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63、第六十三章 问讯

　　海宁明显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具体怎么说的？”

　　“他就说他在妖市看见了个穿着奇怪的鬼魂儿，就给弄到手了，他从鬼魂儿那问出两个名字，一个是‘孙亦虎’一个是‘天宁’，他说不一定都是人名，我觉得‘孙亦虎’比较像人名儿？这名儿比‘天宁’复杂嘛，我怕忘了就一直念叨着，估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宋英招挠了挠脸颊，“西城是不是有个天宁寺来着？”

　　“嗯……还说什么了？”

　　宋英招想了想，他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先查这个，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海宁盯着他，就这么看了几秒，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然后点了点头，从床头柜上摘下他充着电的手机，给张采臣去了个电话。

　　“诶！老大！怎么着！应付完叔叔阿姨啦？听他们那意思跟选女婿似的啊！对你还满意吗？！给我打电话啥事儿啊？查查良辰吉日？”

　　“……你——”海宁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正见宋英招不明就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满心疲惫地接着说道：“你回去之后帮我查查近期在天宁寺附近有没有什么命案，侦破、未侦破的，或者报失踪的都查查，然后查一下‘孙亦虎’这个人，”他说完刚准备挂断电话，以截止张采臣的喋喋不休，又想起来什么似得道，“不要用字查，用拼音，然后交叉查一下‘孙亦虎’和‘天宁’这两个名儿。”

　　“哥们儿谁啊？犯啥事儿啦？跟我们英招大兄弟有——”

　　没说完，电话就挂了。

　　海宁觉得每次跟张采臣通电话，太阳穴都会突突地跳着疼，他这个岁数已经受不了任何闹腾了，只禁得起岁月静好，但这小伙子，那可真的是太能闹心了，他就不明白别的组的技术人员为啥都静如处子，就他们组这个，天天动如脱兔，还时时刻刻动着。

　　放下手机，海宁盯着宋英招的眼睛问他：“还有什么事儿要交代？”

　　宋英招这人性格里就憋不住着急的事儿，他能怕忘了孙亦虎的名字而念叨到做梦都全是他，就是一个很好得证明了，所以他刚才三句话又憋回肚子里的事儿可能也不着急，憋回去的主要原因怕就是影响了自己的情绪不能安心查案？海宁这么想。

　　“那个，我还让他问了下现在云麓寺的住持……”宋英招小心翼翼，试探性地低着头抬着眼睛看着海宁，像一只做了错事等着主人惩罚的狗子。

　　“……哦，然后呢？”

　　其实结果不用问海宁也猜得到。

　　“恐怕你师傅已经过世了，现在的住持不是叫悔心……”

　　——你看，果然在意料之中。

　　“现在的住持叫望海……”

　　——那还是有点儿意料之外的……

　　海宁盯着怯生生的宋英招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弹了宋英招一个脑瓜崩儿，在宋英招捂着额头翻倒在床的时候，海宁对他说道：“我去食堂给你弄点儿吃的，回来我还有事儿问你。”

　　宋英招抻着脖子看着海宁出门，目送着他走到了看不见的位置，也没见他的情绪有任何波动——他这百年来的牵挂不就是他师父吗？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宋英招纳闷儿。

　　——要是有个人给下一代起名叫念招，那我立马嫁了不犹豫啊！

　　英招心想。

　　——嗯？嫁了？

　　他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的一闪念信息量有点儿大，大到目前回想起来脑子还有点儿宕机。

　　海宁不是毫无情绪波动，要说波动还是有的，但一百多年了，师傅早就已经归于极乐，这一点儿都不奇怪，他执着于回到以前的世界也单单成为了一种“执着”，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放下这一点点儿的执念的时候，就开始不以出家人自居了，师父归去便归去了，他只是在一瞬间，突然安稳下来，而自这一刻开始，他开始有意识地考虑那份“执着”到底是否还让他那么执着，或许不回去也无所谓了？

　　是因为地狱不周山的千年恐吓吗？

　　可能也不是。

　　相比于出生的那个世界，在这里，他才活了更长。

　　相比于曾经有什么人让他留恋那个世界，在这里，可能某些人已经代替了之前的那种留恋。

　　谁知道呢。

　　海宁端着粥，塑料袋里还有两颗咸鸭蛋，主要是榨菜看上去脏兮兮的，他觉得还是没剥皮的咸鸭蛋看上去能让人安心一些。

　　他进门，正看见宋英招抻着脖子往门的方向看，他见自己进门，就蹭地靠到枕头上，无所事事地玩儿起了手指头，他头发油腻腻的，秀气的脸还是惨白惨白的，不过这种小动物似的行动模式，倒是能看出来他是真的没啥大事儿。

　　海宁走进屋子，用脚把门带上，然后把粥和咸鸭蛋往床头柜上一放，坐下来道：“你吃着，我问你啥事儿你照实回答就行了。”

