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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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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英招躺在床上,觉得实在无聊,刚才唱歌唱得嗓子干痒,又怕上厕所不方便,不敢喝水,于是像条咸鱼一样晒着,干巴巴地吞口水。
也是闲来无聊,他琢磨起刚才与尹肆谈话的内容,对于宋英招来说,尹肆口中的世界既陌生又奇幻,仿佛是现在大火的网文中提到的无法触及的想象世界,毕竟有人且法制不完善、科技不发达的地方就有江湖,他们以现今社会无法想象的各种技艺对抗至今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这种事可以激起宋英招各方面的兴趣,但他也只能是好奇,偶尔向他这个莫名其妙认识的友人打听打听,就当增长知识,以及打发时间了。
边琢磨着尹肆的事情,边划拉着微博上的新闻,本来想看看那晚的事儿还有没有乱七八糟的舆情没压下去,但各种糟糕的新闻看得是越来越闹心,好在在宋英招的心情变差之前,他的亲爹就送饭来了。
自打宋英招住院以来,中午老两口总是在吃完饭后送来一点儿,不是剩的,是宋英招他妈特意给他做的营养餐,之所以叫营养餐,就是肉蛋菜均衡、但又食之无味的菜色,宋英招爱吃辣,这些青菜萝卜他是真的不爱吃,所以平常送来吃两口让父母看个样子就算了,剩了一大半,都是晚上海宁来给他送“好吃的”的时候,打扫干净。
海宁不挑食。
再加上宋英招他妈格外喜欢海宁这个人高马大、工作好、脾气好、人又长得俊的大小伙子,就算知道这自己儿子挑挑拣拣吃剩的东西被这个“别的谁”吃了,也完全没有怨言。
头一天宋英招甚至还拿这事儿开了海宁的玩笑,他一边儿给海宁嘴里塞自己老妈做的菜,一边儿稍有试探性又不失嘲讽地说,如果自己有个姐姐或妹妹,他妈保证把这闺女嫁给海宁,海宁也不示弱,反嘴就开始称宋英招他妈为“丈母娘”了。
宋英招暗自在心里开满了花。
所以现在家里人再送饭来,宋英招也不再挑拣着吃什么了,干脆合着盖子放在一旁,等着海宁晚上来吃。
还好今日只有他爹一人来了,不用找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借口搪塞,老妈不好对付,老爹不用对付。
“我妈呢?今儿没来?”宋英招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他跟他家老两口有代沟,是那种逾越不了的万丈深沟。
这不在于他对父母不孝,只在有些无法沟通的尴尬谁都不愿开口。
好比他从小听他父母吵架——哦不,从小听他妈对他爸发脾气,就能明确地知道,他妈为当年因为没能及时产检查出胎位不正,脐带勒死双胞胎之一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也能明白母亲因为这件事弄得有些神经质,以至于奶奶家这边的亲戚稍微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都会导致她大发脾气,以连累老实本分不言不语的老爸挨骂。
这事其实坐下来好好谈谈其实也能解决,但最终成了这样,八成也是那辈人固有的不善言辞,怎么都不愿沟通的性子,再加上他们总觉得当儿子的还小,不懂事,所以一切都藏着掖着,并且认为说出来也没什么好处,而明白一切的宋英招又不知如何开口说个清楚,所以三个人像是彼此都在彼此之间铸造着坚实的壁垒,以为对方着想的借口,名为保护,实则伤害着彼此。
宋英招长到这么大,他父母对他却甚少了解,比如他的感情史,他的兴趣爱好,甚至他当时上学时考试的成绩,他父母都不太清楚,总之,知道他好好活着就行。
这么一说,大概就能知道他在与父母中的某人独处时要有多尴尬了——无话好说,也没另一个人可以帮着引开注意力。
“啊,你妈腰疼,做完饭就躺着了。”
宋英招明白,其实大多是借口,她就是不想来,倒也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不来也省得自己应付她了,可明知她在装病也不来看望自己,难免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苦。
“啊?咋了?是结石又犯了?”
