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82、第八十二章 控制

　　玄皓月接过那把金钱剑，虽然它看上去很有那么点儿灵器的样子，兴许还真能管点儿用处，但是，玄皓月他不知道怎么使啊……！

　　从小到大，主家的大人们都告诉他们武力无用，害人害己，还不如多把心思用在经商上面，幼时他想学弓箭道还是全受了别人的影响，偏要学，才有了今天的身手，但仙家剑术阵法他可是根本无处学去的。

　　玄皓月就那么拿着那把金钱剑，颠来倒去地看了看，一阵沉默，又不好说什么，转过身去，与尹肆背靠背地站着：“你快点儿！”他催促道。

　　那些半骨尸生前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大多数是很多年前不知这山林危险，来到这里打猎或挖菌的普通村民，或有几个服饰看上去眼熟的，应是当年玄家的工匠，为修筑玄府来林中砍树，就再也没回去了——这可能就是玄府后来有一部分未能继续建设，还明令禁止族人进后山的缘由——这些人没什么太高的武力，因此离魄与躯体相互打斗也并没什么章法，所以就根本看不出什么优势或劣势，更也不知道若出手对那些活尸做些实际的破坏，会对他们的离魄有什么影响，怕就怕给活尸一剑，那些□□无痛无感，反倒让魄消散了，所以玄皓月也不敢贸然出手，只默默地站在那里，眼观六路，守着身后的尹肆。

　　玄皓月对所有事情都感到新奇，最开始的恐惧过后，他开始思考更多的事情，比如正在进行的法阵，和身后尹肆背着的那把怪异的宝剑，因为自小长大学的都是经商之道，他开始琢磨是否要去学一些仙家术术会更好一些，比如自家的各种已断了根的阵法，或许可以去尹家或白家投个师，但是想了想，也就罢了，毕竟这种做法会让玄氏祖先颜面无光，而且，他学来也着实无用。

　　手中的金钱剑原本还是沉甸甸的，不知是否精神太过紧张，玄皓月现在却忘了手中还拿着这么个东西，想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是抬着的！

　　一瞬间，他后脖子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惊恐无可名状，他赶忙用左手把右手按了下去，却发现右手似乎毫无知觉，他控制不了那只手了！他慌张起来，他再次发现那只手无意识地举起金钱剑的时候，手背上已经呈现了一种仿佛四周那些腐烂尸体般的深色，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产生了错觉，或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或手控制了动作，他只觉得心跳的速度极快，他在想办法，可他没遇见过这种事，他转过身去，想向尹肆求助。

　　谁知他刚转身过去的一瞬间，那只不受控制的右手就抽刀冲着尹肆的后背向上猛地一挑，所幸金钱剑没有刃，但一件穿云的玄皓月臂力也不小，那剑又是个铜家伙，尹肆忽然后背吃疼，他向前一冲，险些扑倒在地，还好他足够机敏，抽起背后的丹辉一反手插在地上撑住了身子，但他却未发一言，依旧紧锁着眉头口中念着令辞。

　　玄皓月见尹肆不反抗，甚至头都不转过来看一眼，就明白他定是无法分心，可他那只仿佛尸化了的右手力气却出了奇的大，试图控制住它时，玄皓月仿佛就像是自己在跟自己打架，他没什么体术的功底，臂力全靠弓箭术练起来的，所以这互博倒也毫无章法，只是一只手想按住另一只手的程度，蕴藉公子，现在落得了个扭曲的身态。

　　眼瞅着巨大怪异古树前面的那柄桃木剑，生出的淡蓝色光芒倏地冲上半空，然后散了开去，茫茫暗夜中那幽然仅有的光芒渐渐与四周同时升起来的蓝光融合在一起，仿佛就快形成一个巨大的琉璃罩子，要把这一片参天古木全都笼罩进去。

　　若那些莹莹蓝光完全闭合，五木阵就应成了。

　　可还有几块没有接连上，玄皓月满头大汗地与自己较着劲——他的右手想要攻击尹肆，而他的全身则在制止这只右手。

　　就在此时，似乎玄皓月又听到了咔咔地轻微响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定也不是好事，随即，就见身边那些自己与自己扭打着的半骨尸停了手——不，应该说是他们的离魄停住了，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渐渐羽化、消失，就连那些渐渐变得透明的离魄脸上都透露着错愕表情，借着淡蓝色的微光，可见他们化成了一缕烟，消失了，而就在那些离魄纷纷飘散以后，仅剩的行尸走肉，也都猛然直直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状况不明朗，玄皓月也不好判断这是否是优势，但却无法放松心情，因为他的右手依然不受控制地挥舞着金钱剑，奋力劈砍向尹肆。

　　玄皓月的身子被右手强劲的力道往前牵扯着，右手它仿佛自己突然领悟了什么剑法般舞出了一些让玄皓月有些眼熟的招式，就在他如此茫然无措之时，符篆灵化的金钱剑直指尹肆的后背而去，一瞬间，只听“当”地一声，金钱剑被震了开去。

　　周围琉璃蓝色的罩子突然停止了蔓延，像是火烧过的杂草遇了湿物，边沿忽明忽暗，却不再有前进的趋势变化了。

　　尹肆回过头来，看着玄皓月，又是疑惑又是无奈，可那表情在他脸上稍纵即逝，随后在玄皓月向他一剑指来时急速后退，侧身让过地上插着的桃木剑，提手翻腕将丹辉当面门一挡，又震开一剑。

