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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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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计划,一是晚上进林子去大干一场,阿昔再次回到失明的状态,一则是尽量减缓阿昔生命流逝的速度,但他也只能在这房子里看日出日落了……看他自己怎么选了吧。”
“何解?”皓月歪头问道。
“他同意不轻生,我们去把树妖治了,他不惜面对死亡也不想苟活,咱就只能依他了,”上蹿下跳的尹肆终于还是坐回到白飒身边,竖着手指头说道:“为了能让他活的长一些,我可以把他囚在这屋里,他可以看任何他在这房里看得见的东西,可以比不这么做活的稍微长那么一段日子……但怎么都得准备符篆,我要在房子周围做做准备。”
皓月坐在那里低着头思索,白飒和尹肆坐在他的面前讨论着封魔阵和树妖的事情,讨论得越来越投入也越来越细致,皓月听着他们说的内容,有些词句他确实在书中看过,却完全不知为何意,那些都是玄氏阵法,他都在典籍中了解过,却因部分术士已经在玄家内失传,而不能通会其意了。
他本想问些什么的,结果抬头就满眼是那二人完全下意识的细碎暧昧动作,让他无奈万分。
尹肆总是毫无意识地低头玩白飒的手,捏来捏去,虽然说话的内容没有中断,但他真的像是在玩什么新鲜的玩意。
白飒则是总在帮尹肆整理仪容,一会儿帮他把碎发别到耳后去,一会儿又帮他整理皱了的衣领。
兴许他们二人没觉得什么,但皓月真的是没眼看。
于是他站起身,丢下一句话就回去了。
他说:“若有何事需要,遣人去叫我。”
“姑姑慢走啊!”
白飒刚要客气一句,结果被尹肆这话噎了回去,尹肆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讨论起镇妖的问题来。
待皓月走远了,原本只眼巴巴瞅着尹肆眉飞色舞地讲着他想法的白飒,突然开了口,他犹豫着是不是要把话问出口,叫了他一声“阿肆”,又暂短地沉默了下去。
尹肆停下来,看着他,歪了歪头,等他说下去。
“你……”白飒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刚才跟谭兄说的那些……是真心的吗?”
“啊?”尹肆抬起头想了想,然后笑了,“认真的啊,我是真觉得要是自小生成阿……”他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生成阿昔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他真的比我强多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有我才……那个……”
白飒说话吞吞吐吐,这还是尹肆第一次见他这样,他从来都是微笑着笃定地正视着一切,有些坏心地攻击身边人的弱点,但也总是善良地真心为他人着想,可如今他居然因为一件事眼神飘忽,支支吾吾,真是有意思。
尹肆想着,眯起眼笑了,“是啊,真心的。”
白飒听了就笑起来,看上去特别开心。
“其实我一开始还怀疑你,毕竟你出现得太凑巧了,”尹肆边说着边站起身,爬上椅子,跪在上面,让自己显得比白飒高一些,“想过各种可能性,也不太信你是恰巧来给人诊病的——”他抚了抚白飒挡住眼睛的头发,把它往后拢了拢,看着他的疤,露出柔和的笑容,“后来觉得,不管是谁把你送到我面前来,我真是应该给他烧高香了。”
说完,他吧唧一口亲在他眼处的伤疤上,接着又嘿嘿笑起来。
白飒心里觉得仿佛燃了火,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事儿,那火苗又小了一半,他道:“那天我——”
还没说完,就让冲进门的谭茧打断了。
谭茧抱着准备好的各种器具材料,戳在门口看着这边的两人,咽了口吐沫,有些尴尬地说道:“虽然这个时候我应该出去再敲门进来一次……但是我觉得还是我家少爷的事情比较要紧……”
“噢——”
尹肆刚伸腿要往椅子下面蹦,就让白飒一把揽住了腰,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单臂就把他从椅子上抱了下去,放在地上以防他蹦蹦跳跳摔着了,虽然仿佛只在瞎操心,但这种下意识的关照依然让尹肆觉得欣喜,他抬头看看他,没有当着谭茧的面说什么,只走过去拿过了他准备好的东西。
谭茧要去楼上与玄昔兮谈判,白飒跟着一起上了楼,他怕这件事引起玄昔兮的情绪波动,导致他精神不稳定,出现意外,所以也要跟着过去,但怕妨碍了谈话,只说好了守在门口,时刻待命。
尹肆在楼下准备一些符篆,他刚拿起笔,就听楼上吵了起来,玄昔兮的身子弱,却在这个时候拼了命地对着谭茧嘶吼,虽然对于谭茧这种身强体壮底气足的人来说,他那两声简直如猫叫一般,可依然让人忍不住分心。
尹肆为了集中精力在手头的事情上,干脆把腰间别着的耳塞掏了出来塞进耳朵里,强制自己不分心不走神,谁知道这刚把耳朵堵住,又被宋英招强制分散了注意力。
那小子也不知在哼唱着什么曲子,算不上难听,只是没有听过的调调,觉得有些稀奇。
尹肆叹了口气,谁知道这就让宋英招听见了,他似乎也是闲着无聊,干脆不再哼唱歌曲,停下来想与他聊天。
尹肆觉得避无可避,只好在不打断手头事情之余,应付他几句。
宋英招说自己一个人躺在病房修养,正无事可做,有个人能和他聊聊天,他算开心坏了,但所有事情都没什么进展,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尹肆似乎也是忙得很,说两句就走了神儿,不知说去了哪里,于是宋英招一拍大腿道:“要不我给你唱歌吧!”
