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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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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内的黑烟,好似又浓重了一些,尹肆在听兰居周围布着阵术,偶尔抬起头来望向那些黑压压的烟雾,发了一会子的呆。
他满头大汗,十六也在忙着帮他四处置符。大概是尹肆自己不太在行的活计,动作了几下,又停下来歇会儿。
天色眼看着暗了下去,有鸦雀飞过,附近因过于安静了,甚至能听到他们拍打翅膀的声音,更不要提它们一惊一乍地叫声,经常能吓尹肆一跳。
从刚才商量好了事情,白飒就回去炙夜颜花毒的解药了。就尹肆对医学的那一丁点的浅薄认知,草药从采来到可用,中间起码要经历修、挑、晒、洗、淋、泡、闷、制好几道的程序,耗时耗力,这半天之内要让白飒把解药做出来,也真的是要让白飒抓破头了。
但时间耽误不得。
尹肆把视线转向听兰居楼上的窗栏,盯着那里目不转睛了又一阵子,身边有玄家的家仆过来点路边的灯笼,见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望着大少爷的窗子,便仿佛看痴癫一样看着他。
夕阳还没完全被夺取光亮,大家族的仆人就沿着大宅的路道,早早挨个上了灯火,许是怕天黑下来路上没有光亮,有人绊了脚,所以才早早备上。
听兰居附近无人,四下静默,路过的仆人也只是如此以怪异的眼光看了看尹肆而已,因为大少爷不受人待见,家仆对他也并无兴趣,所以大少爷请来的客人无论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这些仆人也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在心中琢磨着“废人也只能结交怪人朋友”这一件事而已。
其实尹肆心中有些不快的。
就仿佛有口气堵在心中,憋闷的很。
并不是因为不想做手下的功夫,也不是对即将去往深山除邪这件事有什么忌惮——当然,这多少也是有些的——但目前让他心中不快的事确实,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人合起伙来欺负玄昔兮一个残人,到底是否妥当。
尹肆不认为自己是个圣人,他不觉得人活于世,无论是否身患残疾,都要苟延残喘这件事是正确的,他也觉得若不能正正常常地活着,反倒不如昙花一现快乐一阵,然后在最好的时光中殁去来的舒坦,毕竟设身处地地想想,如玄昔兮那般又盲又瘫地活着,真的生不如死。
可反过来想想,尹肆又无法说服自己眼看着一个生命就这么逝去——与邪灵做交易,怎么都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说来说去,尹肆觉得,自己,白飒,和谭茧,他们三个人只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又做了次自私的事情而已,这件事尹肆怎么样都无法说服自己,他心口闷的要命。
十六从树上跳下来踹了尹肆的脸蛋一脚,龇牙咧嘴地冲他吱吱喳喳叫唤着,许是以为他以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惯了,现在一做什么事情,时间不长就要分心歇一歇,所以特意跳过来提醒他好好干活,毕竟夕阳落下之时就是对付那树妖的最好时机,现在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作为一只金花鼠,十六也真是为了尹肆操碎了心。
尹肆的脸被金花鼠十六连踹带挠弄得生疼,这才从内心的纠结里脱离出来,老老实实继续布阵,术即成,就差设阵眼,与白飒商量好的,这件事要他来承担。尹肆从腰间抻出一张符纸,隔空画了个纸人的形状,符纸随即被切割成了个小纸人,他咬破手指,在小纸人上写上一串符文。
这个困灵阵是玄氏玄八良独创的,是的,是玄昔兮的先人。
郁结在尹肆心中的不爽快,以及手指的疼痛,都让他无法集中在阵术上,他要想些什么事情强制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令人不快的事情。
