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62、第六十二章 探望

　　宋英招醒过来的一瞬间，又赶忙把眼睛闭上了，屋子里人太多，闹心。

　　病房里人不老少，都是听说宋英招差不多这个时候该醒了，就都搭帮结伙跑过来探视的亲朋好友，见他睁开眼睛，一窝蜂地全围了上来，唐帝、陶思微和李雪叽叽喳喳地吵得他头疼，所以他赶紧又闭上了眼装死。

　　其实宋英招也没受什么大伤，最严重的就是原本脚踝的骨裂，经过这么一闹腾，成了骨折，也不是特别严重的骨折，急救车给拉到医院，就直接复位然后打上了石膏。其他没什么太悲情女主角似的外伤，没法让人多心疼，但还是有些虚弱的，因为他被绑的这几天没吃没喝，还受到了过度惊吓，所以吃了药，睡了这么两天。

　　来探望的人不少，除了被龙女敖颜弄出来的大动静按在局里善后的只闻其名但还从未见过面的杨舒外，基本能到的都到了，杨舒是真的惨，这几天应付舆情和安排当场警、消、医人员做“心理疏导”外，基本吃喝都顾不上了，幸好他是棵兰花妖，偶尔在窗口进行一小段时间的光照养护就能活份好长时间，要不是个人都得比宋英招还惨，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杨舒这几日一直在自闭，总在后悔自己当初想不开修炼成人这件事，现在要是踏踏实实躺在花盆里高兴了开朵花，不爽了蔫一阵，还要比当人舒坦的多。

　　话题回到病房这边。

　　靠在墙边的敖颜看宋英招醒了却又把眼睛闭上了，以为他犯了什么病，皱着眉头赶紧扒开人群过去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宋英招这才傻笑着撑着胳膊坐起来，勉为其难地谢过各位的关心。

　　他四下望了一圈儿，没见救了他这个美的那个英雄，于是嗓音沙哑着问道：“海宁呢？”

　　坐在床边椅子上叼着蛋糕叉的张采臣抬了抬下巴，指着门口的方向，宋英招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过去，挡着他视线的唐帝恰巧扑到张采臣那边抢蛋糕去了。

　　病房门的中间有一条镂空，镶着玻璃，能看到门外，视线范围不大，宋英招只看见他的老妈，和一个穿着警服，留着寸头的警官，那位警官正在给他老妈点头哈腰地似乎在道歉，他还是没瞅见海宁。

　　于是也就算了，大概在外面忙着什么，宋英招心想。

　　他抬头转着脑袋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问道：“这啥医院，还能给我整个单间儿？警察叔叔阿姨本事大啊！”

　　他感激地看向敖颜。

　　“您想多了，郊区医院人不多，能安排的当然给您安排了。”敖颜居高临下看着宋英招，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巴巴地以一种崇拜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这种态度有些过于冰冷无情了，这种小小的人类生物看上去还是十分容易让人生出保护欲的，于是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些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安心养你的残肢吧。”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宋英招腿的方向，宋英招一惊赶紧掀开被子，边伴随着诸如“卧槽”等的惊叫，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腿只是打了石膏吊在那里仍然健在，于是安心了下来，身边闹腾的几人哄堂大笑。

　　这时候病房的门开了，那个寸头的警官开了门转身把他身后的宋英招的父母请了进来。

　　父母来这件事没让宋英招多震惊，毕竟是亲生的，怎么着也得来看看。最让他震惊的还是那个留着寸头的警官，这位警察叔叔居然就是那位最开始头发乱糟糟邋里邋遢的海宁叔叔？！宋英招这惊得，下巴都悬点儿脱了臼。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海宁从门口一直走了过来，扒拉开一众小辈坐在了自己身边，然后笑呵呵地跟坐在自己另一边的自己的母亲聊得起劲。

　　宋英招的老娘转向自家儿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既严肃又悲伤，仿佛儿子像少了零件般心疼，又因为他不听话而愤怒，然后她开口了：“你说说你！啊？！你干什么不行你非得自己开店？过去在银行干不挺好的吗？！瞧瞧你那个叫张琪的同学！现在都当大堂经理了！你非得——”

　　开始了，她开始带着哭腔唠叨了。

　　“你非得自己开买卖！不一定得罪了谁，让人寻仇了吧！”

