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73、第七十三章 坦白

　　白飒看过玄昔兮的情况，就带着谭茧出了房间，谭茧自觉可能是玄昔兮状况太差，以为白飒要与他说些让他不忍听的话，心中忐忑万分，下楼的功夫额头上就有豆大的汗珠一直往外冒，甚至白飒一个回头，这个高大的汉子都差点儿流出眼泪来。

　　于是在开始正题前，白飒要先安慰谭茧一番。

　　楼下有几个房间，里面不住人，是专门存放玄昔兮各种乐器的房间，这样的房间在听兰居里不少，不光有存放乐器的，还有暂放各种书籍意志画册的房间，都是玄昔兮突然来了兴致想要了解的知识，但他去玄府的书斋不方便，于是谭茧总会列个单子，每过一段时间就到书斋去拉回来一马车堆放在听兰居，他给玄昔兮念完，再拉回去码好。

　　反正听兰居只有他们两个人，多余的房间堆什么都富裕。

　　靠近听兰居门口位置的这个房间，按说距离楼上玄昔兮卧躺着靠着窗子的榻距离是最远的，怎么说……他也听不见这里的谈话内容了吧？

　　房间里除了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墙上还挂着很多的风景画，这些画挂的没那么讲究，数量多而没有顺序，其实不光这个房间，从进到听兰居就可以看到很多风景画，风格明显一样，是同一个人画的。

　　为了缓解谭茧紧张的情绪，尹肆故意一边吃着果脯一边漫不经心地看那些画，还指着它们问道：“阿昔这么喜欢这个画家啊？为什么买那么多他的画？”

　　刚说完又觉得奇怪，他前不久不还是看不到的吗？

　　“不对啊，他以前看不见，为什么还要买那么多画挂在房里？”

　　“……这些画不是买的，是姑姑画的。”

　　“啊？就是那个姑姑啊，她可真是多才多艺的女子啊！”尹肆叹道，“诶，有空让她帮我画两幅画儿，等我落魄了，卖了还能赚些银子啊？”

　　他边说，边把果脯塞进嘴里，可还没等舌头沾着，就让十六抢了去。

　　知道真相的白飒听了，差点儿让呼吸进去的空气呛着。

　　但他俩这个样子却完全没让谭茧紧绷的神经放松哪怕一丁点儿，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打断了尹肆的话，急着道：“尹兄，我家少爷倒是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我、我承受得住！”

　　白飒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让尹肆继续打岔了，于是把他抬手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顿了顿，待气氛平和一些，问谭茧道：“谭兄，你可记得自从阿昔的眼睛好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啊？”谭茧皱着眉头想了想，“什么算反常？”

　　“比如平常什么事都不躲着你，但他自从眼睛好了，就有意无意支开你……之类？”尹肆也正经起来，把果脯包好收进怀里，十六见了，也顺势钻进他的怀里，抓抓挠挠地也掏不出纸包里的果脯，无奈只好躺倒，只露出了个小脸儿听着周围的人说些什么。

　　谭茧转着眼珠子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然后狠狠点了点头：“有，有有有，确实有！”

　　“是不是多在下午近黄昏的这段时间？”尹肆问道。

　　“尹兄怎知道？”

　　尹肆把两只手贴在腿上蹭了蹭，他最后再琢磨了下用辞，最终还是决定直话直说：“我怀疑阿昔是被树妖，树精，或之类的东西附身了……嗯，也许是契约之类的，反正，有这种东西在吸取他的精气。”

　　“什——？”谭茧惊得说不出话来，两眼瞪到最大，磕磕巴巴地不知如何开口。

　　玄家自打被玄酒卿灭了宗族，这些旁系子孙没能很好的继承玄家宗术，他们已经察觉不到来自魑魅魍魉精灵妖怪的威胁了。

　　“这么说吧，你家少爷，为了能复明，牺牲了自己的寿命，所以他才会日益衰弱，很可能在不久后就会因此而亡。”

