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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行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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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飒的左眼现在是看不见的,倒不是彻底坏了,那次在宫里脱了手镯,眼睛曾复明过,所以他猜测,可能是这手镯压制住了他狼瞳对他身体的影响。
看不见倒也罢了,反正有一只眼睛是好的,但这件事始终让尹肆耿耿于怀,小时候他就觉得,阿药那么可爱,全怪自己毁了他的脸,现在看上去,又要日日感叹,白飒长的这么好看,全怪自己给他留了疤。尹肆这个心结,恐怕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刚才尹肆还在安慰趴在自己腿上,像只几天没吃饭的大型动物的白飒,让他不要为一花的事情太过伤感,现在翻过来又要白飒安慰他不要太在意自己眼睛的事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平常对尹肆伶牙俐齿的白飒,这时候反倒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了,他枕着尹肆的腿,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含含糊糊地说着诸如“没关系”、“不疼”以及“反正还有一只眼睛看的见”等等这种毫无说服力的话,最后见尹肆还是愁眉苦脸,也就闭口不言了。
“你说你这个样子,姑娘肯定要怕的,以后可怎么娶亲呐!”
“不娶就不娶咯,又没什么关系。”
“那怎么行!以后等老了,总得有个伴儿吧!”
“怎么不行?”白飒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尹肆肚子上,试图说点儿什么,摆脱这么沉重的气氛,于是他脱口而出:“小时候不是说要养我吗?反正已经有人养了。”
谁知道一听这话,尹肆更加消沉了,他一咧嘴,抬手捂着脑门儿道:“我现在自己都要养不活了啊!你这么大我养不了了啊啊啊啊!”
“没关系,我吃得不多。”白飒装作严肃道。
——但我自己吃得多啊!
尹肆没好意思说出口,他歪着头转了转眼珠子,想到了身为猎户的自己的父亲,那时也是养活了母亲和自己的,于是便道:“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结束了,我可以回清苑打猎养你。”
“——好啊。”白飒答道。因为脸埋在尹肆的肚子上,看不到表情。
尹肆似乎开心了些,他谈起印象中在山中奔跑的日子,原本以为今日可以当做过去的缅怀,像小时候那样与“阿药”并排躺着聊聊海阔天空。
谁知道,白飒还是在临睡前把尹肆赶出了房间,他微笑着把他撬门用的匕首递还给他,关上门的时候,尹肆在门口愣了半天——我睡觉真的这么不老实吗?
他真的非常困惑。
尹肆回到房间,把他可爱的妖刀收好,然后捧起桌上睡着的十六放到了枕边,十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尹肆侧躺在床上,用手指戳了戳十六,看它翻了个身,觉得十分可爱,又戳了戳它。
他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自己在哪里都是一个人住,那么长时间也没觉得多无聊,现在倒是觉得仿佛少了点儿什么,于是他开始用十六解闷儿。
十六睡得很香,被他扒拉得不耐烦,就伸着两只小爪子试图打开尹肆的手指,胡乱抓了几下,又张牙舞爪四脚朝天地不动了,它这是又睡熟了,它明白自己跟着尹肆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所以白天在树林里他一直上蹿下跳地为自己置办口粮,晚上遇见傒囊,它还拼死帮忙,累坏了。