“嗐,你妈这人你也知道,”宋爸坐下来,攥着手里的两个核桃转着玩,“总得有个病有个灾儿的,你也不知道她是真是假。”
这倒是真的。
宋英招的老妈似乎总是身患大大小小的疾病,都不是什么致命的,肾结石、崴脚、腿疼、腰疼,要么不是什么大病,要么是根本查不出什么病,这仿佛是为了引得家人的关注……或干脆可以说是想博得同情也可以,甚至有一次,他爸带着他妈从头到脚查了一遍,也丝毫没查出什么病灶,他妈到家就哭了,宋英招就问她怎么回事儿。
他妈说,因为没查出病来。
那不是挺好的吗。宋英招就纳闷儿了。
你爸又要说我装病了——这是他妈当时的说法,弄得父子俩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哦,实在不行带她照个看片子,碎石也不麻烦,真有也就三千来块钱的事儿,钱不够花我这儿有。”
父子俩对这种事,都已经心照不宣了,不是不关心,是确实没什么可以惊慌失措的。
“放心吧。”宋爸答道。
“这是又买了对儿新的吗?”宋英招冲着他爸手上捏着的核桃挑了挑下巴,他开始没话找话了,一下午的时间,够跟他爸联络好几年份的感情了,这不就得从他老人家最喜欢的事儿说起吗。
“嗯,以前那对儿给你妈了,”宋爸凑过来,把手里的核桃递到宋英招面前,“你猜!多少钱!”
“怎么也得……500?”宋英招也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此时演技碾压一切偶像剧小鲜肉,但他心中却道:也就超不过100。
他了解他爸,工资全在老妈手里把持着,零花钱没几个,最大爱好就是在视频网站看文玩卖家的直播,看见喜欢的物件就买来玩玩儿,拍价超过一手绝不追拍,一般起拍都是100,所以这对核桃看上去不错,但绝对超不过100。
“260!”宋爸显得颇为自豪,仿佛自己捡了大漏儿,连自己大学生儿子也觉得这玩意儿物超所值。
“那怎么还能260呢?不是100一手吗?”
“他家不一样,他家50,”宋爸略兴奋地讲着,“拍到250的,这不是不好听吗,所以就加了个10块钱邮费。”
宋英招从他爸手里接过来这对儿核桃翻来覆去看了看,其实是挺不错的,两个一样大,而且形状不错,他也不是很懂核桃,但就他的知识储备来说这对核桃如果能盘的好,以后也肯定好看,这东西搁以前可能得上千上万的,但现在文玩已经过了那股子热乎劲儿,他爸倒是趁着便宜起了劲儿地买,他妈留给他的拿点儿零花钱,全让他扔核桃和手串儿上了。
“那行,值了!”
“是吧!”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宋爸来了精神,开始跟宋英招滔滔不绝。
宋英招应和着,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个微信红包,钱也不多,毕竟他自己开店,活钱没几个,红包发过去了,只给他妈留了句话,让他妈分一半给他爸打过去,一部分当做饭钱,另一部分,被他说成是他爸老大老远送饭来的油钱。
宋英招也不知道他妈会不会把这钱给到他爹,但他死活不亲自给他,他知道他爹无论从任何角度出发都不会收儿子给的钱,但他看他爹这么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爱好,也只能如此聊表心意了。
父子间的感情单纯又复杂。
聊了没多会儿,父子俩人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彼此安静着看手机,尴尬着,但谁又不愿打破这种尴尬,宋英招真的是坐立难安——虽然他现在立不起来,他就盼着海宁早点儿来,能接了他爸的班,让他爸赶紧回去,免得跟这儿坐着气氛凝重。
宋爸应该是领了老婆的命,没人来接班就不走,他们也知道海宁晚上会来探望,但居然也不打听为什么一个办案的警察叔叔会没事总来探望个非亲非故的当事人,仿佛一个“朋友”就还真能解释了一切,也仿佛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唐帝和陶思微到这个时候也都太不够“朋友”了些。
总之,宋爸仿佛就铁了心了一定要在这儿耗着,直到天色开始沉下去了。
宋英招哼哼唧唧地唱着歌刷手机,声音被他爸看小视频的背景音盖得干干净净,也就是这郊区的医院人少,海宁给他弄了个单间,要不搁市内大医院跟其他人一屋子住着,非得跟旁人打起来不可。
宋英招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也不知是要天黑了,还是天阴了,他赶忙借机打发他爸快些回去:“赶紧走吧,都这点儿了,别再下雨淋着了。”
宋爸手机里的声音先是一停,大概是看了眼时间,确认时间已经不早了,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眼床头柜上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的饭菜,“你怎么不吃啊?”