“……”尹肆沉默一阵,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刚才听这位宋兄唱了几句也不是十分难听,反正自己手上的事情很多,分不开神与他聊些有的没的,所以不妨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地搪塞了他,任他开心,自己也不必听楼上两人大吵大闹,岂不是两全其美?
于是尹肆答应下来,安静听他唱就好。
宋英招唱歌不难听,他哼唱的那些调调也不难听,起初听着还是挺舒心的,可他总是循环往复地唱那么两、三首,什么“一看桃花自悠然几重烟雨渡青山*”,什么“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什么“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听来听去,就听腻了,大概宋英招自己也唱厌烦了,停了下来,跟尹肆商量着让他也说点儿什么。
“我没充值下不了要版权的歌儿了,唱腻了,你忙什么呢?聊聊呗?”
“我在做些镇妖的符篆,晚上可能要去大干一场。”
“啊?怎么回事儿?危险吗?”
尹肆理了理思路,干脆与他讲起了目前他在做的事情,顺便,把玄昔兮的平生经历讲了一些给宋英招听。
于是两人就“甲醛的危害”,以及“精怪治理八、九式”分别、自顾自地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他俩谁都没给谁说明白,谁都没让对方了解对方的意思,总之就是单纯地畅所欲言了一番,末了尹肆提到晚上他可能就是要去林子里实施这个什么“精怪治理八、九式”,这场驴唇不对马嘴的谈话才勉强结束。
最后宋英招仍旧满怀担忧地提醒他要多加小心,尹肆安慰他道那只不过是小事,让他不必在意。
他说得容易,其实心中也有忐忑。
那种巨型的,不明规模的庞大树群给人的压迫感,没亲眼见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它们其中最小的一颗都是三、四人环抱的粗细,盘根错节蔓延开来,地上是交错的粗壮的树根,头顶又是密密匝匝挤压而来的树冠枝丫,它们形状怪异、走势奇特,若尹肆那时不是天明时见到它们,定会以为自己是被一群妖魔鬼怪包了个正着。
但那些东西又不如鬼煞般总有些人类的特征,它们的庞大和形状是很难见着的真实存在,遮天蔽日,障了视线,挡了去路,若陷入了群树木的包围中,可能会被碾压致死,毫无还手的能力,这是比要对付任何与自己身形大小差不了多少的鬼煞都难的战役。
所以尹肆实际上对进林实战这事儿也是忧心忡忡,但却无法表现出来,对,就是无法表现出来,他不敢,也不能,玄家已经彻底没落,若想保住玄昔兮的命,无论是暂短的或长久的,都要用到过去曾经属于玄家,并已对外发扬的镇妖阵宗术,可他玄家人自己做不到,而白家尚武,体术专强,可术式薄弱,虽然尹肆在尹家修炼得什么都是不怎么样的程度,可拉到白飒面前,阵术方面还是要强他一些的,专攻不同,现在只有他可以出面去对付那片庞大而可怖的树妖。
所以他的害怕要怎么说出口?
——要不你凑合凑合,就这么眼明心亮着等死吧?
从小在路上看见只受了伤的松鼠都要带回去包扎的自己,做不到对人的生死无动于衷,他无法如此冷漠。
——我发觉这件事我可能没什么把握,要不你们上吧,我在这里镇守。
怎么可能,那是推白飒去送死,玄昔兮对他来说算不上挚友,但好歹也是诊治了那么久的病人,若能保他寿长怎么可能让他这么死去,来都来了,不可能放弃,所以若自己不去,那便是白飒去,他去,就必是送死。
——我害怕,不去了吧?
