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77、第七十七章 鸢尾

　　临行，尹肆背着好几把桃木剑，还有一把花里胡哨的不知命灵剑，玄皓月站在他旁边瞥着那把剑看了半天，也没在印象里的武器谱中找到它的名字。

　　白飒制了两颗药丸，因为解毒的药草不多，再加上时间不够，他用上了其他一些药引配合着，总之，看上去湿哒哒黏糊糊地，卖相甚是不好。

　　“不要一口吞下去，于舌下含着。”他再三嘱咐道，“味道差了些，但是一定不要吞下去，明白吗？”

　　他这么讲的时候，死死盯着尹肆的眼睛，直到对方示弱，点了点头放弃想不遵医嘱的念头为止。

　　这事儿仿佛与玄皓月无关一样，他捏着药丸，心中也是叫苦不迭，自小到大他有个头疼脑热，吃个丹丸喝个汤药，都会有人备着糖丸子在旁候着的，这下可好，不仅没有甜嘴的吃食，反而还要一直含着这东西走山路，他有些后悔来帮忙这个决定了。

　　他抬头看了看山间被夕阳烧出的一层亮眼的罩子，又转回头去看了看听兰居黑灯瞎火的二楼窗栏，咬了咬牙，还是把药丸子塞进了嘴里。

　　“我与玄府的仆人要了些甜嘴的果脯，你也一起带上，回来的路上吃吧。”

　　还没等玄皓月反应过来，手里就被白飒递上了一个小小的纸包，白飒也正转过来对他说道，“也给姑姑备了些，我家阿肆，就靠姑姑照应了。”

　　他看尹肆的眼神，与现在可不一样，玄皓月琢磨起来，现在是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表情，而刚才……要怎么形容呢。

　　玄皓月歪着头想着，嘴里的苦涩味道也稍微淡了些。他总是会被一些事情吸引注意力，认真琢磨起来就很难注意到原本让他苦恼的事情了。

　　白飒对尹肆嘱咐了太多的事情，玄皓月到后来已经懒得听下去了，只背着自己的弓箭往前挪了几步，离他们远些。像是见他终于走开了，白飒忽然贴到尹肆跟前与他低语起来，玄皓月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白飒是想与尹肆说些什么的，但实际上他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踌躇了半天最终还只又是让尹肆要小心行事，尹肆满是疑虑却又没有追问，他想毕竟若是与林中的树妖有关的事白飒也不会如此犹豫，他现在不说，那么对现在所要做的事而言，也就不重要了。

　　于是尹肆只困灵阵的事交代了几句，就匆匆赶上了玄皓月，他倒是没对白飒说多什么旁的，边走还边摸了摸身后背着的桃木剑，像是在心中又默默过了遍数儿，最后又摸了摸胸前怀里藏着的什么，像是一切准备都已核实清晰，这才放下心来。

　　玄皓月走在前面，倒是觉得奇怪，听上去在这守着阵眼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怎得他不像白飒那样絮絮叨叨，于是便问尹肆道：“难不成其实你是在骗他？”

　　“什么？”

　　玄皓月这句话冒出来地没头没脑，尹肆有些摸不着头绪。因为含着药，两人说话都有些含糊。

　　“镇守在这很重要这件事，”玄皓月半转回身去，用下巴指了指白飒的方向：“为了让他们不跟着你来冒险？”

　　“谁说的？但凡那树妖有个分身或什么东西的，直接来夺阿昔，若阵破了，连带着白飒，他们可都是有生命危险的，怎能是骗他？”

　　“那你为何对他们如此轻描淡写？”

　　“白飒好歹是白家大少爷，虽然擅医术，但身手可比我好太多了，他一人悬壶济世行走江湖，哪是需要我多嘱咐的？！”

　　玄皓月听了他的话，不置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是尹肆根本没看出来的动作，尹肆只笑呵呵地说道，“不要太小瞧了白飒，他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行的都是治病救人的事情，但拿起剑来，也是个不好应付的对手。”

　　玄皓月就这么听着，走在尹肆前面引着路，极力想象着白飒手持利刃锐不可当的样子，想他白家也是一门勇武，也在武器名录中似是见过提及有一柄名剑“草蛇”现在正也是白飒拥有，但他怎也无法把整天笑容满面的白飒，与那些威风凛凛的白家将领重叠在一起。

　　“话说，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在走出一大段后，尹肆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尹肆来时未曾经过过的地方。早上出门时怕人见着了，所以才瞎找的地方跳的院墙，但现在与玄家“二主子”一起，倒不至于再找隐蔽地方跳墙了吧？那走正门，明显不是这条路啊？！

　　“从侧门出去，那里距山林近些，我让阿保在那里候着了。”

　　阿保是玄皓月的贴身仆从，全名叫玄月保，也是个从小就被安排在家中少爷身边养起来的孩子，就因为他从小就跟着玄皓月，所以还算信得过，这事儿，玄皓月也就跟他说了。

　　玄皓月让阿保在侧门备了马车，把他们载去林边放下，并早就嘱咐好了，让阿保一直在那守着，一定要等他们出来，再载着他们回来，若天亮他们还没出林，就要返回玄府搬救兵。

　　在整件事的部署里，玄皓月明显感觉到尹肆并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没跟白飒商量好若他们在林子里有了危险，要如何求援，于是玄皓月就自作主张，自己给自己留了棵保命的稻草，虽然他们日落进林，以日出为限有些过久了，但一晚上的时间，玄皓月还是有些自信可以应付的。