　　尹肆直言不讳，说完，他看了看白飒，白飒低着头听着，未置一言。

　　“那，那怎么办？”谭茧急了，他在房间里转起圈儿来，然后奔到尹肆面前问道：“还有得救吗？我家少爷就算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我、我能伺候他，伺候他到我死都行，但他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这个粗枝大叶的硬汉，急得眼圈儿泛了红。

　　“他命太苦了，从小没人疼没人爱，走不了看不见，要是现在活都活不了，那、那——”

　　“他愿用命换眼睛，不正说明他宁见这世间万物一面，也不想如此苟活下去吗？”尹肆问道。

　　他的话咄咄逼人，谭茧听了一愣，白飒也碰了碰他的手肘，想告诉他，如此说确有不妥。

　　“若我生而不能走，不能视，我也宁愿早早死了算了。”

　　但尹肆还继续这种腔调。

　　“阿肆……！”白飒见谭茧脸色不对，低声提醒道。

　　“可、可是……”

　　“我反正是这么想的，他活得太痛苦了，但凡我如他那样，还没有个知己在旁劝我，我估计我得自尽——”

　　“但我家少爷他还想了解这天下——”

　　“天下事与我何干，我了解了世间万物可让我腿能行目能视吗？”

　　谭茧沉默下来。白飒也不再说什么，他也许是知道尹肆有什么用意了罢。

　　“要有人带我行，帮我看，我说不定能有点儿求生的意识，但那不是为了世间万物，是为了那个人，”尹肆道，“我被迫逃出清水阁，在落魄的时候幸而有一人站出来帮我，让我不必想未来种种，以至于我可以如此开心地到你面前说如此大话，便是我现在仍可品味果脯，仍可玩弄宠物的理由，你可懂我何意？”

　　谭茧听了沉默一阵，先是摇摇头，然后又茫然地开始点头。

　　“想保他性命一点儿也不难，但保住性命他又会恢复到什么也看不见的状态，失而复得而又复失是最让人痛苦的，若他本就目盲也就算了，但复明后再次失明，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痛苦至极……比以前更慎。”

　　“他自己的未来毫无光明，毫无希望，但可以做出选择的只有他自己，我和白飒不能帮他选，否则无论他做了什么选择，被记恨的永远是我们俩，白飒当久了大夫担待的人命多了他无所谓，但我不行，一旦我肩上压了条人命，我承受不起，所以这种事儿我不做。”

　　“尹兄的意思……？”

　　“能说服他的只有你，谭兄，你去，把你所思所想讲给你家少爷听，愿他生或愿他死，你是怎么想的都告诉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让他自己选。”

　　“可是我家少爷他自小倔强，他既然接受那妖孽的交易，必已作出抉择……”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件事！”尹肆急得直拍大腿，“他做了选择他难道不知道如此下去自己必是死亡，那还跟你去幽涧山找什么泉水？他身子骨弱成那样晒晒太阳都要蔫死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没得救了？他要去看什么世间万物？你没告诉过他？她姑姑没画给过他？那都是借口，他是要去看你讲给他的世间万物，是要与你一同出门看那些山山水水，你这死榆木脑袋不明白吗？”

　　谭茧一怔，转身就要跑，结果让尹肆一把拽了回来。

　　“明白就行了，先别急着说，我们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谭茧急迫道。

　　“谭兄可否找些黄纸朱砂来？”白飒知道尹肆要用，干脆代为问道。

　　“再找几柄桃木剑，越多越好……”尹肆想了想，改了口，“十柄吧，十柄够了。”他想着这玄家那么有钱，别一说越多越好，谭茧一着急，拉来五车，那可还得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准备，尹兄还有什么吩咐？”

　　“待我想想，你先去准备这些。”

　　谭茧扭头就跑，能看得出他是真的着急，这刚推门出去，正正撞上门口一人，几人抬眼一看，来人一袭拖地红衣风仪玉立。

　　三人同时收了声，不知刚才说的话是否都让他听了去，在场四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出声。