于是他就念起了少时书上的历史故事。
关于玄家先祖,曾言道本是中原的小商人,当年正遇祖帝盈安盛世,玄家祖先随着胡人去了西方走商,发家之后便娶妻生子,成了个体面的商客,有了自己的商队,但好景不长,祖帝驾崩,边境告急,玄家先家主人怕商队遇险,可又得坚持一家老小的过活,便主动带着商队继续走商维持生计,那年战争爆发,玄家先祖带着家人和商队被困北方游牧民族领地,无法回到中原家中,只好勉强过活,慢慢地,前期积攒下来的家底也都挥霍得差不多了,更无法回到故乡去了。几代之后,边境战事平稳,玄家的先人返回中原,在北方的小城市幽城定了居,只是因为战争余温商业受限,过得依然潦倒。
实在过不下去,玄家先人把儿子卖给了大户人家做下人,这孩子过得苦,没多久就跑了,偏跟着个道士上山学了仙术,这道士便就是无为道人,那被卖了的孩子,便是玄八良了。
玄家近几代跟着游牧民族发迹,骑射术还是会一些的,但是中原的功夫一丁点儿也学不起来,于是无为道人便没让玄八良过多的牵扯体术,多让他学些阵法,配合射术,也算是自成一派了。
当年四大家名震一时,当家家主各个儿挑出来都是德才兼备能文能武的大家,研制出了各种镇妖的宝器灵阵。若当年玄家没有中道败落,现在也不至于他尹肆一个半桶水在这里晃晃悠悠。
不过要说当年玄家没落魄,玄昔兮会否出生都是个问题,毕竟那会儿他家这枝儿也只是个旁系亲戚。
想到这,尹肆砸着嘴摇头叹道,造化弄人。
刚想些事情打发脑中对玄昔兮生死抉择的纠结,就见听兰居急匆匆奔出个人来,能从那大屋里跑出来的顶多只有谭茧一个人,想都不用想,毕竟玄昔兮这辈子都跑不了。
只见谭茧风一样地冲向自己客居的房间方向,尹肆本想追上去关心一下,忽地脑子里又震了一番,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扔下手中桃木剑和纸头,掉头就跑,他并没有追着谭茧而去,却是跑向听兰居的。
谭茧的表情远看都能看出阴沉,对比他头顶的郁卒,仿佛这四周只有尹肆看得见的黑雾都稀疏了许多。
他应是去找白飒了,所以玄昔兮出了什么事。
尹肆跑上楼的时候,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似乎有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周遭的杂音变得愈加遥远,只剩下“砰砰——砰砰”,自己的心跳声音。
想必这就是恐惧。
虽然那只不过是刚认识不久的人,但他依然害怕听说他已死去。
尹肆一路跑上楼,丝毫顾不得礼数,推开玄昔兮的房门就冲了进去,然而当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之后,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觉得脚腕似乎套上了铁铅块子,像是那年师兄督他学御剑术那时般,他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
床上平躺着的那个人脸色惨白,毫无表情看上去却又温润如璞玉般散发着一种柔和的美。
——他应该还活着吧?
尹肆想过去探探他的鼻息,心想怎么也不能因为吵了一架就被气死了啊?
毕竟他残疾了这二十几年,可想受尽了里外人的各种眼色,他脾气不是照样挺好的,不至于如此心胸狭隘吧?
——还是说那黑雾知道我们要对付它了?所以先下手为强?
尹肆抓了抓发麻的头皮,转眼就顺着窗口往外看了看,外面还有亮光,烧着的云彩还是红的,没有转成绛色,他们本应还有时间闯进林子里,制了那些树的。
“……阿肆?”
尹肆还在门口转来转去唉声叹气的时候,白飒提着药箱子已经赶到了,他先是纳闷儿他在这儿转悠什么,又没问出口,只低头大步冲进了房内,后面紧跟着跑了满头大汗的谭茧。
见白飒从床沿上捡起玄昔兮的手腕,轻轻按上去却没有摇头皱眉,尹肆这才放了半颗心下去。
——那应是还活着的。
尹肆站在门边,趴在阴影里捏着门框干着急,想听听结果如何,又不敢开口催促,诊病这事儿,又不是催能催的出结果的。
大概是谭茧见尹肆一脸愁容,便倒了杯茶递了过来,轻声道:“让尹兄担心了,是我的不是,我未来得及跟你说明。”
“谭兄说的什么话,是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昔他——?”