尹肆见十六都嫌弃自己,也就不再逗它了,翻了个身躺平过去强制自己睡觉,可脑子里就像有画片儿一样不停地有图像经过,刚开始他是在想小时候的事,后来思维开始混乱了,他想了很多事,总觉得最近经历的事情虽然顺水推舟,但有很多蹊跷的地方,不说他脑子里那什么禁制了,就按近的说,大哥为什么会凭一个诅咒就死活要把自己逐出师门呢?那日的尹清似乎故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行动轨迹好像也不太合常理,虽然现在可以信得过白飒了,可他究竟为什么会赶巧到了兰陵,素袖师姐突然冒出来刺杀自己也不对劲,还有那个说书人,以及摸不着来由的包治百病泉水的传言……尹肆试图理出一些头绪,可这些线头仿佛活的一样把他缠绕起来禁锢着他,无法呼吸思考不能。
他一骨碌坐起来,抓乱了头发,发泄似的大吼一声,吓得身边的十六“噌”地窜起来不管不顾地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吓得甚至还在哆嗦。
尹肆睡不着了,干脆去干点儿正事。
他扎好头发,穿上衣服,说干就干。
首先,他要先写一封信,致云麓寺住持,这次来到云麓山脚下,却没有时间上山去拜会云麓寺住持,负了宋英招之托,干脆这次先致信打扰,托玄家的人送上去,以后有时间再去叨扰。
尹肆下楼把值夜的小二拍醒,跟他要笔墨纸砚,小二敢怒而不敢言,闷声唠唠叨叨给他准备好了,又去柜后趴着打盹去了。
尹肆回房间简单写了封信,想了想,又从包袱最里面掏出了十两银子,这是他的大部分家当了,原本吃白飒的喝白飒的,省着自己的,就是怕以后有个什么万一,但现在要去帮宋英招的朋友问候故人,不添点儿香油钱不合适,虽然道家不信奉佛祖,但替人布施还是要的。
他把信用碎银压在桌子上就出门了,其实本可以办完事回来再写这封信的,但夜间上山路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回来,天亮就要赶赴幽州,所以他要节约时间,回来后直接托谭茧找玄家人送信,他们就可以直接上路离开了。
虽然聊了半天,白飒看上去已经好些了,但他的状态依然不好,仿佛没有走出阴霾,尹肆离开时还往白飒的房间望了一眼,隐约还能看到暗暗的烛光,不知白飒在做什么,他也不去打扰,独自离开了。
按照来时的路,尹肆重回幽涧山上,他带着不能出鞘的丹辉和匕首妖刀防身,以及金花鼠十六以防真的在夜间迷路。
离开客栈还没走几步,他又回去了,他爬上客栈二层,生生从房檐旁边摘了个灯笼下来,他的火符用完了,但大镇子,有灯笼就行啊!
走出去几步,尹肆一抬头,看见路边人家的窗台上放着几盆平安竹,尹肆看着那竹子转了转眼珠子,然后跑过去偷了一盆,他觉得这样十分不好,可全身上下又摸不出一文钱来,于是他决定早些回来,趁天不亮人没起,摘些山上的野山花回来,当做替代。
尹肆背着剑,抱着平安竹,肩上落着的十六抱着他的耳朵龇牙咧嘴,他跑得飞快,毕竟赶时间。夜晚的森林十分可怖,那种阴森源自于对未知的不安,鬼祟行尸尹肆看得倒是多,所以并不害怕,这种出自内心的怕,是不知何时在何地会突然冒出一个什么直扑向自己的恐惧。
在白天,树上的那些新抽的枝芽也许绿油油充满生机,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一片手摸的墨色,密密麻麻。
尹肆按照记忆,循着来时的那条山路回到了遇见傒囊的山坡,再往前走一段,就是白一花消失的地方了。
这地方没什么明显的标识,只有几颗东倒西歪碗口粗细的歪脖树,树上寄生着夜间看不出颜色的野花,深深浅浅,品种不详。
尹肆在附近转了许久,找了一棵被虫蛀了,快要枯死的树,用匕首砍了几下,砍下一段木料,修整修整,然后在修得还算规整的木板上刻上了简单的墓志铭。
「玲珑花念竹,微草盼复生」
尹肆为白一花做了个空塚,立了个简单的墓碑,把偷来的平安竹种在了旁边的草地上,这里就有草有花,也有竹了。
他不知道白一花的尸体在哪里,毕竟他不相信白家的家主真的可以做出那种让自家幼童食人肉的事,所以白一花一定是因为某些原因被遗落在了这茫茫幽涧山中,成了山中一枯骨,没有人带他回去,可能也没有人为他立冢,他才心有不甘,落得那种境地。
尹肆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越俎代庖是否太过于自以为是,但他始终觉得,是自己送白一花最后的一程,他有必要做些什么,以纪念这个曾经短暂存在于世,存在于某人之心的小小生命。
天快亮了,四处升腾起微白的雾气,十六也一直没闲着,它捡来了不少各种各样的野果坚果,在走之前都堆放到了平安竹的旁边。
临走前,尹肆用平安竹的花盆转栽了几颗容易找清根系又形状好看的野花,以还给平安竹的主人。
