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66、第六十六章 暗恋

　　百度了半天，宋英招也没把想知道的事情弄清楚。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靠固有知识就能解释的，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包括怪力乱神，和心之所往。

　　海宁的古旧手机用不了多会儿就没电了，插上充电器，就要斜着身子看屏幕，实在难受，宋英招干脆把手机扔在一旁，仰面朝天“大”字形躺在床上，开始思考人生了。

　　“不是个这吧……”

　　这句话他默默念叨了半天，总之来说，对于现在的他，他都宁愿相信这世上有鬼，有龙女，有夜叉了，也不想相信自己开始见着海宁就开心这件事。

　　要说这是吊桥反应，从百度来的字面解释来说，还行，能解释通，毕竟自己饿晕了，醒过来发现自己悬空在十几层楼的高度，身边就只有他公主抱着自己，舍身忘死，英雄救……咳……帅了，所以基本上当时确实心跳过速，难以自持了。

　　但问题是，它后坐力这么大吗？

　　宋英招总觉得，现在见不着海宁，就想得慌，但他要是真在，又不太敢正眼看他，这就奇怪了，吊桥反应只说是把遇险时的心跳加速误解为对同时在场人的心动，可宋英招也不是没谈过恋爱，过去的女朋友，她也没让他这样过啊？

　　人性格形成的决定因素非常多，也非常细微，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周围人们的影响，都会从细致末微处造就人的复杂性格，这不是刻板的一个词，或多个词就能定义的，宋英招就是这样，他自小生存的环境就十分复杂，母亲的神经质，父亲的沉默寡言，奶奶的宠爱，都从各方面冲撞影响着宋英招的心理和思想，他生性温润，但又嘴不饶人，他对任何事情都有极高的兴趣，但又没有持之以恒的耐心，他缺乏安全感，但又渴望保护他人，他的个性十分矛盾，但在目前来看，甚至用一个星座理论又都能概括得明白。

　　所以在学生时代，他被女孩子表白之后，就会生出一种大男人的执剑天涯护她周全的豪气，但那时的他粗枝大叶，又不懂细心照顾，所以往往还没找到什么刻骨铭心的感觉，就让女孩子给甩了，长此以往，宋英招发现，谈恋爱还不如玩游戏，打BOSS通不了关反倒更让他心潮澎湃。

　　时隔几年，他毕业了，经过短暂的打工生活，之后开始了自己做小本生意的日子，渐渐也忘了那些情情爱爱的感觉了，现在反倒冒出来这么个人，让他觉得心动又想要依赖，没了当初那种大侠式的保护欲，多了些许任性妄为，总想做点儿什么事，从对方的无止境忍让中得到心理慰藉……明明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但又像极了小孩子无理撒娇，这跟以前对待女孩子的宠爱不一样啊，他想。他忽然觉得，这种迷惑来自于自己心态的转变，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想被宠着的一方。

　　想到这儿，宋英招突然打了个寒颤，这可也太矫情了！

　　他坐起来，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除了几条APP弹出新闻外，没有任何消息，海宁回去也有一会儿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宋英招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中午那碗白粥是根本没吃饱，一点儿油水儿都没有，没过多久就觉得饿了，可自己又动不了，他又不好意思为了吃的事儿叫护士……人家也不管你这些个啊，手机也不是自己的，不能叫外卖，话说就算能叫外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于是宋英招又无奈地扔下手机，躺下去望天花板。

　　躺了一小会儿，他又拿过手机来，给自己的手机发了条微信信息。

　　「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等了半天，手机灭了又亮，还是一个回音儿都没有。

　　宋英招干脆也不理他了，手机再次被扔到一边儿，为了迫使自己不胡思乱想，他干脆堵上耳朵，听听尹肆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说好的联络时间还没到，这两天没跟他联系，不知他是否安好。

　　尹肆那边似乎在跟旁人聊天，对话的内容听上去好像还不止涉及到一、两个。宋英招拿他当广播剧听，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也没睡熟，迷迷糊糊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也隐隐约约做了个梦，这次没梦见总是困扰着他的那段噩梦，被赶回来的海宁吵醒的时候，他在一瞬间就忘了梦见的内容，于是没好气地冲海宁撒脾气：“微信干嘛不回？”

　　“开车呢，”海宁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地方放下，慢悠悠地解释道，“而且你输入法我使不惯，不会调。”