“我这不天天躺着吗,也不饿,先放我这儿吧,饿了我就吃了。”
宋爸点点头,又看了看窗外,借坡下驴:“那我就先走了,你跟你妈说声儿,饭盒我就不带回去了。”
“知道了。”宋英招道。他爸这是怕他妈以为是他忘了把饭盒带回去,又得被数落一顿,才让宋英招提前说个明白。
这老两口也是挺有意思的。
老爹在屋子里坐了一下午,宋英招腿伤不方便,真的是怎么待着都难受,幸好不吃不喝不用上厕所,这要还得麻烦自己平日家务都不做的老爹伺候自己收拾饭碗、扶着上厕所,他都觉得脸皮上挂不住。
这种心态不是出于单纯的孝或不孝,仅仅是宋英招自小与父母间渐生的疏离,越长大越明显,小时候依赖父母,长大后便觉得自己必须独立,这种独立无在不让父母操心,而是下意识地害怕自己成为一种负担,害怕父母原本对自己的出生和胞弟的夭逝存有的恨怨会因一些细枝末节的无心变得日益严重,于是他尽量保持着可怕的孤立。
待宋爸走了,宋英招这才敢把手机的音量开大一些,自打用耳机塞住耳朵从而听得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之后,宋英招没必要都不愿意用耳机了。
亏了“警察叔叔阿姨”的面子大,宋英招每每想到自己能住在带wifi的单人病房,都无比愉悦,虽然wifi信号不太好,但海宁“出卖色相”从小护士那要来的内部账号密码还是凑合能用的,起码玩玩游戏看看视频网站不用走自己流量了。
没什么有兴趣的新剧,宋英招只好在弹幕视频网站翻翻鬼畜区,最近有个综艺节目让他挺感兴趣的,就是把几个素人拉在一起,和原唱歌手一起唱成名曲,那真是,场面太过惨烈以至于他把那节目纯粹当成了鬼畜区连续剧来看了。
宋英招靠在枕头上看视频,外面的天色在全部暗下去之前,下起了雨,没有夕阳茜色的黄昏,将窗外的景色镶上了一层浑蓝的塑料膜,雨滴原本斜打在窗上,噼里啪啦地,声音偶尔淹没在炸雷之中,后来雨渐大了,在玻璃窗上流淌成了一片。
宋英招把手机退回到桌面,点进微信里,想看看有没有人给他发信息。
——想看看海宁到现在还没来,有没有什么交代。
但是没有。
其实也无所谓,毕竟他也没许诺要天天过来看他。而且也没道理,于海宁来说,他宋英招不过是个“案情当事人”,现在这案子重头儿在他们逮起来的那个“玄酒卿”,又不在他身上,自然就没必要天天往这里跑了。
——可他前几天就天天过来呢。
做刑警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正点上下班的概念,人民群众需要,就要冲在第一线日以继夜。
——可他应该知道如果他不来,我就得挨饿吧?
他可也知道你宋英招的老妈天天给你做营养餐的事儿,怎么也不可能饿着啊!
宋英招看着与海宁的对话框中,历史记录是一串自己发给海宁的各种絮絮叨叨,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滑掉了微信窗口,又转回去看视频了。
这仨人唱的《至少还有你》怎么还能唱出一种赛博朋克的感觉?
宋英招抓了抓脑袋,直了直后背,干脆调出弹幕,看起大家的讨论来了。
也许是突然感到了门口有人影晃动,更也许是完全的下意识,宋英招只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就见他推门进来了。
海宁手里拎着大塑料袋,被餐盒撑得满满当当,看上去有汤汁漏了出来,红红的,应该是宋英招前一天说过想吃的麻辣香锅。
手机里的音乐突然清明了,林忆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她唱歌不费劲,轻轻地诉说着一种简单的至死不渝。
大概在一瞬间,宋英招突然明白了刚才的那种烦躁是个什么东西。
它大概可以被称之为“想念”。
这种想念怎么比喻才能让你明白呢?