　　“我是来送剑的。”最终还是玄皓月先开了口。

　　“诶？我丹辉？！”尹肆跳起来，跑过去要抓自己的剑。

　　皓月一躲，恰巧躲过了扑过来的尹肆，但仍是面无表情，尹肆不知“她”在想什么，怕是有失长幼尊卑，便一弯腰一拱手，作了个揖。

　　“姑姑，您是从何处捡到的我的剑的？多谢您送它回来，小侄千恩万谢。”

　　这明显是说得严重了些，但尹肆想起若梅师叔的脸色，倒也觉得恰当。

　　“河中捡的。”皓月挑挑眉，说得清淡。

　　实际上是他记起昨日见过了尹肆带着佩剑来的玄家，佩剑于习武之人来说必是不可离身，何况尹肆不知一大早翻墙出了玄府是有何事，还中了林中夜颜的毒回来，但凡要秘密行事的不可能不带着兵器，而一早他捡到他时却没见他带着剑，再想起他回来时胸口湿了一片，便想是他去河中泼过了水，才能坚持着走回来，所以皓月差人顺着流入府中的小河逆流上去，看看有没有可能是掉了。

　　森林中河流湍急，甚有小型瀑布，河中石块都可冲刷而下，一把剑重量又着实不大，很可能被冲到林子边缘河流平息处。

　　皓月也不想让自己的仆人犯险，只教人顺着河走到森林边缘，若没有就算了，若能发现，那便赚了。

　　他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大好人，他差人去捡尹肆的佩剑，是为了有由头向他打听他为何到外面的林中去。

　　谁知他运气好，差去的人还没走近林子，就在河边捡了这把纹理特殊的佩剑，是剑带剐在了一根木头上被冲下来的，到了下游水流平稳处，河底便多了石子，那木头被石块卡住了，剑于是也被挡在了那里。

　　皓月拿着剑去找尹肆，谁知道到了他们住的客房门口，见房门开着，玄子兮从里面走了出来，里面却没人，他猜这两人定是来了听兰居，便边叹两人出门在外不知小心，边帮着关好了门，拿着剑过来碰碰运气。

　　他的运气也真是好，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三人说的事情，虽没从头听得，但大概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于是尹肆半夜清晨地就翻墙出院的原因，他也算是明白了个轮廓，这种大事，他觉得有意思，本在门口想方设法搀和进来，却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撞破了。

　　“给你也行，你们要对阿昔做什么，实话告诉我。”

　　尹肆站在那里伸手接剑的姿势僵了僵，屋内的另外两人也一愣，白飒是不知这人底细，此时一瞬不知要做和应对，谭茧却是因为这平日里诸事不愿沾染，只想着扮女人和画画的二老爷，突然想要凑热闹而十分困惑和不解。

　　“阿昔虽然比我大上三岁，但他好歹也是我侄儿，若他性命堪忧，我自当要为他做些事情，你说对吗？”他眉毛一挑，轻轻将剑放在尹肆掌中，动作极轻，而十分娇俏。

　　以至于尹肆至今没发觉他是个男人……

　　“劳烦姑姑费心了，”尹肆又是一鞠躬，“若能得姑姑相助，那便更好了，多个人多分力嘛！”

　　他这么说着，却在心中想道，一区区弱女子，能做什么事，大不了让他坐在这里看自己画符呗。

　　“那，我先去准备尹兄要用的东西了！”

　　谭茧也不反对，他对“姑姑”是一点戒心都没有，欠身作了个揖就出门去了。

　　白飒只静静地盯着皓月，眼神跟着他进屋，跟着他坐下，只字未言，只做观察。

　　待谭茧出了门，尹肆就跑到白飒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毫无坐相地靠着白飒吃起果脯来，顺便给“姑姑”讲讲发生在他大侄子身上的事情。

　　皓月没见过这么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人，也没见过白飒和尹肆如此相处的方式，于是听着，也眯着眼观察着。

