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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小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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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白飒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被尹肆按平,他依然一副哀怨的表情低头看着尹肆,尹肆沉默了片刻等他说些什么,谁知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人命关天,我分得清轻重缓急!”
无论是玄昔兮的事,还是帮宋英招打听玄酒卿过去的事,对于他们来说都性命攸关,玄昔兮就不用说了,看上去风淡云轻但他面无血色嘴唇惨白,明显情况不太好。至于宋英招,他都两天没能联系上他了,只能干着急,当时宋英招提到玄酒卿这个人,说他关系到他的生死,而现在他生死不明,说不定宋英招已经落到玄酒卿手里,这样能找出什么对付玄酒卿的法子,也许某一天在能与宋英招取得上联系时,帮上一些忙。
至于那个能牵连两个“世界”的湖水,等事情平息了再去找也无所谓,毕竟没有人会因为它而有生命危险。
虽然一件一件不好的事情接连发生,但尹肆脑子还算清明。
他看着白飒就那么忧愁地望着他,也不知从何安慰,于是大大咧咧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说道:“明日启程,你早些回房睡吧,养足精神,还不知幽州有什么等着咱们呢!”
白飒顿了顿,微微点点头,沉默了一阵,就转身回房了。
尹肆这才把挺了一天的背松垮下来,他坐到窗沿,望向抱着个核仁已经歪倒在桌子上睡死了的十六,愣了好一会儿。他也觉得浑身酸痛,只是不太想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些精神,他喊来小二帮他备了洗澡水,顺便吩咐他为自己准备些吃食,来到客栈没赶上晚饭的时刻,他是真的饿了,什么都行,他需要先填饱肚子,否则脑子都要转不动了。
洗完了澡,尹肆叼着小二送来的点心,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细细嚼着。行走了一天,又追着傒囊跑了一程,累得腰真是酸疼得厉害,他把另一只手垫在腰下,缓了一缓。
这点心还挺好吃的,尹肆填饱了肚子,又想起了白飒,不知他吃了没有。他一骨碌坐起来,想着端着食盒去把剩下的点心送给白飒吃,一想起那厮说他睡觉不老实,不愿与他同屋,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又“咣当”一下躺了下去。
——管他死活。
他撇了撇嘴,舒舒服服躺好,闭眼睡觉。
可他偏偏这时候又想起了白飒最后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是想说什么呢?为说他睡觉不老实的事道歉?还是想说说关于傒囊的事?
话说“一花”为什么会死在幽涧山林里呢?
尹肆又一骨碌坐了起来,盘着腿坐在床上琢磨起来。
之前听说书人讲岳华将军的事情,若这个人确实是白一草,那么他要比白飒大上好几岁,他与白一花是双生子,一花同样会比白飒大不少。
傒囊这种生灵怪化了看上去会比死去时的年龄小一些——毕竟皮包骨头瘦弱矮小,所以当年的白一花差不多应该是十来岁。
联想起关于白家的传闻——因为玄家生出了个怪胎,被当做是诅咒的恶果,藏在家中隐瞒了几年,结果也未能瞒住,导致白家疑神疑鬼,也开始相信起恶诅的事情,拉着他家那辈的幼童关起来秘密修炼,据说是要修炼身心不被人趁虚而入。
他们被关在哪里?修炼了什么?全都无人知晓,只知道不久后因为幽涧山起了场大火,他家的修炼就突然结束了,大少爷白飒被带回了扶风,据说白飒自那之后不久就开始学医了。
所以这么看来,白飒他们幼年是被关在幽涧山林的某处进行修炼的,否则不会因为幽涧山的大火而终止。
那么一花是死于那场大火吗?
也不是。
之前来幽涧山的路上,闲着无聊尹肆也曾追问过白飒一草的死因,那时他说因为一草因他而伤,留了旧疾才拖坏了身体,因为他的面色看上去不太好,尹肆也没再敢深问,所以,一花很可能不是因为大火而死,是因为疾病?
他在幽涧山林中与同辈一起修炼时病逝了,同年一草走失,被接回扶风的白飒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宁死不肯接受未来白家家主的位子,转而投了医。
到底是什么事让白飒深受打击呢?
那场大火?
大火是意外,悬壶济世也救不了森林大火呀?!
那就应该是因为一花了,一花因为受伤,致使最后体弱亡故,这是白飒选择从医的原因吗?
应该是了。
但一花病故,并不是因为大火的话,他的遗体应该有机会被带回扶风好好安葬啊?仙家亡故的幼童定会有安魂的法阵,他怎么会在幽涧山中游荡、怨念至深从而变成傒囊呢?