无法见到他的时候,就好比有人在你耳边声嘶力竭装腔作势唱着“我怕时间太慢日月担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然而当他出现,仿佛全场灯光熄灭,耳边只听得见林忆莲缓缓唱起“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是了,仿佛一切嘈杂和急迫,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变得平静如水,而只有他。
感情这种东西复杂而又奇妙,并不是你承认才存在的东西,而是它从萌生开始,便已经无所谓你是否承认它的存在了。
宋英招滑掉视频网站的界面,抬头向海宁笑道:“下雨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啊——有点事儿……耽误了,”海宁走进来,在身后关了门,把餐盒拎到宋英招的面前:“给你买了啊,赶紧吃,饿了吧?”
“要是有事儿,其实不来也行——”宋英招往床边蹭了蹭,伸手去够海宁带来的食物,期间小心翼翼地抬着眼皮,看了看海宁的表情。
他肩膀上有一些未干的水迹,应该是淋了雨,没换衣服,直接就赶过来了,潮湿的衣服应该让他很别扭,他时不时地拽拽贴在身上的前襟,让没干透的衣服不至于箍在皮肤上。
“别得便宜还卖乖啊,答应你了我能不来吗?!”
海宁坐下来,很自然地去拿床头柜上的餐盒,给宋英招打扫剩饭已经是他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那,那个,”宋英招像是在试探什么,低着头忙活着手里的事情,转了转眼珠子,说道,“你也可以不答应我……”
“丈母娘做的肉你怎么也不吃了?”
海宁像是故意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
“嗯……这不是留着给你吃吗——”
“我一出家人,是吧——”说着,海宁把肉片挑挑拣拣夹给了宋英招,“没必要也就不吃了哈,你都吃了吧。”
“你在这儿的这一百年,不是肉也吃过,酒也喝过了吗,怕什么?”
海宁没回答,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丈母娘”做的饭菜。
“诶,你们那个——八戒都是哪八戒啊?”
“你从小每个暑假看一遍西游记看了二十多年是看上头了吗?八戒是五荤三厌,不是指戒律,佛教戒律有很多种说法的,你应该是想说十善吧?不杀、不盗、不淫——”
“那你吃肉喝酒都破过戒了,那‘不淫’这个……”
“……吃饭哪儿那么多话?你想让我给你讲佛法吗?想听,你吃完饭我就给你讲讲邪淫戒重罪不可悔的四个——”
“停!停停停!吃饭吧,好好吃饭!”宋英招也是奇了怪了,自己是脑子里进了辣油了么,非要问一个一百多岁的和尚犯色戒的问题,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他从餐盒里挑了快土豆咬了一口,又偷偷抬眼看向海宁。
也不知海宁想到了什么,竟自己在那窃笑着,他也不敢问,就怕问出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又引来海宁佛经伺候,虽说这大和尚已经在现世破戒还俗不少时日了,但他过去夜夜睡不着,就坐在那念各种各样的佛经度日,那些理论基础还是在的,念起来肯定驾轻就熟,没完没了。
“我今天,去办了个案子。”
大概是觉得气氛过分尴尬了些,海宁换了话题,可能是要说起今天晚来的原因了。
“嗯,什么?”宋英招有兴趣听,但是不太想打听,一是不想让海宁觉得自己好奇心过剩太八卦,二是他自觉刑警这个行业应该保密的事情很多,不能跟他讲的事情也很多,所以他也不太想主动问起,但既然海宁想讲,听听也是无妨的。
“抓了个犬妖,麻烦死了,所以来晚了。”
“犬妖?狗啊?狗死了之后变得吗?还是游戏里那种大杀四方的犬神?秋田吗?不能是谢昂家那种地狱双头吉娃娃吧……”
“宠物犬,一只金毛。”
“金毛?我可喜欢金毛了!我就梦想着有朝一日养只金毛呢!”
“养狗有什么好的,养几年,养出感情了,它死了,你还活着,你说你伤心不伤心。”
“……我倒没想着这事儿,毕竟我还没开始,怎么就能想着结束呢……”
“今儿这个就是,这狗是姑娘从小养的,养了快十年,后来这狗为了救姑娘,让车撞了,家里花了好几万,伤得重,也搭上这狗岁数大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死了,姑娘天天以泪洗面,用金毛的骨灰做了个珠子,穿了个手链儿带着——”
“那这狗是因为这事儿阴魂不散吗?”