　　而尹肆也只把这种做法，当做大家族的公子生来就有的懒散，未置一言，就当是与“玄家二主子”同行的福利了。

　　玄府内里很大，他们走过了一条长而曲折的路，路上有不少假山、亭台、水池和回廊，要不是有人带着，尹肆怀疑自己都要用上些当初父亲教他的野外求生技能了。

　　虽然清水阁本因谦虚，才叫了个“阁”，其实山中也不算小家子气，但与玄府比起来那真的是相去甚远了，何况修建清水阁的那代家主似乎是有点儿强迫症，大多数道路修的都横平竖直，好认的很，也没有假山池水这些虚头巴脑的，所以这些对于尹肆来说还是挺新鲜的，他跟着玄皓月一路往前走，也一路好奇着东张西望，谁知绕过了一个小池塘，玄皓月突然开了口，告诫他道：“接下来的这段不要随处乱看，毕竟小姐的闺房秘院，非礼勿视。”

　　“噢——”尹肆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紧张了起来，身体都开始僵硬了，只敢踩在前面昂首阔步的玄皓月的脚印里，生怕是坏了什么规矩。

　　“是子兮的院子，她不太喜欢外人进去，路过都要多瞪两眼的。”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吓着了第一次来玄府做客的尹肆，玄皓月又特意解释了一下原因。

　　尹肆明了，用力地点点头，心道，若是那位大小姐，他确实不想沾染丝毫，躲还来不及，可千万别让她见着自己从她闺房前面经过，烦躁的很。

　　虽然这么想着，但尹肆又不是瞎子，睁着眼看路，余光总是会瞥见一些不想见的事物。

　　他像是看见了某个男人从院中走了进去。

　　玄子兮的鸢尾轩是修建在一座小型人工岛上的，说是人工岛，实际上只是在平地上修了个院子，在院子四周挖通了河渠，与旁的小池塘连通了而已，面基半大不大，于外人看上去可能是气派的很，但对比起曾经见了的玄皓月的庭院比起来，那还是差了些许的。

　　尹肆本想收着视线不往那边看，可这越是小心越容易出问题，那本做足了排场的大院门正对着连通这边过道的木拱桥，院内灯火通明，因天还没全黑，就显得敞亮得很，兴是觉得这个时间没人会来，那院门也是四敞八开地没遮没挡，尹肆瞥见那个男人后顿了一下，本想是拉住玄皓月笑他说得严重了，可还没反应过来，似乎院内的人就有了动作，大院门后似也是正好有人，直挺挺地就把院门哐当一声给合上了。

　　玄皓月听了转过脸来，看了看鸢尾轩突然紧闭上的大院门，又看了看身旁一脸茫然的尹肆，便笑道：“我说吧，她就不喜欢有外人看她。”

　　“可……”尹肆刚想问，她院里刚进去了个什么人，又想了想，这么问又完全没必要，便改了口，不咸不淡道：“为何？大小姐不是待人挺热情好客的吗？为何不愿有人进她的院子，甚至往里看都不行？”

　　“女孩子嘛，在自己院内总会不修边幅的，这些又不想外人看了去，你不懂。”

　　尹肆张了张口，刚想反问“你懂？”，又赶忙吞了音，他还确实懂，毕竟在今天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大家闺秀。

　　见尹肆沉默着没继续追问什么，玄皓月也只是笑着拿他打趣。鸢尾轩周围种了些鸢尾花，是为了讨好大小姐，从南方移植过来的，大概是夏天刚过去的日照太过强烈了，这些鸢尾花看上去有些蔫头耷脑，尹肆看着它们，有些入神。

　　他在想刚才瞥见的那个男人，似乎有些熟悉。

　　那人人高马大，可走路时却没有声响，要不是他不小心瞥见了，八成也不会注意到有个人从院子里走进屋里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可又想不明白为何会是这个人。

　　或也可能是他看错了，他晃了晃脑袋，又回头去看了看鸢尾轩的方向，发现那高高的三层楼阁上面，正有个人望向他的方向，见他回过身去看，又躲开了身子。

　　那是个女人，他不确定是否就是玄子兮，毕竟离得远了些，那院中小姐仆人一大堆，不好辨认，可若真是玄子兮，那就是件很恐怖的事情了。

　　——“那个人”出现在她的院中，见我路过就匆匆进屋去了，还为掩盖紧张到把门关上，在我走后，屋主大小姐扔下客人不管，又要偷窥过来，被发现后，又躲躲藏藏，这种行为，实在不正常。

　　尹肆想着。

　　可“那个人”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在楼上偷看的，又确实是玄子兮吗？

　　尹肆又无知无觉地皱起了眉头。

　　“你在想什么？”

　　听了玄皓月的问话，尹肆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他都要撞到墙上去了。

　　“还在想‘女孩子不愿意让人看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这件事吗？”玄皓月歪着头问道。

　　“哦不，在、在想树妖的事情——”

　　“那就先上车再想吧，还有一小段路，阿保载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