　　宋英招转头看看另一边的海宁，他依然紧张、严肃并活泼地面带笑容应和着自己的母亲，点着头认真听着，见宋英招看向自己，就向他眨了眨眼睛，宋英招会意，明白这厮不一定又编了什么土味商战风云的故事给他老妈听，只得无奈，也转过去搪塞着自己的老妈，咧着嘴苦笑：“妈，我没事儿……”

　　“没事儿？！什么没事儿？！要不是海警官颜警官拼了命救你……啊？！要不是——啊！”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了。

　　宋英招十分慌张，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重复再三自己没事。

　　宋英招的老妈又态度一转，开始骂骂咧咧那个绑架他儿子的人，他老爸就站在后面，老实巴交地唉声叹气。

　　宋英招的母亲是典型的北京大妈，面对儿子仿佛面对转变成阶级敌人的革命同志，又得保持春天般的温暖地关心照顾，又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批评。他父亲也是典型的北京大爷，老实憨厚，不善言辞，不会表达感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只会沉默不语，给他一根烟就更能表现出那种闷头发愁的情绪了，可惜医院禁烟。

　　唐帝见势头不对，心想宋英招他妈马上就要转而骂自己了——毕竟当初劝他一起合伙做生意的是自己——这要骂起来那狗血淋头哪儿能完，于是唐帝赶紧拽着陈词滥调的几个孩子客气两句，以准备下午开张为由要逃命，顺便孙乐乐也被扯了出去，毕竟郊区回去路途遥远，他们得蹭个车。

　　敖颜格外机智，他明白这几个小孩儿的想法，她待在这儿也是尴尬，于是拎着张采臣也跑了，最后剩下海宁，还不知他是否也要逃走，宋英招赶紧一把拽住他，眼巴巴地看着他，满眼流露出的都是可怜兮兮的求助信号。

　　于是屁股刚离开椅子不到半厘米的海宁，又苦笑着坐了回去。他也不爱听老年妇女不休不止的唠叨，但没办法，既然有人向他求救了，身为人民警察，不得爱人民吗？！

　　宋英招不太会跟父母相处，普通家庭的教育悲哀，就是父母与孩子间很难有良性的沟通，而恰巧，宋英招所在的家庭，就是这种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家庭。

　　然而他的家又特殊得不能再特殊。

　　这件事虽然没有人向宋英招明明白白地说过，但他长到这么大，无论是从与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中，还是一直纠缠着他的噩梦中，都多多少少地也能想个清楚，他曾有个双胞胎兄弟，然而，没能生出来，就死了。

　　而他兄弟胎死腹中的原因，恐怕就是被他用脐带勒死的。

　　所以宋英招的母亲对他既极度地爱护，又无止境地怨恨。

　　手心手背都是肉，活着的是他的亲生骨肉，死了的那个又何尝不是。这种复杂的感情驱使着宋英招的母亲平常对他疼爱有加，又十分疏离，虽然这件事说到底根本不是宋英招的责任，他那时候脑子还没发育齐全呢，哪儿能下手勒死自己的兄弟，要怪其实就怪他妈自己没注意胎位，产检又不上心，但这件事如若怪在自己身上，宋英招的母亲恐怕早就疯了，于是她总得找个情绪的出口，宋英招便成了这件事的牺牲品，虽然母爱是伟大的，但人性却是自私的，宋英招的母亲并未故意责难自己的儿子，也从没刻意给他脸色看，毕竟她也明白这件事说到死说到活都不是孩子的责任，但她自己又控制不住这种情绪宣泄，而宋英招的父亲又不善言辞，从来不会表达出自己的真情实感，所以宋英招跟自己父母总有一种怪异的隔阂，二十多年了，从未改变过。

　　所以，在听着自己老妈的数落时，他整个人都十分不自在，甚至手脚该怎么摆放都不知道，于是他要找些事情做，以减缓这种尴尬的气氛。

　　海宁的手就搭在他的床边，他的手背上能看到一条条凸起的青色血管，他的指甲很干净，但是皮肤不白，所以凹凹凸凸的血管和骨骼让他的手显得有些刚毅粗犷，这与宋英招的手一点儿也不一样，虽然宋英招觉得并不适合用细皮嫩肉来形容自己的手，但好歹可以说白皙修长，所以海宁的手背引起了宋英招的兴趣，他伸着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手背上的血管。