　　宋英招想起海宁手机的九宫格输入法，再想想自己一直用的是全键盘，他就能理解为什么一直没收到回信了，他说不会调输入法，可信度百分之百。

　　“哦……”他应和着，抻着脖子看海宁在忙活什么。

　　“给你买吃的了，我下楼取一趟。”海宁说着，把宋英招的手机扔给他，把床头柜上正充着电的自己的手机摘了下来，又跑出了门。

　　一听是“下楼取”宋英招不禁失落，楼下医院食堂能有什么好吃的，难不成又要吃病号餐了么？白粥配咸鸭蛋得吃几天啊……

　　地上放了盆盆罐罐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宋英招试图挪挪身子下床蹦跶蹦跶，但他实在是动不了，骨折的地方倒是不太疼，就是十分难受，不动则好，一动就想把腿卸了，于是他只好乖乖坐在那，拿起自己的手机刷刷微博，等海宁回来。

　　海宁在楼下的麦当劳定了个全家桶，还有四个汉堡，和两杯大可乐，主要是他不知道宋英招爱吃什么，图上看着还不错的他一样来了一个，但总不能真的每种都买，他们俩人也吃不了，所以按照最大食量，就买了这么些。

　　其实最开始他还是想给宋英招喂白粥的，但到了医院门口，思考再三，觉得宋英招实在可怜，干脆……还是给他买点儿好吃的吧。

　　海宁跟店员打好招呼先送东西上楼，一会儿再来取，毕竟他点的东西还是稍微有点儿多的，而且这个时间点儿，这家餐厅堂食的人不少，他们忙不过来，所以店员还是很乐意他不像个电线杆子戳在这边等的。

　　他把车上给宋英招买的脸盆水壶毛巾都送上楼，再下来取餐的时候发现，还需要等，于是他只好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想起钱包里新办的卡，又犹豫着支付宝是否真的可以靠提现提出那么多钱来，似乎有点儿不确定，于是干脆掏出手机百度一下。

　　……这历史搜索记录有点儿精彩啊……

　　海宁逐个翻看了一下自己手机APP里的这些记录，摸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琢磨起查询这些事情的宋英招当下的想法，甚至忘了自己点开搜索APP究竟是要干什么来着。

　　直到店员过来扒拉他，告诉他他可以不用戳在这儿了，他才忍着对宋英招的嘲笑，抱着大纸口袋，拎着饮料离开。

　　这一路上，海宁都在琢磨宋英招去搜索吊桥效应改变性向到底意味着什么，虽然他出家一百多年，从不近女色，根本不知道男女之情是个怎么回事儿，但是他不是傻子，从字面意思理解，这不就是变相表白了吗？！

　　虽然海宁自己无知无觉，但他下意识还是十分开心的，回去这一路他甚至走路都带风。

　　海宁还没进门，宋英招那狗鼻子就闻见了香味，海宁捧着吃的进来，他迫不及待地想伸手来抓，直接被海宁一巴掌打了回去。

　　“手脏，你急什么！”说完，海宁把吃的都放下，从角落提起刚才摆在那里的暖水壶走了出去，宋英招馋得要命，先从纸口袋里翻出两张餐巾纸，垫着手捏了个鸡翅啃起来。

　　海宁打了壶热水回来，见宋英招已经狼吞虎咽起来，阴着脸道：“你是饿死鬼托生吗？”

　　宋英招一噘嘴，把鸡骨头扔在了桌子上。

　　海宁不禁笑起来，蹲下身把热水倒进塑料盆里，把桌上杯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剩的凉白开兑在里面，试试水温，不冷不热，正合适，于是他抽过床头柜上塑料袋里的毛巾，浸湿，走到床边，抻起宋英招的爪子，仔仔细细给他擦了一遍，然后是另一只。

　　以前毫无意识也就算了，现在宋英招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些的不对劲，这海宁越是对他一味的宠，他越是无法抑制自己脑子里危险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哪种，你先挑，你不吃的给我。”海宁说完，端着盆出门倒水去了。

　　宋英招傻呆呆地坐在那，也顾不得吃了，就想着这事儿难办了，自己这是要弯啊？

　　海宁回来见他呆在那，也没吃东西，就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刚才那鸡翅有毒？”

　　“没、没——”宋英招慌张地从纸口袋里翻着汉堡，“我，我吃这个！”说着，翻开装着辣鸡腿堡的纸盒，拿起来就往嘴里塞。

　　“嘿！傻了？！”海宁赶忙抓住他的手，“纸！”

　　他抢过他手里的汉堡，把包装纸剥开一半，递还给他，“吃吧！”

　　宋英招于是傻兮兮地接过汉堡，目光呆滞地大口大口吃起来。

　　对于一个二十多年来都性向正常的男人来说，跟自己出柜这事儿还是挺能震撼自己的，宋英招目前处在一种灵魂游离状态，他正在跟自己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这斗争的根源不在于自己居然喜欢上了个大老爷们儿，而是……自己居然从以前想保护别人的那个角色，转而变成了个企图任性妄为，想要得到包容和宠溺的那个角色。

