬间时间静止一般,周遭的动静全都消失了,树干上咯咯楞楞地响了一阵,被尖叫声震的嘴角出血的尹肆反应过来,急退两步,就见树干上仿佛挣出了一个人影,轮廓清晰可难辩人妖,它挣扎着向尹肆张牙舞爪,表情可怖地仿佛想置他于死地。
尹肆猜的没错,那活尸——志元师叔已与这树妖合二为一,成了它的一部分,他的魂魄都已是这树的一部分,而□□则成了树的守护者,有人来袭,便出动捍卫,那具活尸只不过是一具兵器傀儡,真正的要害,是那棵树。
玄皓月为了为尹肆争取时间,他一退一停,一箭一箭地把活尸引走,尹肆则在树下铆足了力气劈砍树干,可那树太粗了,丹辉根本不能把它怎么样。
兴是那树也吃疼,粗重的树干开始蠕动起来,但它太过庞大笨重,又未生出脚来,根本无法逃脱,树干被劈砍出的伤口留出红色粘稠的液体,尹肆尽量每一击砍得都是差不多而不同的位置——为了砍断树干又不被那溅起来的液体粘上。
几剑下去,毫无作用,毕竟剑是剑,不是斧,就算它能吹毛断发,但对于这粗壮的树干,可也就没什么作用了,想到这,尹肆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玄皓月手上沾了那些红色粘液,抹在了自己的袖子上,袖子透水,侵在了他的皮肤上,但他却未像玄皓月那样被液体侵染控制,是这东西对自己无效吗?尹肆想道。
还是自己的身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这粘液无效了?
尹肆收剑在身侧一甩,将剑上的污物甩去,然后抬剑顺势一划自己的左臂,左小臂顿时一道血痕,尹肆将丹辉侧过来,在剑上蹭上了自己的血。
那丹辉不知怎得突然又是一亮,尹肆的血仿佛渗透进了符文中,迅速浸入进了剑身里消失在了文路之中。
也不知是否可行,尹肆再次提剑向巨树的树干砍去,谁知在丹辉触及树干的瞬间,剑气突然暴涨,一剑而下,巨树依然纹丝不动,可片刻后,树冠微微抖动,然后矮了下去,树干被刚才的剑气斜斜地一剑劈开,整棵树滑坠倒塌,又是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便是巨树倒塌后震耳欲聋的轰响。
尹肆被巨树倒塌后的尘土扑了个满头满脸,他护住腹部的伤口缩在一旁,待动静过去,便爬起来四下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原是他师叔的活尸定在原地,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正在急速萎缩,一顿一顿地矮下去,然后趴附在地不再动弹了。玄皓月站在另一端,喘着粗气,脸色惨白。
紧接着四周与这巨大古树同根同源的其他分支树木开始迅速枯萎,绿色的树叶萎缩变黄然后凋成干而脆的败絮。
尹肆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长出了一口气,心想本要用五木阵困住树妖,让它慢慢干耗而亡,谁知道它自己的挣扎却让它更早地被除治了。
在附近草丛中找到了丹辉的剑鞘,尹肆拎着剑走向玄皓月,他估计也是吓得够呛,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尹肆咧嘴笑起来,刚要对玄皓月讽刺上一两句,却见从那些断开枯萎的树干中飞出几缕亮光来,不知是何物,还未看得清楚,就见它们纷纷没入附近几具半骨尸的尸身之中,片刻,那些半骨尸仿佛还魂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低低地呻吟着什么,四下寻找一番,便向着尹肆和玄皓月涌去。
尹肆一惊,心想还来?没完没了了吗?!
他不知从树中飞窜出了什么东西,但若能使这些没了魄的行尸走肉再次活过来,怕是那些还没被树妖吸收干净的魂了。
魂主精气,平日里除祟倒是都习惯了降治这些留着一口怨气的东西,尹肆便也不那么担心了,丹辉出鞘,引符而去,这次一刀一个那些腐败的尸人变得不那么坚硬,倒是零零碎碎地就被斩尽杀绝了。
玄皓月的羽箭又再次耗尽了,他躲在一颗枯树后面喘着粗气,右手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抖动不止,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生人、不会任何仙术、没有兵器。
尹肆杀开了一条路跑向玄皓月,护着他一路往外跑去,但体力不支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以往除祟哪遇到过这等复杂的情况,他大师兄知道他这人混吃等死,交给他的顶天是那无脸女煞般的等级,算不上轻而易举,但好歹也不至于被活尸围攻啊。
旧伤,再加上刚才与那不知为何困在此处的师叔的拼死相搏,即将耗尽尹肆的全部力气,还好他刚才留了个心眼,虽然五木阵被破,四处留着的符篆却还能成个封魔却邪的阵法,本想是在万不得已时封住他那活尸师叔的,谁知玄皓月回来帮了忙,根除了活尸师叔,便也没用上,现在用它治这些留有一丝魂灵的行尸走肉,倒是好用的。尹肆默念咒令,四处桃木剑破土而起,各处符篆也围绕着桃木剑一并飞转而来,随着尹肆对周边半骨尸的砍杀,也一并腾空厮杀着。
玄皓月跌跌撞撞跑在最前面带路,还好起初尹肆让他学着识路,对来时的路他倒是记得明晰。
这些能被砍杀的尸人问题倒是不大,就算他们杀不干净,待冲回玄府去叫了白飒这个救兵也能清理了去,尹肆略微放心了一些。
他侧身砍去一只尸人的头,见它摇摇欲坠,便转身追上玄皓月,谁知玄皓月面前突然杀出一只尸人,玄皓月躲闪不及,正正当当地迎了上去,他手中没有兵器,只剩一柄长弓在手,无尖无忍,完全无法自保。
兴是出于本能,尹肆一步上前拽开玄皓月,提剑一挡,斩断了尸人的半条手臂,也是冲过去的惯性使然,尹肆这一剑下去却半侧过身让开了尸人,整个光秃秃的后背正对向尸人,反应不及,那尸人一爪挠在了他的背上,尹肆吃疼,整个人失了重心,跌在玄皓月的身上。
玄皓月在一瞬间愣住了,他看见尹肆的背上一道丑陋的爪痕渗出血来,顿时脑袋一片空白。
尹肆知道背后的尸人还在,强撑着一口气起身一剑刺入尸人腹中,力量尽失,他顺势跪倒在地,尸人未倒下,剑还未拔出,所以尹肆仍然也未倒下,只是他被一具尸体一把剑撑着,就这么跪着,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