　　还未等他质疑，玄皓月的金钱剑又是一转，剑花连着劈刺，那剑法的动作他熟悉的很——竟是尹氏的“轻舟渡江”？！

　　尹氏堪堪躲过一剑，跳到一旁喊到：“你为何会我尹氏剑法？”

　　“不——不是我！”玄皓月被自己不受控制的右手牵扯着毫无反抗的余力，他的体力正在渐渐流逝，连说话都有些跟不上思路了：“我的手它——”

　　尹肆也来不及反应，因为玄皓月右手的追招太过迅猛，他也只能见招拆招，这仿佛就像小时候师叔们嫌他练不好剑，逼着他与旁的师兄弟们过招，他只得疲于应付那般。

　　可尹肆自小就明白自己的身份，区区一个捡来的外子，不可太露锋芒，不可不知所谓，不可与本家兄弟比肩，他只能做个混世魔王才能安稳度日，他让自己没有什么真本事，才是活着的真本事。

　　所以他仙术不行，阵法不行，剑术更不行，尹肆不知道玄皓月为什么会尹氏剑法，但这却真的戳到了他的命门，他最恨尹氏剑法，他从小因躲避剑法受伤无数，他练得不好，自不是会这剑法的人的对手。

　　见招拆招也是要有基本功的，尹肆从小喂马遛鸟，故意不精进剑术，他堪堪躲过几路急招便有些吃力了，所以现在的他被玄皓月逼得连连后退，左躲右闪，毫无办法。

　　玄皓月也不想如此，但他无法控制，他见尹肆苦苦退避，自己却又毫无办法，右手上的深色痕迹似乎正在蔓延，本只是手背上的一块，现在已经侵染上了手腕，像是有生命般，正向他的全身流动。

　　玄皓月突然一个激灵，仿佛明白过来了什么，左手抬起反手在身后抻过一支羽箭——这是他最后一支箭了——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死死地把箭尖剁入右手的手背，顿时撕心裂肺的疼痛顺着手臂直插入心脏，玄皓月的右手被他自己用羽箭捅穿了，那支可以瞬间把两三人合抱的粗树轰出一个大洞的羽箭，现在正正当当地洞穿了它自己主人的手。

　　玄皓月因疼痛嘶吼一声，金钱剑应声掉落在地，哗啦啦地散开了，玄皓月无力地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攥着右手的手腕，血就顺着扎穿自己的羽箭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的杂草上，空中幽蓝的光，让它看上去变成了可怖的黑色，尹肆冲过来想看个究竟，可玄皓月还没等他靠近，就向他伸过手去，“刀，给我！”

　　“开什么玩笑？”尹肆一躲，拍开玄皓月颤颤巍巍伸向他的左手，“染了毒就医，你还想剁了它不行？”

　　说着，尹肆也跪倒下来，慌慌张张地从怀中掏出那把妖刀，“能治，别动，我把这箭砍断抽出来，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时间紧迫。”

　　玄皓月的冷汗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掉落下来，因为疼痛，他的嘴唇变得惨白，他微微点点头：“应是那些红色的液体，若侵入人体，便可以控制我们了。”

　　尹肆一听，便是一惊，赶忙退下外衫，夏天本就燥热，他这叛逃师门的穷小子，就只穿了一件葛布的外衫，脱了便就没了，光着身子显得格外瘦弱，肚子上还裹着一圈侵着深色药印的绷带，玄皓月见了他身上似乎还有着伤，也是一愣，而刚才被玄皓月隔着衣服胡乱抹上那些红色粘稠液体的胳膊上，还沾着一些印子，模模糊糊地，似乎也触到了皮肤。

　　可是尹肆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他攥了攥衣服，裹了起来，用干净的地方在胳膊上擦了擦，那印子便都没了。

　　来不及多想，尹肆用匕首把玄皓月右手上戳着的羽箭一刀割断，然后快速地上下各一段抽了出来，玄皓月疼得差点儿晕过去，他全身都在发抖，右手伤口上汩汩地涌出了血，但大概是毒血涌了出去，原本毫无知觉的右手便有可以被玄皓月自己控制了，可疼痛钻心，他这只手怕是要废了。

　　尹肆手忙脚乱了一阵，干脆又对自己那件扔在地上的葛布外衫下了手，把匕首别在腰上，便扯过衣服找了一段干净的位置，撕扯下来，去缠玄皓月的右手：“忍忍，回去让白飒看看，还能画画，放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执剑横向挡了出去，“梆”地一声挡开了来自暗处的攻击，玄皓月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向尹肆的身后，借着半空中微微蓝光，他看清了尹肆身后的东西，而他却惊地瞪大了眼睛。

　　尹肆知道背后有东西，便也一跃而起，转向身后那东西的同时挡在了玄皓月的身前，他在那一瞬间想象了很多种可怖、阴森、骇人，甚至恶心的尸人样子，可就在他转身见了那东西的刹那，全部被抛开了，因为那东西，更让他觉得恐慌。

　　它头发稀疏，后脑和额头都不像正常人类般高耸着，脸上没有什么肉，所以眼珠子像是要掉下来般突出着，也因这个原因，他仿佛咧着血盆大口，正向着面前的尹肆狞笑着，但它与其余那些半骨尸不同，他依然有完整的□□，只是他的全身都呈现出一副干尸似的状态，可它依然穿着衣服，穿着一袭白衣，水色续衽钩边描着尹氏卷浪家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