趁着镇子还没醒过来,尹肆偷偷摸摸地把装着野花的花盆放到了窗台上平安竹的旁边,他看出了颜色,是些嫩黄色花朵的萝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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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飒一夜未眠,他怎么都睡不着,原本躺在床上发呆,结果又想起了种种事情,觉得其间总有些事情让他想不透,这么躺着也是浪费时间,干脆爬起来做些事情,毕竟总想着过去的事又毫无意义,人总是要过生活的,必须为未来备好一切,才能游刃有余地活着。
药箱中零零总总,不少山上摘的草药一直放着没有处理,他要把草药分类整理,那瓶钩蛇的毒一定要标记清楚放置明白,不能被人误拿误服了,另外,他还要配好几服药,留以备用。
这几日舟车劳顿,爬山的时候他就发现尹肆总是不自觉地揉自己的腰,也许是他以前怠于修炼,也兴是太累了,腰酸背疼,若不能好好调理,终会留下病端。白飒曾自己配了个方子,外用贴敷,名为舒骨贴,正好可以为尹肆治治腰疼的毛病。
还有阿昔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不知这趟行程最后结局如何,若真的是邪灵作祟,阿昔能回归平常,虽可能仍旧目盲,但好歹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可他这一趟的旅程,可真的会拖垮他的身子,也必要为他准备些调理的药材,虽然新药用不上,但他药箱里早备的几种稀有药材,也得好好翻动整理一下了。
忙了一夜,天转亮了白飒才从一屋子药材里抬起头来,他揉了揉肩膀,把整理好的瓶瓶罐罐纸包药囊都收拾好,出房门,准备去找尹肆。
他总会赖床,要早些把他拽起来准备行装才行。
可白飒敲了敲门,发现无人应,低头才发现门是上了锁的,他皱起眉头,不知尹肆去了哪里,心中有些不安稳。
他正要出去找,却看见尹肆吊儿郎当地顺着楼梯走了回来。
他见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满脸愁容带着点儿愤怒,就冲着他笑了起来。
他的脸上有些没擦干净的泥土痕迹,脏兮兮的,还埋着些疲惫,但是笑得却很有精神,他问他:“今天睡得还好吗?”
十六从尹肆的肩上跳了下来,三两下窜到了白飒的肩上,抱着白飒的耳朵在他脸上蹭了蹭,结果把自己毛上的泥土蹭在了白飒的脸上。
白飒紧皱着的眉头舒缓了开来,也微微笑道:“还好,你去何处了?”
“没什么,到外面走了走。”他走到房间门口,开锁推门进去,又道:“哦,还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白飒跟着进了门。
“英招托我打听云麓寺住持的事,这次到山下了又没机会上去,我想托玄家商会的人帮我去送个信。”
“你直接与谭兄说便是了,为何还要与我商量?”
“我不是……跟他刚认识吗!”尹肆嘿嘿傻笑道。毕竟刚认识的人就托人办事,实在说不出口。
白飒明白,点了点头应下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转而又道:“我也要再给家姐写封信,顺便托玄家走商时带去好了。”
此去幽州城,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扶风,白飒虽在前日去信给白竏让她帮忙查查玄酒卿的事情,但忘了报上自己的近况,他姐姐一定会担心,于是这次他再补上一信,告知她自己要去幽州城。
用竹筒装好了信件,两人收拾好行装下了楼,谭茧已经吩咐厨房为他们备好了早饭,两人吃饭的时候,就见谭茧一件一件地把行囊和衣物包裹抱下了楼,装到门口停着的马车上,最后他下楼的时候,是抱着玄昔兮下来的,身后还背着他的七弦琴。
尹肆心想,这哪是来找什么包治百病的泉水的啊,这分明是出来郊游的嘛!
谭茧抬眼看见白飒和尹肆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于是嘿嘿笑起来跟二位打招呼,顺便很有礼貌地催促道:“如有行囊可放到马车上去啊!”
白飒赶忙站起来,迎过去帮忙,顺便把要托人带信的事情说一说。谭茧这个人看似粗枝大叶,但是为人做事很是细致,他虽然腾不出手来,但一直在认认真真地听着,玄昔兮看自己的人形坐骑忙不迭地安排事情,也尽己所能地为他分忧,接过白飒手中的信,他是虽然没什么地位的玄家大少爷,但好歹比谭茧说话有分量一些,于是替谭茧答应下来,被抱到车上之后就把事情安排开了。
尹肆按照惯例,在掌柜那里要了些干粮备上,毕竟对他来说,吃才是最大的事情。
几人把事情全部安排好,便上了马车,去往幽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