　　这可是绑架案后第一次向被害人了解详情，虽然不太正规，但好歹得关心一下事件发展经过，而且被逮捕的嫌疑人跟四组的特殊拘留所里关着，至今还一个字儿都不肯说呢，所以只能从被害人这边下手了。

　　“哦。”宋英招一边儿应着，一边伸手扒拉塑料袋里的东西，“这啥玩意儿？咸鸭蛋？”

　　“诶，你手拿开！”海宁十分嫌弃地扒拉开宋英招的手，自己掀开盛粥的餐盒，然后开始帮他剥咸鸭蛋，“你那手就没洗过，还是我来吧。”

　　宋英招撇了撇嘴，靠了回去，小声念叨了句：“我不爱吃咸鸭蛋清儿……”

　　“那你吃白粥吧！”海宁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没停了手上剥咸鸭蛋的动作，腾空用塑料袋里的半张纸巾蹭了蹭手指头，伸手把手机的录音功能给打开了，“走个形式。那什么，安九……就是玄酒卿，把你抓了问你啥事儿？”

　　他把咸鸭蛋剥开了一半，自己先下嘴咬下了一口咸鸭蛋清，然后把留着油的咸鸭蛋黄儿挤到盛着粥的餐盒里，戳了戳，把蛋黄戳碎了，蒯起一勺，伸到宋英招面前。

　　“就，问我怎么回去呗。”宋英招低眼看了看勺子里的粥和咸蛋黄混合物，张嘴吃了进去。

　　他震惊于海宁居然真的像当初吃放了巨多盐的炒饭那样不怕咸，更震惊于他居然还能剥好了咸鸭蛋喂给自己吃？！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

　　宋英招有一瞬间有点儿哀怨于自己不是个女人这件事儿。

　　“问你这件事儿问了你两天？也没看见你有什么外伤啊？他没逼供？就纯问你？”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宋英招又吃下一口递到面前的咸蛋黄配白粥。

　　“说。”

　　“我陪他看了两天动画……”

　　“……啊？”海宁拿着勺子的手明显一抖。

　　“他说反派死于话多，所以这两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宋英招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是充满了疑惑，并且有些憋不住要笑出来了。

　　“……啥？！”海宁一时不知道是不是宋英招在跟自己开玩笑，他指了指正在录音的手机道：“严肃点儿！这干正事儿呢！”

　　“我很严肃啊！”宋英招梗着脖子道：“他就开始问我了几句话，他问的事儿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也拿我没辙，后来基本就默默坐在我前边儿看番了，海贼王，他刚看到300多集，喝，这段儿我是看过的，他还不让我剧透，给我憋的……”

　　“……”海宁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放，悬些溅出来，他黑着张脸道，“宋英招儿，老子这殚精竭虑日夜不休地折腾半天，就是为了把去看那十几集海贼王的你弄出来？！”

　　“……看了三十多集呢……他不让我睡觉……”

　　海宁听完抹了一把脸，势要站起来：“那我给您俩关一起接着看啊？”

　　“别别！哥，我错了！”宋英招一把拽住海宁的手，嬉皮笑脸道：“咱继续喝粥，我继续跟您说啊！别生气别生气！”

　　海宁翻着白眼儿又坐了回去，气哼哼地拿起勺子继续喂宋英招粥。

　　“最开始他把我关一小黑屋里放鬼吓唬我——”

　　“就光吓唬你？”

　　“啊，就吓唬我，弄得跟AR看日韩鬼片儿似的，后来吓着吓着，我也不害怕了，他就把我绑椅子上，问我在‘那边’那么能打，为什么来了这儿跟只病猫似的……我寻思着我从来也没能打过啊，我这不持续一贯是只病猫吗……我就说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就跟我急了，说我装蒜……诶，他北京话说的不错，我怀疑是他旁边儿那个来过我那儿喝茶的大爷教他的——”

　　“说重点。”海宁又把剩下的咸鸭蛋清塞进嘴里。

　　“诶！你那个别吃了，怪咸的，你要不就扔了吧？！”

　　“一看你就没经历过□□，”海宁撇了撇嘴道：“我四大皆空，还怕个咸鸭蛋吗？——赶紧说正事儿！”

　　——那可不是没经历过吗，我爹娘都没赶上，何况我。

　　宋英招一瞬间有些疼惜海宁的口条儿……

　　“然后他问我出来的时候记没记住位置，看见镜子没有，我……我真的是黑人问号啊！我来的时候是在妇幼保健院，按说产房没镜子吧？这事儿我不清楚啊？！”

　　“……”

　　“那我就还是只能说我不知道不清楚不明了啊……他就又说我装蒜？！”

　　“……”

　　“喝，这把我给气的，我也是有脾气的人啊！我脾气一上来我就不理他了，然后他也不理我了，他就说他知道反派死于话多，他就不说话了！他说他饿着我，也不给我水喝，不让我睡觉，早晚我能受不了招了，所以这两天，我俩是真的基本啥都没说，只看海贼来着……”