　　海宁一边儿与宋英招的老妈聊天，一边低下眼睛来看宋英招欠兮兮地戳自己的手背，躲了两下，没躲了，还让他抓了手掰开手指细细研究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手上有什么可研究的，但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也不太好吗，毕竟宋英招他妈他爸已经露出了异样的神情——儿子不听自己说话也就罢了，还在那边肆无忌惮地玩儿警察的手？！

　　海宁赶紧一把反抓住宋英招的爪子，按在了床上，以免他再挣扎，又怕他父母觉得奇怪，就干脆直接塞进了被单里面，按住不让他动了。

　　宋英招抬起头，冲他撇了撇嘴。

　　海宁原本正面带微笑地与二老保证以后自己会竭尽所能保护这位“认识很久了的朋友”，边看向宋英招加重了一下笑容，以作警示。

　　聊到后面气氛还算不错，宋英招的老妈对海宁有了极大的信任感，以及无限大的兴趣，谈话间真的是对这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的海警官赞许有加，恨不得自己要有个闺女，现在就得定了这门亲事，只可惜，他们家只有他宋英招一个倒霉儿子。

　　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表达的真情实感都表达完了，宋英招的母亲准备离开了，他父亲还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又舌头打结，说不出什么了，只好在临走前嘱咐儿子好好休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时候海宁才把被单里按住宋英招爪子的手松开，把两位送出了门，还解释道有案情要详细了解一下，就不远送了，并一再保证一定会保护好他们的儿子，不会再出现这么危险的事情。

　　宋英招的父母这才安心离开。

　　海宁回到病房，关上门，走到宋英招的床边，坐下，拿起果篮里的橘子剥了起来，开口说道：“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宋英招的屁股往后蹭了蹭，毫无形象地靠在了支在床头的枕头上，反正屋里只剩了海宁，也没必要注意形象了。

　　“腿还疼吗？”

　　海宁说着，掰了一瓣儿橘子递到宋英招面前，宋英招想都没想，直接伸过头去一口叼住。

　　“嗐，石膏绑着，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吃点儿水果垫垫，一会儿到饭点儿我去楼下食堂给你打点儿粥。”他又给他递了瓣儿橘子。

　　“我这都几天了，能不能吃点儿好的？粥就打发了？”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只能喝粥，吃清淡的，突然大鱼大肉的，你不怕把肠子拉出来？”

　　“……也是，”他抬手挠了挠头发，“我想洗澡……”

　　“你可拉倒吧，等出院再说！”海宁撇了撇嘴，又道：“还是等你腿好了吧，要不谁伺候你？”

　　“哎呦那我不得臭了？！”宋英招哀怨道。

　　“你以为你现在多香呢？”海宁一笑，摇摇头，又给他递了瓣儿橘子，可能太馋没忍住，往自己嘴里也填了一瓣儿。

　　见聊的话头儿对自己不利，宋英招赶紧转换话题，道：“诶，你怎么把头给剃了？”

　　“你被绑了之后我没及时告诉你爸妈，救出来才通知的，这不得给你爸妈道歉吗？总得穿的正规点儿，警服还是让张采臣带过来的呢，我这都没空回去，在附近找了个理发店想刮刮胡子，顺带着头也给剃了。”

　　“行，挺精神的。”宋英招左看看右看看，皱着鼻子称赞道。

　　“你觉得这么着好看？”海宁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问道。

　　“挺好看的，这么看你当初秃头的时候应该也不难看，没经过女儿国让女王给看上啊？”

　　“你以为是个和尚都能达到御弟哥哥那标准吗？人家那是有身份有背景的帅和尚，我也就是个穷——帅和尚，还能是个和尚女王都看得上？”

　　宋英招听了哈哈一乐，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得查查‘孙亦虎’这个人。”

　　“你还说呢，这孙亦虎到底谁啊？我这拼了命的把你给救出来了，你倒好，睡过去之后竟然给我念叨别的男人的名字，我这寒心呐！”海宁一拍大腿，佯装伤心的样子。

　　“别闹，这是‘那边’那个尹肆让我查的人，好像是通过‘时光机’到他那的一个女鬼告诉他的名字——”