　　尹肆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他觉得这位“姑姑”盯着他看的视线着实毒辣，以为他对自己抱有什么敌意，就仿佛是自己在编造故事，要把他刚复明的大侄子给弄瞎一般，于是出于想拉近关系的想法，把手里见了底儿的果脯包递到了“姑姑”面前。

　　“姑姑，你吃果脯吗？”他咧嘴一笑，“酸酸甜甜吃了嗓子也舒服，你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怕不是嗓子不太好？”

　　皓月听了一塌眉，差点儿笑出来，忍住了看向白飒，见他也快忍不住笑了，便使了使眼色，仿佛在问他，“你家‘相公’是不是个傻的？”

　　白飒轻轻咳了一声，开口轻声答道：“单纯善良，单纯善良……”

　　“……”皓月无语，歪过头去用手背挡着唇，用咳嗽掩饰着憋不住的笑。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单纯善良？”

　　“你是真看不出我是男儿身吗？”皓月转回头来，眯眼挑眉问道。

　　“啊？”尹肆这声喊的极响，仿佛不可思议般把手里的果脯包塞进怀里，奔过去上下打量着皓月，“真的？”

　　“真的。”

　　“天哪，那你长得可真好看！”尹肆叹道，“你的衣服也好看，不瞒你说，我也穿过女装——”

　　“何时？”房内的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尹肆一惊，忙答：“梦中、梦中！”

　　他是过于激动，把梦里穿婚服的事儿脱口而出了。

　　“阿肆，没想到你……”

　　“还有跟我一样的喜好？”

　　“不是不是，哎……”尹肆觉得自己说不清了，但还是要挣扎一下，“我是想说，若为男子，穿女装能如此漂亮，真是太厉害了！”

　　“过誉了，我怎有你……怎有药君长得好看，”皓月躲过尹肆的身子，看向白飒，“是吧？”

　　“娘子”两个字，默了声。

　　“那是——”

　　“咳咳……”

　　白飒又差点儿呛着，尹肆话还没说完，就被白飒赶忙拉了回来，“不要说这些了，阿昔的事，你有什么计划？”

　　他可不想再讨论好看不好看的事儿了。白飒看过玄昔兮的情况，就带着谭茧出了房间，谭茧自觉可能是玄昔兮状况太差，以为白飒要与他说些让他不忍听的话，心中忐忑万分，下楼的功夫额头上就有豆大的汗珠一直往外冒，甚至白飒一个回头，这个高大的汉子都差点儿流出眼泪来。

　　于是在开始正题前，白飒要先安慰谭茧一番。

　　楼下有几个房间，里面不住人，是专门存放玄昔兮各种乐器的房间，这样的房间在听兰居里不少，不光有存放乐器的，还有暂放各种书籍意志画册的房间，都是玄昔兮突然来了兴致想要了解的知识，但他去玄府的书斋不方便，于是谭茧总会列个单子，每过一段时间就到书斋去拉回来一马车堆放在听兰居，他给玄昔兮念完，再拉回去码好。

　　反正听兰居只有他们两个人，多余的房间堆什么都富裕。

　　靠近听兰居门口位置的这个房间，按说距离楼上玄昔兮卧躺着靠着窗子的榻距离是最远的，怎么说……他也听不见这里的谈话内容了吧？

　　房间里除了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墙上还挂着很多的风景画，这些画挂的没那么讲究，数量多而没有顺序，其实不光这个房间，从进到听兰居就可以看到很多风景画，风格明显一样，是同一个人画的。

　　为了缓解谭茧紧张的情绪，尹肆故意一边吃着果脯一边漫不经心地看那些画，还指着它们问道：“阿昔这么喜欢这个画家啊？为什么买那么多他的画？”

　　刚说完又觉得奇怪，他前不久不还是看不到的吗？

　　“不对啊，他以前看不见，为什么还要买那么多画挂在房里？”

　　“……这些画不是买的，是姑姑画的。”

　　“啊？就是那个姑姑啊，她可真是多才多艺的女子啊！”尹肆叹道，“诶，有空让她帮我画两幅画儿，等我落魄了，卖了还能赚些银子啊？”

