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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幽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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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有精神趴在车窗边看花花草草的玄昔兮,待赶路的路途一长,就有些坚持不住了,他的身子愈发的虚弱,还好白飒一路上为他调理,准备好的药顶了不少用处,但他们不能停,不能歇,若拖长了时间,可能回到幽州城,就已经来不及了。
尹肆没去过幽州城,他对距离没有什么概念,但他却明确地知道,他们快到幽州城了。
因为他能明显地看见玄昔兮身上缠绕起愈来愈多的黑气,他还不清楚这黑气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绝对是玄昔兮身体变差的原因。
那黑气出现的时候,尹肆惊讶地看着它们说不出话来,可他却发觉周围的人都看不见它们,不光谭茧和玄昔兮本人,甚至连白飒都看不见,这让尹肆既迷惑又恐慌。
但他不敢声张,他安静地观察着马车上几个人的状态,甚至观察的对象包括金花鼠十六,但他们始终毫无异常,仿佛那些缭绕在玄昔兮身上的,仿佛触手般甚至会飘散到白飒面前轻抚他一下的黑烟,如不存在一般,而白飒稍后有了些反应,还是因为尹肆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他才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这件事很诡异,但看在那些黑烟还不会造成伤害时,尹肆一直装作不知晓般皮笑肉不笑地搪塞着车内几人聊天的问答,他觉得腹部有些烫热,不是他身体出了问题,是他那把收在衣服里的妖刀似乎有了什么反应,但他不敢拿出来看,他怕露出马脚。
因为,他觉得那黑烟也在观察着他们。
自打踏上逃亡之路,实际上尹肆的命运就已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只是幸得有白飒一路照应,他才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这件事儿他自己心知肚明,但那些也只是外部威胁,可这两天他开始感知到自己身体上产生了一些异样,是从那日白飒把小时候的事讲给他听开始的,一些回忆在甦醒,这让他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变化,但是这种变化他不知如何表述,或许,能看到这些黑烟也是表征的一种,也或许这全部都是他的神经质。
尹肆认真思考了一下,现在的仙四家,抛开不太有接触的祝氏外,白家入市为官,重武轻道,玄家也不再在乎道途的先誉,早就抛开那些打打杀杀,一心从商了,所以就目前在座的几位来看,其实只有他一个尹氏出身的人可以看到一些不明何物的邪祟可能也说得过去,但……白飒……白飒不至于啊,他自小接受白氏的全方位教育,他也会除邪祟杀行尸,他不应该看不见啊?
这件事让尹肆十分恐慌,恐慌于自己正在产生的变化,恐慌于越来越多的事情让他感到了不正常,恐慌于过去的身世恐怕也藏有巨大而不可告人的秘密,恐慌于,他自己毫无自信可以应对以后可能会发生的种种无法想象的危机。
于是在那晚他坐下来与白飒详谈了很久,他越是表现出困顿与担忧,白飒越是乐呵呵地看上去十分欠揍,最后还宽慰他,说这一定是因为舟车劳顿火气上涌导致的疲劳与精神紧张,还连哄带骗,把他撂平在床上,进行了特殊服务。
别想歪,白飒就只是给尹肆做了个全身按摩,缓解他的肩部和腰部的酸痛,被黑烟的事情弄得他全身肌肉紧张。还好白飒早就准备好了药贴,帮他按摩完贴上药贴,他就昏睡过去了。
尹肆睡着后,白飒却出了门。
一出门,白飒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深知尹肆的身体状况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好,他不是有病,是某种变化,或可能有什么力量在苏醒,是因他脑中的禁制正在慢慢失效,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提醒让他想起了部分小时候的事情,于是那不知道谁留下的仿佛一把巨锁般的封禁开始慢慢消散。
虽然不确定他所谓的能看见黑烟的事,是否确因那个禁制的逐渐解除,但这种征兆并不好。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在他的脑子里下了禁制,让他忘了自己的父母是谁,白飒想不明白,但明显的,他能踏踏实实活到现在,恐怕也是因为遗忘。那么如果他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事情,又要面对什么呢?
白飒参不透,也无能为力。
至于玄昔兮的事情,白飒也是一头雾水——阿昔的身体究竟怎么了,阿肆说的那个黑烟又是什么,又不能直接去问阿昔。
白飒知道他的个性,他虽然自小被家人无视,脾气好任人揉捏,但他却十分倔强,若他不愿意说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他的嘴里问出来的。如果开口问了,玄昔兮又极力隐藏,他们很可能不会被允许一起返回幽州城。
白飒很愁,但又束手无策。
他在房间门口踱了好几圈,还是不想回去睡觉,干脆到外面走一走。
他们投宿在一个不大的镇子上,从头走到尾也一共没有多远,反正闲来无事,白飒就转了几条街,看看有没有好吃的点心,他想,买回去给阿肆吃,说不定他可以开心一些。
所以,就在现在,马车上,尹肆正开心地吃着一包冰糕,他抬眼看见黑烟缭绕的玄昔兮,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就差把口水流满车了。
“阿昔,你不能吃哦,你身体现在很弱,寒气重的食物会让你更虚弱的。”这是白飒第三次开口警告了。
“哦……”
玄昔兮可怜巴巴地缩了缩身子,靠到窗边继续强迫自己看路上的那些花花草草去了,看不到也还好,一旦看到别人吃的有多香了,他不馋才怪,可奈何身子骨虚弱,不比尹肆那样,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于是白飒在旁边又开始了絮絮叨叨的唠叨:“你以前虽然目盲又不能行走,好歹身子骨还是可以的,调理好了,吃吃喝喝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你说说你,这么许久不见,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呢?”