　　“啊？”海宁一皱眉，放下了手上的橘子皮。

　　“我寻思着，你要是能查出点儿什么，是不是就能知道从哪儿回去了？”宋英招醒过来的一瞬间，又赶忙把眼睛闭上了，屋子里人太多，闹心。

　　病房里人不老少，都是听说宋英招差不多这个时候该醒了，就都搭帮结伙跑过来探视的亲朋好友，见他睁开眼睛，一窝蜂地全围了上来，唐帝、陶思微和李雪叽叽喳喳地吵得他头疼，所以他赶紧又闭上了眼装死。

　　其实宋英招也没受什么大伤，最严重的就是原本脚踝的骨裂，经过这么一闹腾，成了骨折，也不是特别严重的骨折，急救车给拉到医院，就直接复位然后打上了石膏。其他没什么太悲情女主角似的外伤，没法让人多心疼，但还是有些虚弱的，因为他被绑的这几天没吃没喝，还受到了过度惊吓，所以吃了药，睡了这么两天。

　　来探望的人不少，除了被龙女敖颜弄出来的大动静按在局里善后的只闻其名但还从未见过面的杨舒外，基本能到的都到了，杨舒是真的惨，这几天应付舆情和安排当场警、消、医人员做“心理疏导”外，基本吃喝都顾不上了，幸好他是棵兰花妖，偶尔在窗口进行一小段时间的光照养护就能活份好长时间，要不是个人都得比宋英招还惨，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杨舒这几日一直在自闭，总在后悔自己当初想不开修炼成人这件事，现在要是踏踏实实躺在花盆里高兴了开朵花，不爽了蔫一阵，还要比当人舒坦的多。

　　话题回到病房这边。

　　靠在墙边的敖颜看宋英招醒了却又把眼睛闭上了，以为他犯了什么病，皱着眉头赶紧扒开人群过去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宋英招这才傻笑着撑着胳膊坐起来，勉为其难地谢过各位的关心。

　　他四下望了一圈儿，没见救了他这个美的那个英雄，于是嗓音沙哑着问道：“海宁呢？”

　　坐在床边椅子上叼着蛋糕叉的张采臣抬了抬下巴，指着门口的方向，宋英招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过去，挡着他视线的唐帝恰巧扑到张采臣那边抢蛋糕去了。

　　病房门的中间有一条镂空，镶着玻璃，能看到门外，视线范围不大，宋英招只看见他的老妈，和一个穿着警服，留着寸头的警官，那位警官正在给他老妈点头哈腰地似乎在道歉，他还是没瞅见海宁。

　　于是也就算了，大概在外面忙着什么，宋英招心想。

　　他抬头转着脑袋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问道：“这啥医院，还能给我整个单间儿？警察叔叔阿姨本事大啊！”

　　他感激地看向敖颜。

　　“您想多了，郊区医院人不多，能安排的当然给您安排了。”敖颜居高临下看着宋英招，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巴巴地以一种崇拜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这种态度有些过于冰冷无情了，这种小小的人类生物看上去还是十分容易让人生出保护欲的，于是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些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安心养你的残肢吧。”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宋英招腿的方向，宋英招一惊赶紧掀开被子，边伴随着诸如“卧槽”等的惊叫，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腿只是打了石膏吊在那里仍然健在，于是安心了下来，身边闹腾的几人哄堂大笑。

　　这时候病房的门开了，那个寸头的警官开了门转身把他身后的宋英招的父母请了进来。

　　父母来这件事没让宋英招多震惊，毕竟是亲生的，怎么着也得来看看。最让他震惊的还是那个留着寸头的警官，这位警察叔叔居然就是那位最开始头发乱糟糟邋里邋遢的海宁叔叔？！宋英招这惊得，下巴都悬点儿脱了臼。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海宁从门口一直走了过来，扒拉开一众小辈坐在了自己身边，然后笑呵呵地跟坐在自己另一边的自己的母亲聊得起劲。

　　宋英招的老娘转向自家儿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既严肃又悲伤，仿佛儿子像少了零件般心疼，又因为他不听话而愤怒，然后她开口了：“你说说你！啊？！你干什么不行你非得自己开店？过去在银行干不挺好的吗？！瞧瞧你那个叫张琪的同学！现在都当大堂经理了！你非得——”

　　开始了，她开始带着哭腔唠叨了。

　　“你非得自己开买卖！不一定得罪了谁，让人寻仇了吧！”