　　他边说，边把果脯塞进嘴里，可还没等舌头沾着，就让十六抢了去。

　　知道真相的白飒听了，差点儿让呼吸进去的空气呛着。

　　但他俩这个样子却完全没让谭茧紧绷的神经放松哪怕一丁点儿，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打断了尹肆的话，急着道：“尹兄，我家少爷倒是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我、我承受得住！”

　　白飒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让尹肆继续打岔了，于是把他抬手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顿了顿，待气氛平和一些，问谭茧道：“谭兄，你可记得自从阿昔的眼睛好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啊？”谭茧皱着眉头想了想，“什么算反常？”

　　“比如平常什么事都不躲着你，但他自从眼睛好了，就有意无意支开你……之类？”尹肆也正经起来，把果脯包好收进怀里，十六见了，也顺势钻进他的怀里，抓抓挠挠地也掏不出纸包里的果脯，无奈只好躺倒，只露出了个小脸儿听着周围的人说些什么。

　　谭茧转着眼珠子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然后狠狠点了点头：“有，有有有，确实有！”

　　“是不是多在下午近黄昏的这段时间？”尹肆问道。

　　“尹兄怎知道？”

　　尹肆把两只手贴在腿上蹭了蹭，他最后再琢磨了下用辞，最终还是决定直话直说：“我怀疑阿昔是被树妖，树精，或之类的东西附身了……嗯，也许是契约之类的，反正，有这种东西在吸取他的精气。”

　　“什——？”谭茧惊得说不出话来，两眼瞪到最大，磕磕巴巴地不知如何开口。

　　玄家自打被玄酒卿灭了宗族，这些旁系子孙没能很好的继承玄家宗术，他们已经察觉不到来自魑魅魍魉精灵妖怪的威胁了。

　　“这么说吧，你家少爷，为了能复明，牺牲了自己的寿命，所以他才会日益衰弱，很可能在不久后就会因此而亡。”

　　尹肆直言不讳，说完，他看了看白飒，白飒低着头听着，未置一言。

　　“那，那怎么办？”谭茧急了，他在房间里转起圈儿来，然后奔到尹肆面前问道：“还有得救吗？我家少爷就算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我、我能伺候他，伺候他到我死都行，但他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这个粗枝大叶的硬汉，急得眼圈儿泛了红。

　　“他命太苦了，从小没人疼没人爱，走不了看不见，要是现在活都活不了，那、那——”

　　“他愿用命换眼睛，不正说明他宁见这世间万物一面，也不想如此苟活下去吗？”尹肆问道。

　　他的话咄咄逼人，谭茧听了一愣，白飒也碰了碰他的手肘，想告诉他，如此说确有不妥。

　　“若我生而不能走，不能视，我也宁愿早早死了算了。”

　　但尹肆还继续这种腔调。

　　“阿肆……！”白飒见谭茧脸色不对，低声提醒道。

　　“可、可是……”

　　“我反正是这么想的，他活得太痛苦了，但凡我如他那样，还没有个知己在旁劝我，我估计我得自尽——”

　　“但我家少爷他还想了解这天下——”

　　“天下事与我何干，我了解了世间万物可让我腿能行目能视吗？”

　　谭茧沉默下来。白飒也不再说什么，他也许是知道尹肆有什么用意了罢。

　　“要有人带我行，帮我看，我说不定能有点儿求生的意识，但那不是为了世间万物，是为了那个人，”尹肆道，“我被迫逃出清水阁，在落魄的时候幸而有一人站出来帮我，让我不必想未来种种，以至于我可以如此开心地到你面前说如此大话，便是我现在仍可品味果脯，仍可玩弄宠物的理由，你可懂我何意？”

　　谭茧听了沉默一阵，先是摇摇头，然后又茫然地开始点头。

　　“想保他性命一点儿也不难，但保住性命他又会恢复到什么也看不见的状态，失而复得而又复失是最让人痛苦的，若他本就目盲也就算了，但复明后再次失明，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痛苦至极……比以前更慎。”