他想变相套套话。
“就是啊,也不知是怎的了,少爷的身子突然就不行了,我也愁啊!”车厢外的谭茧也是唉声叹气地插进话来。
“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尹肆也试探性地问道:“撞鬼……或什么的?疏于修炼察觉不到也不妨事的,我可以帮你解决啊?!”
“就是,尹家除祟还是很在行的,虽然阿肆平日混吃等死,但该习的功法还是都习过的——”
尹肆听白飒这么说,赶紧放下手上的冰糕,啪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腿上,冲他翻了个白眼。
玄昔兮看着他们,有些尴尬地跟着笑了笑,只道:“未有什么事情发生,可能只是生了怪病。”
——嘴还挺硬。
尹肆心道。
——骗傻子吗?
白飒想。
赶了三日的路,到达幽州城的时候太阳就快落山,夕阳斜了下来,有成群的鸟儿飞过,远看幽城,炊烟连天,灰墙绿树,是与南方城镇不太一样的坚毅与壮阔。
尹肆吃了一路的零食,玄昔兮就看着他吃了一路的零食,近了幽州城,尹肆没来过这里,他终于放下吃食,凑到窗边和玄昔兮一同向外看去,十六兴许也是觉得新奇,蹦蹦跳跳地落在了尹肆的脑袋上,虽不知它的主人在看什么,但它依然饶有兴趣地歪着头四处张望。
“那是……”
“幽城很大,是附近重要的通商要道,且也与外邦相近,所以商贸来往很多,房屋建造的风格也受到不同文化的影响,是不是很壮观?”玄昔兮略显骄傲地向尹肆讲道。
尹肆沉默不语,他想问的想说的,不是这个。
是幽州城外一处不知是何的所在,那里升腾着怪异的烟雾,像是黑云般低低地压在那里,看上去既可怖,又有一种怪异的疏离感。
“那里是——?”尹肆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啊,那边就是我家,”玄昔兮道,“难道阿肆一眼就看得出来了?”
尹肆听了这话,不自觉地一哆嗦,迅速地退了回去,直接靠到车厢壁上,紧紧贴着白飒,大概是他退的太快,十六从他的脑袋上掉了下来,掉在了玄昔兮的腿上,觉得那小鼠可怜,玄昔兮把它捡了起来,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而尹肆似乎有些过于紧张,他看着车窗外玄家的方向,死死地捏住了白飒的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白飒见尹肆这个样子,心头也是一紧,他赶忙顺着车窗往外望去,却什么异常都没发觉,他想起尹肆与他提过“黑烟”的事情,马上明白了也许尹肆看到了什么他们看不到的恐怖画面,于是退回身去,反手握住尹肆的手,另一只手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大概是看尹肆脸都有些青了,玄昔兮察觉到了不对,于是从十六身上移开了注意力,抬头问道:“怎么了?”
“无事,”白飒连忙打圆场“阿肆没什么见识,没见过这么恢弘的建筑,他吓着了。”白飒乐呵呵地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尹肆真的是被玄家的大气镇住了一般。
虽说清水阁所在的山不高,建筑也没有多雄伟壮阔,但他也不至于。
但大概是白飒故意这么说,引得尹肆分神去瞪他,他刚才紧绷的神经才缓解了不少,也只好尴尬地点点头,应付玄昔兮道,自己确实见识短浅,玄家大宅真的是太气势磅礴了。
玄家的宅院在幽州城外,从临城的一座矮山的山下,一直延建到了山上。原本玄家不是这般阔绰的,只有山半腰上的一处道观,后来玄氏宗族被屠杀殆尽,只剩了一族旁支留存,那个道观也渐渐没落,只有玄家稀疏几人生活在那里,后来他们靠走商渐渐发家,便也开始开拓修建自家的宅邸,向上向下都有所延展,变成了现在这般浩浩荡荡的建筑群落。
“原本宅子是在半山腰附近的,听我爹说,当年夫人怀上少爷的时候,老爷遣了几百工匠,日夜赶工,修增新宅,终于在少爷出生前几月修建完毕,有了现在的玄府大宅。”谭茧道。
玄家是真的有钱。尹肆想。再想想之前那个康净良康老爷家,同样是一城首富,但与玄家也真的是无法相比的。
行至城外山下,谭茧把马车停在了玄府门口,他家倒是简单,没有为自家大宅起什么气势恢宏又繁冗庞杂的称呼,牌匾上只挂着“玄府”两字,简单明了,但延伸左右看不见尽头的院墙,和墙内透出的鸟语花香、潺潺水声,就够旁人艳羡不已了。
谭茧先一步跳下马车,与客人言道先回去安排事宜,放下些行李,先行致了谦,让他们在门口等,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谭茧这个人看上去五大三粗,但他独自照顾少爷那么多年,却其实也是个心细如尘的人。
尹肆和白飒帮他把几样行李搬下马车,见他抱着行李进了院门,就跳下马车来,在门□□动活动手脚。
还在车上的玄昔兮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他虽自豪于这片屋宅的存在,但也始终是不喜欢回到这里来的,就仿佛被金笼关住的雀鸟,它可能很喜欢很喜欢它曾住过的那个金丝鸟笼,但它一旦冲破牢笼,就不可能还想回去,哪怕它在笼外无人喂养,很可能活不了多久。
他盯着远处的山林,树木连接着红霞漫天,色彩冲撞进入视野中,浓墨重彩一同拥挤着霸占了他脑中全部的位置,过去他曾想象何谓丹何谓黛,何谓青何谓白,待他真的见了这五彩缤纷的世界,又对远天未来有了更多更新的期许。
怎么能再次失去视觉呢。他想。
见过一次的人,他的样貌会一直刻在脑海里吗?
