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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幼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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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医者自然可以保住两个孩子的命,至于可能会缺少的零件,她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阿肆实际伤的并不重,起码止住了血就不算太致命了,牙虽然坚硬,但并不像刀刃般锋利,还有转圜余地,他的脖子被裹了好几圈绷带,也有那么几天不能说话。
并不是因为伤了喉咙,而是外伤导致他一出声就疼得要死,于是干脆保持安静了。
那几天他总是趴在伤重还未苏醒的捡回来的病童床边,他十分自责,自责得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因为若不是自己下手太狠,他可爱的脸,也不会毁成如此的样子。
被带回来的这个陌生孩子情况真的不好,他瘦得皮包骨头,他浑身是伤,甚至还有轻微的中毒迹象,然而他全身上下最重的伤,却是左眼被完全划破了——这是自己亲儿子所为,阿肆的母亲都要愁疯了。
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医者,但却不是最有名的,为什么呢?
因为她有时总会有些疯狂的想法。
被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只奄奄一息的野狼。阿肆的父亲甚少猎杀野狼,这是出于先祖传下来对狼族的尊敬,但这次他却下了手,因为他要救自己的儿子。
他带这只狼回来本是想试图让妻子救治一下的,但它伤得太重了。
于是阿肆的母亲有了个疯狂的想法,她想用狼瞳换去那伤儿被损毁的眼睛,这件事放在别人,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她却要试着做做看。
人类的医学进步全部都是在做傻事的冒进中发展起来的,没有一点儿豁出去的念头,就没有当年第一个尝草药的人,和第一个用银针扎自己的人。
在起初的几日,并看不出什么异样,因为那孩子还在昏睡,直到他醒来。
那日晚上,阿肆已经躺下了,是他父亲逼着他去睡的,再熬下去对正在成长期的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刚躺下,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赶紧跳下床,趿拉着鞋跑了出去,那孩子就蹲在门口,他捂着自己的眼睛低低地粗声喘着气,他似乎十分痛苦,但那个神态不像一个人类的孩子。
那孩子似乎发现了阿肆,他抬起眼来盯着他,他龇牙咧嘴,他口水横流。
阿肆定在原地不敢动了,那种感觉仿佛像是多年前在山中遇见了猛兽,被慑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若不是那时父亲把他拎走,他恐怕早成了猛兽的口中粮。
那猛兽是什么来着,他的眼睛在夜中微微发散着红色的光。
他想起来了!那是——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父亲一把抄起来,扔到了房子旁边的柴火垛里。混乱中阿肆的父亲冲上去用绳索捆住了发疯的病童,就把他捆在拴马的柱子上,阿肆的母亲蹲下去查看详情。
她试图找到这孩子发疯的原因。
但他发疯的原因是复杂的。
来自失去亲人的痛苦,来自过去几个月经历的地狱般生活,来自被遗弃在山林间的恐惧,来自孤单一个人扯断动物身体嘬饮血液时崩坏的神经,更来自于左眼的疼痛,来自于狼的因子顺着左眼的神经爬入了他身体的各个角落,甚至来自于狼瞳视线中血淋漓的世界。
后来经过了两日的尝试,这种癫狂状态仍然没有好转,但若把那只狼瞳再挖出来,他的痛苦更甚,他年龄还小,他可能无法再次承受这种剧痛,最终丧命于此。
阿肆的父亲想起一样灵器,那是祖辈留下来的东西,通体漆黑的一副手镯,乌黑透亮,却隐隐约约有什么在其间缓慢流动,用拇指抚一下,能感受到表面凹凸着一些不知是什么的符文,这副镯子,名字叫锁灵。
孩子的胳膊很细,这镯子带上去就滑脱下来,带上去就滑脱下来,阿肆的母亲想到了办法,用粗粗的麻线缠上了几圈,然后卡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一度晕厥过去,阿肆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看他,他问父亲,他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大概吧。
阿肆的父亲摸了摸阿肆的小脑袋,阿肆的母亲还在为那孩子检查身体。
一日后,那孩子就醒了,他的精神恢复了正常,那只通红可怖的眼睛被包裹着看不到了。
他静静地坐在桌旁盯着碗中的饭菜,抬起头来看了看凑过来的脖子上裹着绷带的小孩子,他一瞬间记起那时咬着他的脖子不撒嘴的自己,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扣着自己的手指,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
“他不是可以叫的吗?”阿肆想起那时如同野兽般的这孩子的嘶吼声。
“以前是不是哑巴不清楚,但目前看他的嗓子没什么问题,可还是说不了话,可能已经哑了吧。”阿肆的母亲说道。
这孩子的嗓子,没有表象上的缺失。
“哦……那我可以养他嘛?”阿肆问父亲。
他自小就喜欢各种小动物,在森林里捡了什么都会带回来养,所以他家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魔王松鼠,兔子,大白鸮,山狸子,只要他觉得可爱的,统统都想留在家中养起来。
“想什么呢?!这可是人!”父亲一巴掌拍在阿肆的脑袋上,笑了起来,然后转而问那不会说话的小童:“你家是哪里的?”