　　海宁此刻确实是非常无语，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吐槽才比较合适……

　　但是从宋英招的这段话里他大概听出了一些信息：第一，玄小酒不知用什么方式，能看得见此时此刻彼世的情况；第二，他把宋英招和彼世的某个人弄混了，混到他以为是同一个人，以至于认为那个人从彼世穿越了过来成为了现在的宋英招，他们两个人可能像到跟同一个人似得；第三，通往这个世界的通道，很可能附近有一面镜子，或……根本就是一面镜子；第四，玄小酒拖着时间不让他们找到宋英招，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饿着他饿到他招为止，第五，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玄小酒是个铁憨憨；第六，宋英招可能比他聪明不了多少。

　　“行吧，你粥也干了，我回去一趟，看看玄小酒儿那边能问出点儿什么来。”海宁把手机的录音功能关掉，起身收拾起桌上的餐盒。

　　“别啊……”宋英招抬手拽住海宁的衣角，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他，“你们都走了，就我自己跟这儿啊？”

　　“那怎么着？我还得唱段你躺在我胸口二十四小时没有分开过？”

　　“……”

　　一听这话宋英招如同触电般把手给松开了，这是什么年代的歌儿，这大叔怎么回事儿？！

　　“你踏实躺着吧，我处理完事儿再回来看你。”他拿起手机，拽了拽衣服。

　　“哦，对了，你别太难为他了，他其实好像……大概……也没那么坏。”宋英招道。

　　“怎么着，你还跟玄小酒看海贼看出斯德哥尔摩症来了？”

　　——那哪儿能啊，斯德哥尔摩效应可没吊桥效应厉害。

　　宋英招咧着嘴干笑了一下，这话没敢说出口。

　　海宁也不理他，准备走人了。

　　“等等！”宋英招又一把拽住他。

　　“又怎么了？！”

　　“手机留下借我玩玩儿呗！睡那么长时间我都睡不着了！我手机不知道丢哪儿了，跟这儿太无聊了！”

　　他嬉皮笑脸。

　　“……行吧，你手机掉医院了，有人捡着了，我这回还正想过去取一趟呢，”海宁把自己手机递给宋英招，“你手机留我电话了吧？回头我拿到你手机给你去个电话，你把刚才那段儿录音给我发过来，我得给杨舒让他编材料用。”

　　“嗯嗯！”宋英招十分乖巧地抱着手机点了点头。

　　海宁见他答应了，伸手撸了一把他的脑袋，然后就走了。

　　他刚出门，宋英招想起来他没问海宁手机密码啊！抬头看了眼门外，再叫估计又吵人又根本没有卵用，于是自己研究了起来。

　　密码四位，海宁生日哪天？

　　不知道啊！

　　话说他们那时候用农历生日吧？

　　不对，想这个也没用。

　　试试别的，四大皆空，四个零？

　　宋英招试了一下，还真对了？！

　　宋英招狂喜。

　　“你干嘛呢？那么开心。”

　　海宁又折回来了，突然出声吓了宋英招一跳，他悬点儿把手机脱手扔出去。

　　“我猜中你密码了！”

　　“为了省事儿我就四个零，挺好猜的，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哦，对了，我手机密码你知道吗？”

　　“……诶，还真不知道，多少？”

　　“我老婆石原生日！”

　　“啊？”

　　“……1224……”

　　“明星？”

　　“……对……日本的……”

　　“呵。”海宁咧嘴一乐，鄙视之情溢于言表。

　　“……那你回来干嘛的？”

　　“噢——”

　　海宁也没具体回答什么，挠了挠脸颊，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出来，正当宋英招以为他馋别人送自己的水果的时候，就见海宁坐了下来，从兜儿里掏出一套多功能军刀，拽出一把水果刀，削起苹果皮来……

　　——过的挺精细啊？吃我苹果还得当着我面儿削皮？！

　　宋英招没敢顶撞拿着刀的人，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削皮。

　　海宁把苹果削好皮，又切成了小块儿，用刚才盛粥的塑料食盒盖子垫着放在桌上，收起军刀，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剥了个橘子，掰成几瓣儿放在一起。

　　“没什么事儿你就玩玩儿手机吃吃水果，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想了想，又把他那串多功能军刀拿了出来，掰出一片小刀放在果盘儿旁边，“别直接拿手抓，你那鸡爪子没洗太脏，用这个扎着吃……别剌了嘴啊！”

　　说着，他就带着垃圾，起身出去了。

　　宋英招都看愣了。

　　——他这是何等的贤惠啊？！

　　——有这种老婆夫复何求啊？！

　　——诶？什么老婆？！

　　宋英招再次震惊于自己一闪而过的怪异念头。

　　他晃了晃脑袋，再次解锁了海宁的手机，准备找点儿游戏来玩儿，结果发现他这部只有16G的老爷机，除了必要软件之外，啥都没有，甚至想现下载个随便什么手游都没有空间……

　　实在无聊，又忘了微博账号的密码，宋英招只好用百度来了解实时新闻。

　　也不知道想起什么了，他突然点了下搜索栏，输入了一行字上去：

　　「吊桥效应可以导致性向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