　　宋英招转头看看另一边的海宁，他依然紧张、严肃并活泼地面带笑容应和着自己的母亲，点着头认真听着，见宋英招看向自己，就向他眨了眨眼睛，宋英招会意，明白这厮不一定又编了什么土味商战风云的故事给他老妈听，只得无奈，也转过去搪塞着自己的老妈，咧着嘴苦笑：“妈，我没事儿……”

　　“没事儿？！什么没事儿？！要不是海警官颜警官拼了命救你……啊？！要不是——啊！”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了。

　　宋英招十分慌张，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重复再三自己没事。

　　宋英招的老妈又态度一转，开始骂骂咧咧那个绑架他儿子的人，他老爸就站在后面，老实巴交地唉声叹气。

　　宋英招的母亲是典型的北京大妈，面对儿子仿佛面对转变成阶级敌人的革命同志，又得保持春天般的温暖地关心照顾，又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批评。他父亲也是典型的北京大爷，老实憨厚，不善言辞，不会表达感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只会沉默不语，给他一根烟就更能表现出那种闷头发愁的情绪了，可惜医院禁烟。

　　唐帝见势头不对，心想宋英招他妈马上就要转而骂自己了——毕竟当初劝他一起合伙做生意的是自己——这要骂起来那狗血淋头哪儿能完，于是唐帝赶紧拽着陈词滥调的几个孩子客气两句，以准备下午开张为由要逃命，顺便孙乐乐也被扯了出去，毕竟郊区回去路途遥远，他们得蹭个车。

　　敖颜格外机智，他明白这几个小孩儿的想法，她待在这儿也是尴尬，于是拎着张采臣也跑了，最后剩下海宁，还不知他是否也要逃走，宋英招赶紧一把拽住他，眼巴巴地看着他，满眼流露出的都是可怜兮兮的求助信号。

　　于是屁股刚离开椅子不到半厘米的海宁，又苦笑着坐了回去。他也不爱听老年妇女不休不止的唠叨，但没办法，既然有人向他求救了，身为人民警察，不得爱人民吗？！

　　宋英招不太会跟父母相处，普通家庭的教育悲哀，就是父母与孩子间很难有良性的沟通，而恰巧，宋英招所在的家庭，就是这种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家庭。

　　然而他的家又特殊得不能再特殊。

　　这件事虽然没有人向宋英招明明白白地说过，但他长到这么大，无论是从与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中，还是一直纠缠着他的噩梦中，都多多少少地也能想个清楚，他曾有个双胞胎兄弟，然而，没能生出来，就死了。

　　而他兄弟胎死腹中的原因，恐怕就是被他用脐带勒死的。

　　所以宋英招的母亲对他既极度地爱护，又无止境地怨恨。

　　手心手背都是肉，活着的是他的亲生骨肉，死了的那个又何尝不是。这种复杂的感情驱使着宋英招的母亲平常对他疼爱有加，又十分疏离，虽然这件事说到底根本不是宋英招的责任，他那时候脑子还没发育齐全呢，哪儿能下手勒死自己的兄弟，要怪其实就怪他妈自己没注意胎位，产检又不上心，但这件事如若怪在自己身上，宋英招的母亲恐怕早就疯了，于是她总得找个情绪的出口，宋英招便成了这件事的牺牲品，虽然母爱是伟大的，但人性却是自私的，宋英招的母亲并未故意责难自己的儿子，也从没刻意给他脸色看，毕竟她也明白这件事说到死说到活都不是孩子的责任，但她自己又控制不住这种情绪宣泄，而宋英招的父亲又不善言辞，从来不会表达出自己的真情实感，所以宋英招跟自己父母总有一种怪异的隔阂，二十多年了，从未改变过。

　　所以，在听着自己老妈的数落时，他整个人都十分不自在，甚至手脚该怎么摆放都不知道，于是他要找些事情做，以减缓这种尴尬的气氛。

　　海宁的手就搭在他的床边，他的手背上能看到一条条凸起的青色血管，他的指甲很干净，但是皮肤不白，所以凹凹凸凸的血管和骨骼让他的手显得有些刚毅粗犷，这与宋英招的手一点儿也不一样，虽然宋英招觉得并不适合用细皮嫩肉来形容自己的手，但好歹可以说白皙修长，所以海宁的手背引起了宋英招的兴趣，他伸着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手背上的血管。