他想着,伤好了就把这孩子送回去。
可那孩子只低着头,会不会说话放在一旁不论,他的态度是完全不想回答。
没有办法,就养着吧,一个孩童又吃不了多少东西。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让那孩子不太高兴,他只低着头,也不打算吃东西了,阿肆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转了转眼珠子,拿起那孩子的筷子,凑到他旁边道:“唉唉!你骑过鹿吗?”
孩子抬起头,疑惑地歪着小脑袋看着他。
“花鹿!就是这种!”阿肆把两根筷子竖在脑袋两边,装出鹿角的样子:“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骑鹿!”
然后他把筷子合到右手上,从碗里夹了口饭递到那孩子嘴边:“好好吃饭,身子才能好起来。”
他于是试探着凑过去,吃下了这几个月来,第一口正常的饭食。
之后,阿肆误会了他叫“阿药”,所以总是阿药长阿药短地叫他,他看上去开开心心,所以他也开开心心。
这还是第一次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人听得懂阿肆的唠叨,他总是躺在那里念念叨叨一些奇思怪想,以前身边的猎狗、兔子或山狸子从来不搭理他,这次,终于有个人可以理他了,虽然他不能说话,却总是满心好奇地侧着头看着他。
阿药总是做噩梦,阿肆就握着他的手,他怕得发抖,他就握紧一些让他没法抖,直到阿药的睡容变得缓和,他才自己睡去。
就像答应好的那样,阿肆没事就带着阿药满山满谷的去玩,教给他一些父亲告诉过他的森林生存法则,帮母亲采药的时候也会告诉他那些药的名字,只不过它们都是治什么的他并不知晓,所以也从未敢胡乱教他。
阿药渐渐开朗起来,头上绑着的绷带也脱掉了,只是脸上留了个很大的疤痕,每当阿肆看见那疤痕,就会表现得十分难过。
他知道他都在难过什么,就像他见到阿肆脖子上的疤一般,像是有什么东西硌在了心上一般。
于是他便有意用头发遮住左眼,让阿肆看不见那疤痕。
但这样的日子他过的依然很开心,他想一直如此与阿肆一起生活。
一日阿肆带他去更远的山林里玩,跑得远了些,那里有个杜鹃岭,对面的岭上有一大片漂亮的野花丛,阿肆盯着那边的花丛转了转眼睛,想过去摘些花回来送给阿药。
可山谷的两侧,没有通过去的小桥,若想过去,就得爬到谷下,摸着河里的岩石走过去,但凡滑了脚,就会掉到河里去。
阿肆担心阿药的身子还未复原,于是留他在原地,自己像只野猴子般,就窜了出去。
父亲教他编过花环,那时父亲就是编了花环送给母亲逗她开心的,阿肆学会了,摘了些好看的花,就坐在原地编了起来,他想阿药肯定会喜欢,因为花漂漂亮亮的,跟阿药一样。
他把花环扣在脑袋上,然后又摸着石头过河,回到了杜鹃岭的另一边。
可阿药不见了。
他找遍了附近一直找不到,他甚至忘了刚摘回来的花编好的花环,掉在了地上,都让他踩坏了。
那些都不重要,阿药到底去了哪呢?
天晚了,阿肆的父亲带着猎狗找来了,把他骂了一顿,他却哭着跟父亲说,他把阿药弄丢了。
那之后,父亲每天陪他在林子里寻找阿药,直到一个月后,他们回家的时候,发现着了火。
其实那日,白飒在树后坐着,看着峡谷的那头,小小的阿肆跑来跑去,追着蝴蝶摘那些好看花,他笑着看着,却听身后突然有些响动。
他藏在树后,听那些走来坐下休息的人互相谈着话。
一个说什么秘密败露了,要烧了洞里的丹房,另一个说一定要找到小少爷和一草少爷,还得把知道这事儿的人的嘴都堵上。
是白家的人。
他们奉命出来找白飒和白一草,家中有什么秘密被发现了?若自己这几日住在阿肆家里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他们会不会对阿肆不利?
白飒慌了神,他在原地左思右想,琢磨着如何是好,慌得满头大汉。
他从树后跑了出去,他决定了,就回家吧,不能让他们发现阿肆。
于是那日,小小的白飒,没能与小小的尹肆告别,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这是属于两个人的幼时记忆,但是都有残缺。
尹肆被什么人下了禁制,他记不清很多事情,尤其如何也记不起自己的父母,他们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母亲是大夫这件事也毫无印象。
白飒也不知他们姓甚名谁,那时的他说不出话来,无法问个清楚,而大人总不会对着一个小童自报家门介绍个清楚。
所以,尹肆的身世依然无从得知。
“那你最开始为什么不跟我明说呢?”尹肆觉得奇怪,若白飒从那时他跟着师父云游去扶风时就认出了自己,为什么时隔那么多年他都未曾提起呢?