“他突然吐了口血——以前从来没发生过,他身子再差都不曾这样,我一慌就……”
尹肆想了想,确实是自己没敢走近,漏看了细节,在这里自己吓了自己一场,但玄昔兮的身子明显出了问题,确实也等不了了,他便安慰谭茧到:“天再暗些,时辰到了,我就可以上路了。”
谭茧看着尹肆,先是一言未发,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一拱手鞠了一躬,言道:“让二位劳心了。”
“诶,哪里,”尹肆拿着茶杯手足无措,最后还是伸手过去停了一下谭茧过重的礼,“谭兄,我有一事,郁结于心,实在无法想通——”
“何事?”谭茧皱着眉头,轻声又严肃地问道。
“就如在下曾说的,若我如阿昔这般身患重疾,倒希望自己早早了解算了,可为何你却一定要留他下来,就算让他恢复原来目盲的样子,也要保得他一条残命?对你难道不也是一种负累?”
谭茧低下眼睑,似乎是在思考。
尹肆问完,突然感到问题的攻击性实在太强,于是便又慌张道:“我没有推脱的意思,也不是说阿昔他死了就好,我只是——只是……”
“尹兄只是不明白与你不同的想法而已。”谭茧似乎了然,他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玄昔兮,“他是受了蛊惑,一心想要这么了结而已。”
尹肆歪了歪头,不是十分明了。
继而谭茧又说道:“少爷——阿昔他自出生就被抱到我面前,我被父母嘱咐这辈子都得照应着阿昔,当时觉得阿昔是个命好的主儿,天就生在有钱人家,以后定能顺风顺水,谁知他命比谁都苦,天生残疾,被人嫌弃、记恨、厌恶、又嫉妒,他过着别人看来无忧无能可以不求上进谁都对他不负期待的优渥生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日复一日过得绝望无助,兴他死了是个好事,但偏他对这世上又有太多好奇,以前偶尔带他去附近逛逛他也高兴得很,他还没遇过这人间太多美好的事情,他活着,后悔没能死去,还可怪我拦了他,可若他死了,就没有可埋怨的人了。”
谭茧向尹肆又一拱手:“若他偿尽世间甘饴,还愿一死,我谭茧也不妨陪他走上一遭,到了阴曹地府,他见了那些可怖的鬼怪,我也好说他当初没被树妖蛊惑,多活这几日没有白费。”
尹肆听了,心中郁结仿佛浓雾散了般,清透开去。
难的永远不是“选择”这件事,而是面对做出选择之后的结果。
玄昔兮才活了二十几年,虽他身有残疾,若能去往广阔天地,也定会有值得高兴的事情,再过几年,走出这房子,对万事万物识个透彻再选择也是无妨,总比被这树妖吸干了精气好上许多。
“那,等阿昔好些了,你们就来清苑找我和白飒啊,我们那时应会在清苑的山中定居,你们来找我,我带你们骑鹿啊!”尹肆豁然开朗,他拍着胸脯,许了个莫名其妙的诺。
听得谭茧一头雾水。
“骑——?”
“阿昔的身体负担太重——”
白飒也不知道这二人在说些什么,就只不管不顾地插话进来:“我诊不出他出了什么事,但他身子很弱,五脏六腑似乎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以支撑他的机能正常运转,负担过重才会如此,我们时间不多了……”
尹肆马上收了笑容,顺着白飒的方向,向他身后的窗子望了望,天上的云愠了些殷色,他便拉住白飒,向谭茧道:“我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若可以的话,谭兄去请来你家‘姑姑’,我入林还要请他助我一臂之力。”
谭茧听了应下,转头就要出门,谁知这时门外突然转进来一人,朗声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来人一袭束身的黑衣,却也不像外面糙做的夜行衣,依然是缎面呈着细微的光泽,手腕部却是带着有些明显剐蹭痕迹的皮套,他高束长发,身后背着一柄缚角被筋的长弓,弓袋里的箭支仿佛比普通的要粗上一些,而箭端的翎羽也依然泛着靛色的微光,这弓这箭都是上好的器物,虽不是什么灵器宝具,但也是少见的上等物了。
“黄昏过后,逢魔之时,皓月自当要同去的。”
男子一扯嘴角,笑得干净又桀骜。
他女装时明明娉婷万种,现在换了男装,却又洒脱不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