当然不会了,终会忘了的。
玄昔兮转回头,看着从院子里推着轮车走出来的谭茧,低头苦涩地笑了起来。
其实活的长与短也都无所谓,过去那种无法行走又无法见到所念之人的“生”谈不上为“活”,所以可以短暂绚烂,何必要长长久久活在黑暗中呢。
他跟着谭茧四处奔波,其实只不过是想与他一同出去走走,“病”是治不好的,他知道。
“少爷。”
谭茧向他伸出手,他依然一脸笑容,他生性开朗,他以为白飒会帮他治好他少爷的病,只要少爷能活的长长久久,他就能伺候少爷长长久久,他也没想过少爷会早亡,他觉得残疾的少爷不难伺候,他并不把他当做负担,他想,如果少爷身子好了,或者回复到原来那样目盲也无所谓,所以他焦急,但内心仍有希望。
玄昔兮向着谭茧爬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顺着他的力道被他抱下马车,放在轮车上。谭茧帮他整理好衣装,又翻身要去拿车里少爷的琴。
“我这儿呢。”尹肆抱着玄昔兮的琴,等在门口,喊了一句,见谭茧转过来,就指了指怀里抱着的琴。
白飒帮他拿了行李,他觉得空着手不合适,就帮着谭茧拿些东西。
“这怎么行,快给我,二位可是客——”
“谢谢。”
谭茧还没说完,就让玄昔兮打断了,他温和地笑着。
几人进到玄府,绕过影壁,走过垂花门,里面豁然开朗。
白飒倒是还好,他毕竟来过几次,尹肆是真的看傻了眼,连十六都躲在他的肩上抱着他的耳朵吱吱叫着,虽然清水阁自命为阁,但也是有些自谦的,可没听上去的那么小,占地也是很大的,但像玄府这种规格气势,还是比不上。
还在尹肆跟着一众人往院内走,并惊叹于玄府的各种恢弘建筑时,突然从里院飞奔出一位姑娘,她的视线在几人面上粗粗一扫,然后冲着谭茧就飞扑了过去,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嬉笑道:“阿茧哥,你回来啦!”
不远不近处,有个侍女站在那里,毕恭毕敬地向这个方向鞠了个躬,玄昔兮见了,简单地微微点了点头。
尹肆被突如其来的这个姑娘惊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用白飒的身子遮住了自己,十六瞬时窜上白飒的肩膀,尹肆歪了歪身子,从白飒身后观察着来人。
谭茧把那姑娘从身上摘下来,严肃道:“小姐请保重,不要摔了。”
姑娘这才站稳下来,顺着谭茧的身后,定睛看了看后面的白飒尹肆二人,似是认出了药君白飒,于是又展开了笑容,凑上前来与他攀谈。
白飒应和着,显得有些疲惫。
“长途跋涉,几位也都累了,小姐,我先为几位客人安排客房,稍后再来向您问安。”
“没关系啊,我在这又不妨碍你们,是不是啊,飒哥哥。”大小姐玄子兮抬头看着白飒,笑容灿烂。
玄昔兮长相秀气,也算得上少见的翩翩公子了,所以他的妹妹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但想想自家的素袖师姐,尹肆还真看不上这种疯疯癫癫的丫头,他对她没什么好感。
所以,可能,大概,她越是对白飒表现出好感,越是让尹肆觉得烦躁。
于是尹肆出手了,他一把拉住白飒,笑着从他身后转了出来,“小姐倒是不妨碍我家阿飒走路,但是妨碍到我了。”他努力挤进两人中间,把白飒和玄家大小姐分隔开来,抱着的琴差点拍在她的脸上。
他像是在宣誓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