白飒在尹肆的肩头蹭了蹭,未置一言。
——大概还在怕白家的人会对我不利吧?
于是尹肆这么想。
白飒总不能告诉他,烧死他父母的火,是自家人放的吧。
何况,白家还有个天大的秘密,他总是要权衡一下利弊。
那年他被带回扶风,他说不出话这件事让白家上下都不知如何是好,可怎么也治不好,于是白飒的母亲给他改了个字,为止默,希望他可以在不久以后重新开口说话。
不久后白飒曾偷偷去过清苑,却见印象中的小村已经烧尽,他跪在被烧得残败的阿肆家小屋门口,无声地哭了许久。
从此,他对父亲更加怨恨。
再不久,白向天奉命去天都参加当时幼帝的继位大典,他便协了妻儿一起去了,一是为了让当时突发变故未能入宫的女儿露露脸,一也是想带着儿子白飒见见大场面,他毕竟以后是要担负起白家的人。
但晚间与皇族的晚宴上出了事情,有个多事的孙太师因为白飒无法开口说话一事对白向天冷嘲热讽,还提到这小儿莫名其妙带着副黑镯子,不男不女难看得要死。
孙太师原本就看不惯白向天,一直找不到什么好的说辞,这回,总算让他找到了由头。
白向天很是生气,可又拿说不出话的白飒毫无办法,他又不是故意不说话,是说不出来,于是白向天的脾气全发在了那副黑色的镯子上面,他用力把它们捋了下来,抬手就要摔了它们。
谁知此时白飒却发了狂,谁还都反应不及,只得愣在那里看着这半大的小子疯狂地去抢他父亲手中的镯子。
他那时思绪混乱,可那对镯子在他看来,是阿肆留给他最后的记忆了。
白向天一惊,拿着镯子的手松脱了,那副镯子掉在地上,幸而材料特殊,没有被摔碎,可它却骨碌碌地滚开了。
疯了似得白飒扑上去抓,那身边的大臣也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躲开时不小心踢了一下那镯子。
一片混乱,太后气急,命侍卫过去拉开那捣乱的大胆少年。
可那么多人都制不住他,他力气大得仿佛一头猛兽,甚至伤了几个侍卫,而隐约间,甚至能看见他有疤的左眼成了红色。
文官甚是害怕,匆忙逃窜,武官们则冲上来想帮着制服这白家少爷。
最后,白飒被铁链子锁了起来,拴在大殿的柱子上。这可是新帝继位大典,敢如此造次实属可恶至极,文武百官都在互相讨论着如何处死他才可大快人心。
白向天和夫人跪倒在地,用尽了好言好语为自己的儿子说情。
白竏心疼弟弟,她不知那镯子到底对弟弟有何意义,令他如此疯狂,她只悄悄从地上捡了那对镯子,带回了白飒的手上。
白飒看着自己的姐姐把镯子带在自己的腕上,他傻傻地盯着手腕上的镯子,然后缓缓抬起头,见姐姐怜惜地望着自己,他开口说了话,他含含糊糊地开口,叫了一声姐姐。
白竏一愣,然后抬手抚了抚他的脸,转身,微掀裙摆,走到自己父母的前面,跪下,向皇帝行一大礼,然后跪了下来。
“谢吾皇恩典,治好了家弟的哑疾。”
新帝一愣,周围重臣也是不明所以。
“家弟自小命苦,经历了些磨难,无法说话了,吾皇定是知晓父亲日夜被这事所扰,所以让孙太师故意出言讥讽,致使家父迁怒家弟,再经历一次磨炼,他定能再开口说话,这样一来,也解了家父的烦扰,我白家上下,定会为吾皇这份心意所感,誓死效忠,镇守边关,力抗外敌,报效朝廷。”
她说完,便是三个扣头。
白向天刹时理解了女儿的意思,赶紧拉着夫人附和叩首。
新帝低眼看着座下的女子,她临危不惧不卑不亢,她冰肌玉骨亭亭玉立,她花容月貌,却机智过人。
她给他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若依照太后的指示赐死白家长子,就是与白家结了怨,若留他性命,他这新帝又毫无颜面,两难境地,就被这白家的女子一句话便解决了。
重臣议论纷纷,皇帝决定不再追究。
那日回去之后,白向天终于不再对死活不愿接受白家家主之位的白飒大发雷霆,也终于不再为当年先帝驾崩时失去了送女入宫的机会而哀哀怨怨,他答应白飒以后随愿去为人诊病,也开始有了好好栽培女儿白竏的念头。
自那以后,世间便多了个悬壶济世的药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