　　“他自己的未来毫无光明，毫无希望，但可以做出选择的只有他自己，我和白飒不能帮他选，否则无论他做了什么选择，被记恨的永远是我们俩，白飒当久了大夫担待的人命多了他无所谓，但我不行，一旦我肩上压了条人命，我承受不起，所以这种事儿我不做。”

　　“尹兄的意思……？”

　　“能说服他的只有你，谭兄，你去，把你所思所想讲给你家少爷听，愿他生或愿他死，你是怎么想的都告诉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让他自己选。”

　　“可是我家少爷他自小倔强，他既然接受那妖孽的交易，必已作出抉择……”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件事！”尹肆急得直拍大腿，“他做了选择他难道不知道如此下去自己必是死亡，那还跟你去幽涧山找什么泉水？他身子骨弱成那样晒晒太阳都要蔫死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没得救了？他要去看什么世间万物？你没告诉过他？她姑姑没画给过他？那都是借口，他是要去看你讲给他的世间万物，是要与你一同出门看那些山山水水，你这死榆木脑袋不明白吗？”

　　谭茧一怔，转身就要跑，结果让尹肆一把拽了回来。

　　“明白就行了，先别急着说，我们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谭茧急迫道。

　　“谭兄可否找些黄纸朱砂来？”白飒知道尹肆要用，干脆代为问道。

　　“再找几柄桃木剑，越多越好……”尹肆想了想，改了口，“十柄吧，十柄够了。”他想着这玄家那么有钱，别一说越多越好，谭茧一着急，拉来五车，那可还得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准备，尹兄还有什么吩咐？”

　　“待我想想，你先去准备这些。”

　　谭茧扭头就跑，能看得出他是真的着急，这刚推门出去，正正撞上门口一人，几人抬眼一看，来人一袭拖地红衣风仪玉立。

　　三人同时收了声，不知刚才说的话是否都让他听了去，在场四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出声。

　　“我是来送剑的。”最终还是玄皓月先开了口。

　　“诶？我丹辉？！”尹肆跳起来，跑过去要抓自己的剑。

　　皓月一躲，恰巧躲过了扑过来的尹肆，但仍是面无表情，尹肆不知“她”在想什么，怕是有失长幼尊卑，便一弯腰一拱手，作了个揖。

　　“姑姑，您是从何处捡到的我的剑的？多谢您送它回来，小侄千恩万谢。”

　　这明显是说得严重了些，但尹肆想起若梅师叔的脸色，倒也觉得恰当。

　　“河中捡的。”皓月挑挑眉，说得清淡。

　　实际上是他记起昨日见过了尹肆带着佩剑来的玄家，佩剑于习武之人来说必是不可离身，何况尹肆不知一大早翻墙出了玄府是有何事，还中了林中夜颜的毒回来，但凡要秘密行事的不可能不带着兵器，而一早他捡到他时却没见他带着剑，再想起他回来时胸口湿了一片，便想是他去河中泼过了水，才能坚持着走回来，所以皓月差人顺着流入府中的小河逆流上去，看看有没有可能是掉了。

　　森林中河流湍急，甚有小型瀑布，河中石块都可冲刷而下，一把剑重量又着实不大，很可能被冲到林子边缘河流平息处。

　　皓月也不想让自己的仆人犯险，只教人顺着河走到森林边缘，若没有就算了，若能发现，那便赚了。

　　他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大好人，他差人去捡尹肆的佩剑，是为了有由头向他打听他为何到外面的林中去。

　　谁知他运气好，差去的人还没走近林子，就在河边捡了这把纹理特殊的佩剑，是剑带剐在了一根木头上被冲下来的，到了下游水流平稳处，河底便多了石子，那木头被石块卡住了，剑于是也被挡在了那里。

　　皓月拿着剑去找尹肆，谁知道到了他们住的客房门口，见房门开着，玄子兮从里面走了出来，里面却没人，他猜这两人定是来了听兰居，便边叹两人出门在外不知小心，边帮着关好了门，拿着剑过来碰碰运气。

