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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幼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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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在白向天将军平定了西部番邦叛乱,并奉命镇守扶风之后的第二年,得了一子,当时白将军一心希望风雨飘摇的国家可以得到匡扶,故寄望于幼子,名其为飒。
白家自入市以来,已是第二代在朝为官了,虽然白氏在仙门世家中仍有不俗的名声,但他们却更看重自家在朝廷中的地位,白向天原只有一个女儿,现在老来得子,他把白氏的未来,全寄托在了这一小儿身上,故而命字傲竹,希望他坚韧不拔、宁折不弯、顶天立地。
家中的长辈都对白飒格外严格。礼乐射御书数这些平常世家子弟都要学的本事他自当要精通,此外他还要习得仙家综术,白家祖传的龙虎锏法,以及兵法理论。
通常家族重男而轻女,女孩子长大总是要嫁出去的,所以白飒的姐姐从来不被家人重视,在白飒出生之后更是没有人再看重她,她或许会在某天为了某些原因嫁给某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所以原本按照父亲的意愿被教育得体体面面的姑娘,在弟弟出生之后突然轻松了下来。
白飒比他的姐姐白竏小了十岁,不受重视的姐姐原本可能会记恨这个弟弟的,但所幸的是,他这个姐姐生性温良,虽自小偷偷习武,偏像个男孩性格,但她终归是个女孩子,看着张着小手咿咿呀呀的弟弟,就生出了不少怜爱。
白飒自小被严格管教,甚至睡觉、起床、吃饭、习武、读书、等等一切都要按照准确的时间进行,白竏看了甚是心疼,她不善言辞,甚至不好意思亲口对弟弟讲出关心的话,但却特意捡起了不喜欢的女红,亲自为弟弟添了些衣服与小饰物。
当时与白飒一同学习御骑与剑武之术的,还有叔父家的一对孪生兄弟,其中一个对白飒甚是喜爱,见他日日被困家中累死累活地学习,很是难过,偶尔与兄弟一起,带着白飒偷偷跑出去,到山上疯跑半日,或到镇上吃些零食,再帮他扯些不伤大雅的谎言骗过家中长辈。
那时犹如笼中鸟的白飒,看什么都新奇,所以身为兄长的白一花总是会满足他的各种小要求,比如带他放风筝,给他买糖葫芦,像爬树帮他摘野果子这种事,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可就是那次,白一花从树上摔了下来,不慎伤了腰和腿,白一草让哭成了个泪人的白飒留下来看着,自己跑回去找大人求救。白一花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当然,白一草和白飒,也遭到了长辈的一顿毒打。
那时候白飒与白一草关系不太好,但白飒成长起来,最亲的同辈,还是只有白竏,和一花一草。
终有一年,玄家长子自出生就是个残疾的事爆了出来。百年内玄家出了一个屠杀同族的长子,又出了这么一个残疾怪异的长子,那个传说中的诅咒,就变得让四仙家的人人心惶惶了。
长辈的事情,幼童不清楚,白飒只记得,在与家中一位神秘客卿商议后,父亲决定,将白家的孩子与小辈门生,全部带去某个森林中的山洞中,进行极为严苛的修行。
那年正是白向天想把适龄的长女送入宫中的时候,他特意从京城请了人教白竏学习宫中礼仪,所以那年,白竏并未一同前往。
能照顾白飒的,就只有一花和一草了。
白飒对那时的修行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他记得清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只那时十分模糊,因为那短短几月,他过得十分痛苦。
他只记得看管他们的长辈让他们吃了些炼制的丹药,然后上他们习武、两两捉对厮杀,赢了的才有饭吃,吃的还是菜根和难以下咽的馊馒头,而输了的,只能饿着。
他们说,只有打赢了所有人的那个人才能出去,于是那些孩子们都杀红了眼。
起初一些学艺不精的弟子被打的不成样子,他们都是被大人抬出去的,至于去向了哪里,当时的他们不得而知,但不知为何,每当有人被抬出去,他们中赢了的人就有一次大餐可吃,还是吃肉,这让他们很是开心,于是更加卖力地相互拼斗。