“差不多吧,就是这狗因为被车撞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小主人有没有事儿,也算是死不瞑目,因为对小主人的生死过于执着,有了怨,就生了灵,徘徊于世不愿离开,畜生道没有鬼使引导,本应全靠鬼官用锁链直接拉走的,结果这金毛因为有怨,逃脱了,藏在了姑娘家里,这姑娘爱狗心切也生了怨,这两种怨缠在了一起,鬼官的锁链分辨不清,就找不到这金毛的灵了。”
“所以,这小狗的鬼魂儿一直在那个姑娘家里吗?”
“嗯,自打金毛死了,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三年,金毛守着它的主人三年,帮她挡过灾难无数,但这样也威胁到了姑娘身边不少人,因为这狗灵护主的心思越来越急迫,越来越私欲贪婪,慢慢变成了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这个姑娘,导致姑娘成了个‘煞星’。”
“所以这姑娘发觉了问题,让你们去吧狗子除了?那也太糟心了,反过来想想,狗子也挺可怜的……”
“不是她让我们去的,是她父母找了个大仙儿,说家里闹灾,要做法驱邪。”
“那你们好好的刑警部门,怎么还成了大仙儿了?”
“不是,那大仙儿,是我一老朋友……”
“哈?你还有这么个封建迷信的老朋友呢?不是新中国新思想,建国后都不信这个了吗?”
“他是个九命猫妖,我们战乱时期并肩作战来着……”
“……那你们这献身革命的老革命战友,怎么一个当了新中国的公安干警,一个沦落成了个除魔算命的大仙儿……”
“猫这种动物你知道吧,他不服管……”
“……也是……”宋英招点点头,表示理解,顺便把自己碗里的几块不爱吃的西兰花扔到了海宁碗里。
海宁很自然地夹起宋英招扔过来的西兰花,一口咬下,嚼了嚼咽下去,继续道:“说回这狗的事儿,他接到这活儿,也觉得这狗可怜——毕竟大家都是宠物的命,同病相怜吧,他也是不太想直接就把这狗打的魂飞魄散了事……”
“所以,他就找警察叔叔把狗妖逮捕了关起来……?法官不给判吧……这种的……”
“你醒醒,别想着妖魔鬼怪能走司法程序了,你以为都是兰花枝儿演戏呢……”海宁大概是说渴了,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宋英招,然后自己又拧开一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继续道,“前几天龙缠楼的事儿闹出来,社会舆情是压下去不少,但是非人的这些在世的妖精道人都是明白其中出了什么事儿的,有些不小心流传出去的照片也露了谢昂在现场的底儿,他虽然过去只是个小鬼使,但是差点被打死,退休来人间这事儿还是挺有名的,所以基本上不少人知道他,那猫崽子就是想托我找谢昂,走走正道,把那狗子送到该去的地方,该受罚受罚,以后好好轮回转世。”
宋英招听了点点头,“也是个好人……好猫。”
“谢昂不爱搀和事儿,但是他爱狗啊,这事儿也算是帮了个忙,去找老同事要了个锁魂的链子封在符里给我,让我自己去处理,我今儿不就过去了吗。”
“那么难对付吗,整了一天?”
“嗐,难就难在那姑娘身上。”
“啊?”
“姑娘其实早就察觉到她家狗子一直陪着她,也不觉得不好,用她的话说这世上就算谁都不理她也没事,只要她家狗子能跟她在一块儿就行,所以实际上如果不是他父母执意要‘驱魔’,狗妖可能会陪着这姑娘直到她死吧。”
“那怎么办?你还得给这姑娘做思想工作?”
“不是,那姑娘估计也是知道我要去抓她家狗子,我一进门就给了我一闷棍——”
“啊?!”
宋英招这一声嚎吓了海宁一跳,差点把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扔地上,他赶忙拧上瓶盖,道:“嚷嚷什么?!”
“不是——她打你哪儿了?伤着没有啊?”宋英招放下手里的餐盒和筷子,伸手要拎海宁的脖领子,按说闷棍应该都是打在后脑勺的,“别打出毛病来,本来你就不聪明!”
“?你能不能不时时刻刻变着法儿的讽刺挖苦我?”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乖乖侧过身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脖梗子,说道:“估计是电视剧看多了,觉得一棍子下去我肯定能晕菜,他家狗就能逃了,结果一下子打的位置也不对,力道也不对,我一点儿事儿没有,转过头去还把她吓哭了,我能说什么?我只能安慰啊,但也是实实在在一棍子啊,你摸摸,是不是肿了?”