　　——老子还能有了少女心了？

　　宋英招震惊。

　　“吃饱了给你洗洗头，”坐在床边，一起啃着汉堡的海宁反倒一副轻松的语气，“看你老挠头，几天没洗了，是不是痒了？”

　　宋英招抬眼看了看海宁，呆滞地点了点头。

　　“你不就饿了这么几顿吗，怎么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海宁伸手擦了擦宋英招嘴边蹭上的酱——他这是故意的，自打看到宋英招的变相出柜宣言那刻起，他就开始了这种变本加厉地示好，没别的意图，就是觉得有意思。

　　“哦——”

　　宋英招目前处在十分混乱的状态，他乐于接受海宁对他做出的各种宠溺行为，但又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他想要扒开他的手都抬起来了，结果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手就搭在了他伸过来的胳膊上，没太过脑子，就一口把他手指上刚从自己嘴边抹掉的一点儿酱汁舔掉了。

　　海宁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他是真的没想到宋英招还能做出这种事情，胳膊停在半空愣了半天，反应过来时略显尴尬地跳了起来，轻咳了两声，说道：“我、我再去打壶水，要不一会儿热水又没了。”

　　说着，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汉堡，匆忙就拎着暖壶出门了。

　　宋英招没太意识到刚才自己干了什么，还在傻愣愣地啃汉堡，手还毫不客气地伸向了鸡翅。

　　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着，目前他已经跳出少女心的阶段，思考更加要命的问题了——海宁是要回去的啊！

　　他要去的地方可不是欧洲、美国或什么南极北极，他一旦回去，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这可不是单纯的远距离的问题，是此生此世无法再见的问题。

　　所以当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宋英招瞬间清醒，反正他是要回去的，以后见不着了，这病就好了，弯的还能直回来，所以不能再瞎想了，太矫情了。

　　宋英招打定主意，啃了口鸡翅。

　　但海宁却开始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了，他不太敢故意逗宋英招了，但任何行动都是没过脑子前直接就做出了行动，他开始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也要搜索一下关于同性恋的相关问题了。

　　这两个人各怀心事，但又默默地谁都没说出口。

　　买回来的吃的全都打扫了干净，海宁出门扔了趟垃圾，然后开始准备给宋英招洗头。

　　宋英招也觉得头痒痒的很是难受，洗头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洗就洗咯。

　　海宁找护士借了把凳子，接了盆温水放在床边，然后二话不说直接把宋英招抱起来，横着放在床上，还找了把椅子垫上被子放好他的伤腿。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宋英招像是只小猫一样任人摆布，他也不挣扎，反正海宁不久后可能就要走了，他也只能短暂享受一下了。

　　宋英招仰躺着，海宁一只手拖着他的头，另一只手轻柔地用水打湿他的头发，大概是宋英招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拼命找话题，想打破这种暧昧的气氛。

　　“话说你刚才去银行办银行卡是干嘛啊？收受贿赂？”

　　“……不能够，”海宁还真不太愿意把那张银行卡的真实用途说给他听，于是转换话题道，“对了，你一会儿帮我把卡绑在支付宝上……”

　　海宁作为一个电子白痴，他以前从不畏惧把自己的无能表现给宋英招看，毕竟不会就是不会，也没什么可丢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时今日，他开始有些害怕这种无知会让宋英招嘲笑。

　　“哦哦……”宋英招应下来，“那我明天想吃麻辣烫！”

　　“行，但不能太辣，我怕你肠胃受不了。”

　　“嗯嗯，后天吃烤肉行么？”

　　“你住不了那么多天，可能后天就出院了。”

　　“哦……”宋英招甚至有些失落，这样就不能蹭吃蹭喝了。这样也罢，回去之后可以点外卖了，想吃什么吃什么。

　　“别光想着吃了，你回家，店里的事儿够你忙的。”

　　“嗐，支出收入凭证老陶帮我填好了，我回家抄一遍就行了，”宋英招傻呵呵地说道，“对了，那个酒……他怎么样了？你问出点儿啥了吗？还有那个我之前跟你说的名字你查了吗？”

　　“正在查呢，玄小酒儿这几天就没说话……哦，除了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了，就再也没说别的话——”

　　“诶诶，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让我跟他聊聊去呗？”

　　“你不怕他又整你啊？”

　　“嗯……大不了带着pad去跟他看几集海贼呗。”

　　宋英招傻笑起来，海宁默不作声地揉着他的头发，沉默片刻后，宋英招又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快能回去了？”

　　海宁一顿，没有回答。

　　他默默给他冲干净头发，擦擦干，抱起来，放回原位，端着盆出门去了。

　　宋英招突然觉得不开心，但他又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