白飒那时还小,再加上他对同门于心不忍,于是总在致胜一击时犹豫不决,然后被反制,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连饭都没得吃。于是他的体力变得十分差,恶性循环,那时,他觉得自己最终不是疯,就是死。
那时一花身体状况不佳,最开始还能赢来一些吃食分给白飒,后来,他自身难保。
一草则不同,他生性冷酷,对谁都能狠得下心,每战必胜,最后他一己之力赢来的食物,会偷偷分给自己的兄弟,以及不情不愿地拿给白飒一些。
但这种情况会遭到嫉妒的。
被人告发后,他三人被惩戒,修炼内容翻倍不说,还要依规被体罚,自那之后,白一花的身子彻底垮了,高烧不退,倒在潮湿阴冷的山洞角落起都起不来。
他似乎只剩了一口气,白飒和一草对看守苦苦哀求,终于有一日,来了些人,把只剩一口气的一花抬了出去。
原本就殚精竭虑的白飒和一草,在见到送到面前的一碗肉食后,彻底崩溃了,原本不愿细想的恐怖画面不停地往脑子里钻,一草一度迁怒于白飒,若不是他父亲决意要进行这次修炼,一花也不会暴毙于这山林之中,更或者,若不是帮白飒摘果子,他也不会留下旧疾拖累了身子,他砸了那碗肉,揪起白飒就是一顿暴揍,抓着白飒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撞得他头破血流,白飒咬着牙一声不吭。最后还是于心不忍,一草放手了。
接下来的一日,一草一言不发,最后终于爆发,他把告密的同门打了个半死,接着与白飒两人一同打伤看守的长辈,逃出山洞,逃进了幽涧山林。
那是一草第一次忤逆长辈,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那也是白飒第一次的逆反。
一草带着白飒一路奔逃,他们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时辰,不知道疲惫,只是一直跑一直跑,白飒强忍伤痛,咬着牙一路坚持,当年的他,只有六岁多。
白飒想起这段回忆,就觉得胸口又闷又疼。
他躺在那里,把脸埋在尹肆的腰后,最后还是不说话了。
尹肆不太会安慰人,说到底就是不太会说让人爱听的话,他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伸手到身后,摸了摸白飒的头,以一个“大哥”的姿态抚慰一下这个看上去高高大大,实则在这时极其微小可怜的白飒。
他没有哭,他就只是突然不想说话了而已。
尹肆不敢问了,他想像了一下那种潮湿黑暗的山洞,想象了一下与同门厮杀的场面,又想象了一下自己的兄弟成为了盘中……
还是不要想象了。
尹肆正在琢磨如何把白飒哄睡着,毕竟睡着了一切就过去了,明日醒来还能看见太阳,过去的阴暗就会消失,然而白飒似乎还没讲够,他想继续把后面的事情也说给他听。
他说,那时的他精神崩溃,幸好有个人……有一家人救了他。
那时他身心俱疲,他不小心从山坡上滑了下去,幸好反应机敏拽住了树根的藤条,他甚至不敢喊一草来救他,他只得自己咬着牙往上攀,但脚下打滑,他上不去。
大概是一草发现了身后的尾巴不见了,他返回去寻他。
怎么说他也是他哥哥,怎么说,也是一起长起来的亲人。
他从斜坡上附身下来拉他,他用力地往上爬,也许是前几日下了雨,泥土真的太过松散,一草一滑,带着白飒一起滚下了山坡。
后来白飒就没有印象了。
待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一草的人了,他被藏在草丛中,爬出来一些,就能看见地上有一摊血迹,白飒不知道那是谁的血,不知道是什么弄伤的,他依然害怕,他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他试图顺着血迹跟踪受伤的那个人,他一边想着或许受伤的是一草,他还能找到他,但一边又不敢想那受了伤的是一草,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他未能找到任何人。
他失去了方向,他没有在森林中生存的经历,他如此浑浑噩噩地在森林中奔跑了三日,渴得不行了,就悄悄地逮一条小草蛇,用力扯断,喝了蛇血,饿了就找些看上去不太起眼又常见的草叶直接嚼了充饥。
他过的人不像人,畜不是畜,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是躺下就会被什么猛兽叼走去充饥。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觉得身后有些响动。