宋英招赶忙伸过手去摸了摸,好像确实那里高出了一块儿:“啊,是好像有点儿……还疼吗?”
“也不是——”海宁见宋英招八字眉摆出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有些受益,便立马改口道,“疼,特别疼,你给我揉揉。”
“哦——”宋英招坐了坐正,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趴这儿,我给你揉揉。”
海宁轻咳了一声,咧了下嘴角,憋住了,转回身来凑过去趴在宋英招的大腿上,“其实也没什么事儿,但是孙乐乐回去的时候说漏了,颜姐非让我去拍个片子……”
“那结果呢?”宋英招也不敢使劲,跟小猫踩奶似的轻轻在海宁后脖子上揉了揉,“没什么事儿吧?”
“嗯,就是肿了……狗妖也送走了,姑娘也安抚好了,片子也拍了,结果也看了,所以晚了……”
“那你跟我说声儿,不过来也行啊,干嘛大下雨天儿的还赶过来——”
“我这不是,答应你了吗……”
海宁可能还想说什么,宋英招是这么觉得的。
宋英招张了张口,想问的话还是没能出口,他不是生而怯懦的人,反而在这个时候突然胆小怕事了起来,可能有些话出口,就拉不回来了,所以他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于是只好任由气氛安静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几秒,还是几分钟,总之感觉上很漫长,宋英招突然道:“我觉得,狗子就算比人的寿命短,但它跟那姑娘也算是过了一辈子,它的一生就这么长,它觉得它自己这一辈子过得开心,这不就行了吗。”
“……怎么突然这么说?”海宁问。
“不是你说的吗,养狗没好处,养出感情来,它又活不长……”
海宁听着,没回答。
“狗跟着主人过了一辈子,也算是开心了,我是这么觉得的,”宋英招说,“至于主人,跟狗子一起生活的那几年也是开心的,可能狗子走了之后会难过一段时间,但时间一长总是能变淡的,或者,再养另一只狗也行?”
“……”
谈话突然就断在了这里,海宁明白宋英招的意思了,但他真的不是故意提起狗妖这件事的,只是没什么谈资而把自己的工作与他分享,只是想说些自己的事情给他听,只是闲来无事,喜欢让他觉得自己特别厉害而且。
以前自己明明不是这种自大的个性的。海宁想。
“那个——”
“我——”
“你先说——”
“你说——”
两个人异口同声,然后又突然都安静下来,大概互相等了彼此一小段时间,最终还是宋英招先开了口。
“你,能不能等等我?”
“什么?”
“我、我帮你找到回去的方法,你……”宋英招顿了顿,琢磨了一下要怎么说才能更好地让他理解,但最后脱口而出的仿佛也是胡言乱语:“你能不能等我死了再走?”
“呵,哈哈——”海宁的脸埋在宋英招的大腿上,他伸手把在自己后脖子上乱按的宋英招的手抓住,拉到自己的脸旁,用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也不知他是在笑什么,大概是笑够了,才说:“我这人特专一,要养了一只狗,它死了,我可能就不会再养第二只了。”
宋英招听了这话,觉得既开心又伤感,有种小心翼翼的等待仿佛得到了回报,又仿佛萌生了另一种怅然若失,仿佛只有二十几岁的自己,已经开始担忧,自己老去之后,这个只活在无尽生命中的男人,会因他失落伤心。
但能怎么办能,吊桥效应太厉害了。
“我不是故意把你比成狗的啊……我今儿就只是想跟你聊聊天儿……”
“……你严肃不超过三秒是吧?”宋英招觉得自己这在眼眶子里打转儿的眼泪,突然就让海宁一句话给憋了回去。
“应该超过三秒了吧,我觉得我震惊绝对超过三秒了——我自小出家,到现在也没被个姑娘告白过,第一次让你小子截胡了啊——”海宁把脸转向英招,往后退了退,仍然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膝盖上,扭着头看着他。
“我、我才没……”
“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海宁噌地又坐直了起来,宋英招视线跟着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刚要找词解释,却听他道:“丈母娘给做的饭还没吃完呢,我接着吃饭。”
宋英招一听,冲他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