一旦这种话出口,那个也许已经好不容易做了决定的善良的阿昔很可能瞬间反水,以心疼他尹肆为由而放弃想活下去的决意。
这些话尹肆只能咽在肚子里。
他没侠肝义胆吗?他会见死不救吗?不是,但他也会怕,毕竟从小游手好闲,除了当初被父亲扔上马背奔出火海,他未经历过任何不可思议的大事……
——哦,不对,那条巨型钩蛇可能可以算上。
但那是迫不得已。
如今面临选择,他终究还是选了默不作声地为人赴险。
说重了。大概也只到生死未卜的程度,但那也足够让他心中不安。
而现在却只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异邦之人,表现出了对他即将的行动有些恐慌不安,这多少,让他心中有了些暖意。
在他沉默着愁思着这些事的时候,宋英招还一直在他耳中念叨着让他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不要去了一类的话,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是什么呢。
大概是对母亲的记忆已经被脑中的封禁抹去了大半,他也只能想起远在兰陵,曾亲如兄长般对他关爱有加的尹沐,和早已去世了的二师娘祁氏。
有一段时间,他曾觉得祁师娘和尹沐这对母子,也许真的与他有什么血缘关系,否则不可能对他如此之好,也许是早成孤儿的尹肆小小的奢望,而那种温暖他却一直未能忘记。
只是淡漠了,却在今时今日被一个毫不相干的友人唤起。
尹肆微微笑起来,言道:“不要再念啦,像是我又多了个娘一样。”
对面的声音一顿,便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的对话止于楼上的叫喊声突然停止。
尹肆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跑上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十六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急迫,从桌上直接跳落在他的肩头。
他还怕跑上楼太过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身子弱的玄昔兮,特意猫着腰垫着脚尖偷偷摸摸窜上去,结果就见宽敞的大屋里,谭茧和白飒两人慌张着把瘫在地上的玄昔兮抱扶了起来,放到了床上去。
白飒似是在查看他的状况,尹肆小心翼翼走了过去,见谭茧眼圈泛红,他也不敢问些什么。
只待白飒的脸色好转了一些,把玄昔兮的手放好转过头来,给他们露出了个安心的笑容,尹肆才抬起手来抹了额上的一串冷汗珠子。
兴是怕惊扰了玄昔兮,白飒带着两人出了门,下了楼,才道:“阿昔是血气上涌,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噢,那、那结果呢?”
“烦请尹兄受险,前去制住那东西,在下千恩万谢!”
谭茧说着就要往地上跪,尹肆一个健步过去把他扶住:“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行此大礼啊谭兄!”
白飒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谭茧强行行礼,也看着尹肆强行把他拉住,两个人体格有差距,所以尹肆这一拽差点儿没让谭茧带得也一起跪在地上,见他重心不稳,白飒才要伸手去扶,不过还没出手,两人就已经找到重心,站稳了。
“那尹兄接下来有何计划?”
“我要先在听兰居设阵,确保我去找它本体算账的时候,它不会调虎离山跑到这里来跟阿昔同归于尽。”
尹肆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面前两人,然后接着说道:“我不清楚那东西的脾性,若它发现对付不了阿昔,也有迁怒其他人的可能,但我量小力微,只能护得住听兰居,所以你们有关系好的、担心的、不想他出事的人,尽量全都叫来听兰居,连哄带骗不要说实话,引发恐慌,你们玄家人口过多冲破了结界我们谁都保不住。”
“好,在下明白了。”谭茧毕恭毕敬。
“我会进林去,具体的就不说了,但是我需要有人跟我同去,其实没大事儿,但一定要是个有些功夫的,最重要的是体力要好。”
“阿肆。”白飒坐在尹肆的身边,伸手拉住了他,意思是有他在,这个人选定是他了。
“你不行,你必须留在这里。”尹肆笃定。
“不行!我不同意!我必须与你同去!”白飒罕见地皱起眉头,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他平常总是慢声低语的。
“你听我说,”尹肆舔了舔嘴唇,“在这里除了我,只有你还有些仙门弟子的底子,以你为阵眼,若有什么不对你也可以护着这里的人,我不是为了保护你,也不是觉得你帮不上忙,你在这里才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也是帮了阿昔最大的忙,明白吗?”
“可我——”
“别可不可了,你肯定要留在这里的!”
“那……那我去做好解药,你去时一定要多加小心——”白飒有些发愁,“但你带回来的草药不多,刚才为你解毒也用去不少,顶多可做一、两人的用量,你可有同去的人选?”
“谭兄吧,我见识过谭兄的箭术,能练就出这种箭功的,力量肯定足够大了。”
“尹兄,不是我不愿与你同去,也不是我贪生怕死,我觉得若少爷醒来可以劝阻他的,也只有我”,他说到这儿,观察了一下面前二人的表情,然后继续道“我有更好的人选,他比我体力更好,力气更大,箭术更佳,在玄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若只有一人同去,此人肯定比我要稳妥许多。”
“也好,那谭兄说的是何人?”
“就是刚才你们也见过的,‘姑姑’,玄皓月。”
“啊……?”尹肆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三首歌分别是《临水照花》《女儿情》《烟花易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