　　海宁一边儿与宋英招的老妈聊天，一边低下眼睛来看宋英招欠兮兮地戳自己的手背，躲了两下，没躲了，还让他抓了手掰开手指细细研究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手上有什么可研究的，但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也不太好吗，毕竟宋英招他妈他爸已经露出了异样的神情——儿子不听自己说话也就罢了，还在那边肆无忌惮地玩儿警察的手？！

　　海宁赶紧一把反抓住宋英招的爪子，按在了床上，以免他再挣扎，又怕他父母觉得奇怪，就干脆直接塞进了被单里面，按住不让他动了。

　　宋英招抬起头，冲他撇了撇嘴。

　　海宁原本正面带微笑地与二老保证以后自己会竭尽所能保护这位“认识很久了的朋友”，边看向宋英招加重了一下笑容，以作警示。

　　聊到后面气氛还算不错，宋英招的老妈对海宁有了极大的信任感，以及无限大的兴趣，谈话间真的是对这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的海警官赞许有加，恨不得自己要有个闺女，现在就得定了这门亲事，只可惜，他们家只有他宋英招一个倒霉儿子。

　　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表达的真情实感都表达完了，宋英招的母亲准备离开了，他父亲还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又舌头打结，说不出什么了，只好在临走前嘱咐儿子好好休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时候海宁才把被单里按住宋英招爪子的手松开，把两位送出了门，还解释道有案情要详细了解一下，就不远送了，并一再保证一定会保护好他们的儿子，不会再出现这么危险的事情。

　　宋英招的父母这才安心离开。

　　海宁回到病房，关上门，走到宋英招的床边，坐下，拿起果篮里的橘子剥了起来，开口说道：“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宋英招的屁股往后蹭了蹭，毫无形象地靠在了支在床头的枕头上，反正屋里只剩了海宁，也没必要注意形象了。

　　“腿还疼吗？”

　　海宁说着，掰了一瓣儿橘子递到宋英招面前，宋英招想都没想，直接伸过头去一口叼住。

　　“嗐，石膏绑着，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吃点儿水果垫垫，一会儿到饭点儿我去楼下食堂给你打点儿粥。”他又给他递了瓣儿橘子。

　　“我这都几天了，能不能吃点儿好的？粥就打发了？”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只能喝粥，吃清淡的，突然大鱼大肉的，你不怕把肠子拉出来？”

　　“……也是，”他抬手挠了挠头发，“我想洗澡……”

　　“你可拉倒吧，等出院再说！”海宁撇了撇嘴，又道：“还是等你腿好了吧，要不谁伺候你？”

　　“哎呦那我不得臭了？！”宋英招哀怨道。

　　“你以为你现在多香呢？”海宁一笑，摇摇头，又给他递了瓣儿橘子，可能太馋没忍住，往自己嘴里也填了一瓣儿。

　　见聊的话头儿对自己不利，宋英招赶紧转换话题，道：“诶，你怎么把头给剃了？”

　　“你被绑了之后我没及时告诉你爸妈，救出来才通知的，这不得给你爸妈道歉吗？总得穿的正规点儿，警服还是让张采臣带过来的呢，我这都没空回去，在附近找了个理发店想刮刮胡子，顺带着头也给剃了。”

　　“行，挺精神的。”宋英招左看看右看看，皱着鼻子称赞道。

　　“你觉得这么着好看？”海宁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问道。

　　“挺好看的，这么看你当初秃头的时候应该也不难看，没经过女儿国让女王给看上啊？”

　　“你以为是个和尚都能达到御弟哥哥那标准吗？人家那是有身份有背景的帅和尚，我也就是个穷——帅和尚，还能是个和尚女王都看得上？”

　　宋英招听了哈哈一乐，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得查查‘孙亦虎’这个人。”

　　“你还说呢，这孙亦虎到底谁啊？我这拼了命的把你给救出来了，你倒好，睡过去之后竟然给我念叨别的男人的名字，我这寒心呐！”海宁一拍大腿，佯装伤心的样子。

　　“别闹，这是‘那边’那个尹肆让我查的人，好像是通过‘时光机’到他那的一个女鬼告诉他的名字——”

　　“啊？”海宁一皱眉，放下了手上的橘子皮。

　　“我寻思着，你要是能查出点儿什么，是不是就能知道从哪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