他下意识觉得恐惧,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这是动物对于危险的自我预警。
他看到几只灰色的狼从树后绕了出来,死死盯着他,冲他龇牙咧嘴,但又没有靠近,那些狼在观察他。白飒不敢动,他知道他一旦动了,那些狼就会冲他扑将过来,将他撕碎,那就真的应了他的所想,被猛兽拖去充饥了吧。
他甚至有一瞬间认为自己被留在这里,是一草遗弃了他——大概吧,他可能受了伤,不能再带着晕厥的自己逃走了。他把他藏了起来,于是自己跑了。
这种想法生了出来,他感到无比的绝望。
在原地等死,还是找机会逃脱,年幼的白飒站在生死边缘,死命地转着脑子,但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花,一草,和远在扶风的竏姐姐的脸。
留在原地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被野狼撕咬致死的命运的。那就逃。
他一咬牙,决定了。
他也不知道方向,只小心翼翼地往没有狼围堵的缺口慢慢地慢慢地退走开。
在离开一段距离之后,他绕到树后,然后舒了一口气,撒腿就跑,他不知道身后的狼是否追了上来,他顾不得回头看,他只得死命地逃。
但他体力不支,他快跑不动了,他嘶吼着想要通过大喊大叫给自己一些力量,也想用这种办法吓住身后也许还跟着的狼。
但似乎用处不大,没过一会儿他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只得一直如此奔跑着,似乎又听到了有什么动静,但他耳中嗡嗡作响,他什么也听不清,直到眼前突然窜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那时的他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动物,他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他被那东西挡了去路拦了下来,他没有武器,他只剩下了保命的条件反射,他张嘴死死地咬住了那个挡住他的东西,他死不能松口,他松口了也是死。
然后他忽然觉得左眼撕心裂肺地疼起来,疼得他无法忍耐,承受不能,他觉得力量已经流失殆尽,他疼的失去了知觉。
尹肆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噌地站了起来,先是呆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你是……是你……?”
幼小的阿肆随父亲去林中打猎,父亲听到了狼叫意识到了不对,把他放在原地跑去探明情况,谁知他却在那里救了个小不点儿,那小东西不知好歹先就咬了自己一口,在脖子上留了个疤。
白飒坐起来,看着尹肆的眼神充满了恐慌和不安,他不知道尹肆知道真相之后会如何恨他,那时的他,差点儿把他的脖子咬断。
他无措地点了点头。
尹肆吸了下鼻子,又在原地转了一圈,他的情绪很激动,但他在尽力平息,结果还是突然冲了过去,气冲冲地,一把抱住了白飒的肩膀。
“你当初怎么就突然跑了呢!你原来是能说话的?!你说你去哪儿了啊!我找了你一个多月啊!”
白飒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抬手环抱住尹肆,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默默听着尹肆的数落。
那时他咬阿肆的脖子咬得太狠,幼小的阿肆吓得不轻,挣脱不开,只得靠下意识抽出身上的小匕首自卫,不知怎的,大概就是顺手吧,刀刃就划到了白飒的左眼,他不松口,他也不松刀,两个孩子就这么死死僵持着,原本可能一个不死,另一个也不会轻易松懈,结果两人双双就这么疼晕了过去。
解决了野狼的尹肆的父亲,提着一只昏厥的狼,夹着一个昏厥的孩子,背着另一个昏厥的孩子,翻山越岭,回了家。
大概是受了刺激,病情好转之后,白飒仍然说不出话来,那时的幼年阿肆以为他是个小哑巴,试图想打听他的名字,那时没有纸笔,他见了院子里架子上的竹质笸箩,就指了指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竹”,结果,幼小的阿肆误会了他的意思。
“药?叫阿药就行了吗?”
他看了看笸箩里的叶子。
那是他母亲晒在院子里的药材。她曾是世上最好的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