　　他的运气也真是好，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三人说的事情，虽没从头听得，但大概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于是尹肆半夜清晨地就翻墙出院的原因，他也算是明白了个轮廓，这种大事，他觉得有意思，本在门口想方设法搀和进来，却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撞破了。

　　“给你也行，你们要对阿昔做什么，实话告诉我。”

　　尹肆站在那里伸手接剑的姿势僵了僵，屋内的另外两人也一愣，白飒是不知这人底细，此时一瞬不知要做和应对，谭茧却是因为这平日里诸事不愿沾染，只想着扮女人和画画的二老爷，突然想要凑热闹而十分困惑和不解。

　　“阿昔虽然比我大上三岁，但他好歹也是我侄儿，若他性命堪忧，我自当要为他做些事情，你说对吗？”他眉毛一挑，轻轻将剑放在尹肆掌中，动作极轻，而十分娇俏。

　　以至于尹肆至今没发觉他是个男人……

　　“劳烦姑姑费心了，”尹肆又是一鞠躬，“若能得姑姑相助，那便更好了，多个人多分力嘛！”

　　他这么说着，却在心中想道，一区区弱女子，能做什么事，大不了让他坐在这里看自己画符呗。

　　“那，我先去准备尹兄要用的东西了！”

　　谭茧也不反对，他对“姑姑”是一点戒心都没有，欠身作了个揖就出门去了。

　　白飒只静静地盯着皓月，眼神跟着他进屋，跟着他坐下，只字未言，只做观察。

　　待谭茧出了门，尹肆就跑到白飒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毫无坐相地靠着白飒吃起果脯来，顺便给“姑姑”讲讲发生在他大侄子身上的事情。

　　皓月没见过这么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人，也没见过白飒和尹肆如此相处的方式，于是听着，也眯着眼观察着。

　　尹肆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他觉得这位“姑姑”盯着他看的视线着实毒辣，以为他对自己抱有什么敌意，就仿佛是自己在编造故事，要把他刚复明的大侄子给弄瞎一般，于是出于想拉近关系的想法，把手里见了底儿的果脯包递到了“姑姑”面前。

　　“姑姑，你吃果脯吗？”他咧嘴一笑，“酸酸甜甜吃了嗓子也舒服，你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怕不是嗓子不太好？”

　　皓月听了一塌眉，差点儿笑出来，忍住了看向白飒，见他也快忍不住笑了，便使了使眼色，仿佛在问他，“你家‘相公’是不是个傻的？”

　　白飒轻轻咳了一声，开口轻声答道：“单纯善良，单纯善良……”

　　“……”皓月无语，歪过头去用手背挡着唇，用咳嗽掩饰着憋不住的笑。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单纯善良？”

　　“你是真看不出我是男儿身吗？”皓月转回头来，眯眼挑眉问道。

　　“啊？”尹肆这声喊的极响，仿佛不可思议般把手里的果脯包塞进怀里，奔过去上下打量着皓月，“真的？”

　　“真的。”

　　“天哪，那你长得可真好看！”尹肆叹道，“你的衣服也好看，不瞒你说，我也穿过女装——”

　　“何时？”房内的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尹肆一惊，忙答：“梦中、梦中！”

　　他是过于激动，把梦里穿婚服的事儿脱口而出了。

　　“阿肆，没想到你……”

　　“还有跟我一样的喜好？”

　　“不是不是，哎……”尹肆觉得自己说不清了，但还是要挣扎一下，“我是想说，若为男子，穿女装能如此漂亮，真是太厉害了！”

　　“过誉了，我怎有你……怎有药君长得好看，”皓月躲过尹肆的身子，看向白飒，“是吧？”

　　“娘子”两个字，默了声。

　　“那是——”

　　“咳咳……”

　　白飒又差点儿呛着，尹肆话还没说完，就被白飒赶忙拉了回来，“不要说这些了，阿昔的事，你有什么计划？”

　　他可不想再讨论好看不好看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