那么,一花死后的尸体并没有被带回扶风,那它又去了哪里呢?
尹肆盘坐着,胳膊支在腿上撑着下巴,想得全神贯注。
突然,一个想法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然后他一个激灵,后背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白飒是不是说过,他不吃猪牛羊肉,是因为吃起来像……人肉?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尹肆甚至开始害怕起有这种念头的自己了。
现在想想,若岳华将军就是一草,那么他为什么不回白家呢?自己的兄弟死于疾病,至于恨得连家都不回吗?
若是因为,兄弟的骨肉被同辈的孩子们——
尹肆不敢往下想了,如果这个想法是真的,当年被抓起来修炼的白家小辈,过的是怎样的人间炼狱般的生活?
所以,看到傒囊的白飒才会如此失态?
尹肆“噌”地从床上蹿了起来,也顾不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踩上鞋就跑出了门,一拐弯撞向了白飒的房门,一撞没开,白飒应该是已经休息,门从里面拴上了。
尹肆在门口踱了几步,然后窜回房中,从行李里翻出那柄妖市上换回来的匕首,把尖端从门缝里插了进去,用力一挑,本来想着门栓挑起来他就能进去了,谁知道,他这一挑,直接把门栓划断了……
断了的门栓木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吓得尹肆赶紧双手离开木门,而就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反作用推了一下那扇木门,白飒房间的门就这样突然地应声而开了。
白飒原本是躺在床上的,他听见响动极迅速地一跃而起,手持三根银针,以一种蓄势待发的姿势僵持在床上,他抬头,只见尹肆站在门口,手持尖刀,定定地望向自己。
白飒一愣。
尹肆一惊。
两人默默不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对望了一阵。
接着白飒收起银针,坐了下来,尹肆也仿佛气鼓鼓地冲进房间,还顺手从背后关上了房门,路过桌子的时候很用力地把匕首拍在了桌上——他的计划里没有伤害白飒,但这匕首也太锋利了,以防万一,离着远点儿。
尹肆本有个计划,他想着在门口挑开门栓冲进来,直奔白飒,这样比敲门、然后等他来开门、然后再开口,显得更有气势一些,成效也会更好。
但目前来看……似乎……气势有些……过头了……
他也不管那么许多了,直接冲到白飒面前,顾不得他如何想了,上去抓起他的胳膊低头就是死命一口,咬得白飒嗷一嗓子叫了起来。
尹肆也不咬着不放,一口就完事儿,撒开嘴凶神恶煞跳着脚地说道:“你在林中见了一花那时是怎么对我的?来了客栈还说我睡相不好?!然后不问问我意见就下决定要去幽州?!!啊?!!!”
“……”白飒揉着自己被咬出牙印的胳膊,满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尹肆:“……你……做噩梦了?”
“没有!我就是在房中想你这事儿!越想越生气!!”
“……你……你这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突、突然闯入我房中,说、说那些什么话?!”白飒甚至吓得直往后退。
“快道歉!”尹肆插着腰,甚像是个疯子般,在白飒床前跳脚:“说!尹大爷一切都为我好,但我不领情还对他冷言冷语,尹大爷对不起!给我说!”
“……”白飒可怜兮兮地低着头,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遵照尹肆说的,委委屈屈地道了歉:“抱、抱歉,我、我有些过分了……”
尹肆哼哼唧唧插着腰在白飒面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半天才仿佛消了气停下来,语气稍有缓和:“好吧,本大爷原谅你了。”
白飒又可怜兮兮地抬头,惨兮兮地说了句:“谢谢……”
尹肆这才仿佛不再生气,然后突然一屁股坐在白飒床头,向白飒伸出一条胳膊,道:“我也有错,我二话不说就把一花解决了是我不对,咬你……也是我不对,让你咬一口算扯平了!”
白飒低眼看了看尹肆的小胳膊,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又低眼看了看他的胳膊,完全弄不明白他这是闹的哪出。
“啊?!咬啊!你要是不咬,就是还在气我对一花做的事!”
——这哪里的话?!
白飒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了。
但他也不敢“忤逆”尹肆,毕竟脑子正常的人,不知道他这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大概也是出于逗尹肆玩儿的心理,白飒干脆抓起尹肆的胳膊,一口下去,咬得尹肆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嗷地一嗓子,估计全客栈的人都听见了,强忍着眼泪缩回自己的胳膊,倒是眼泪汪汪地责备起白飒来了:“你还真死劲咬啊?!”
“啊?不是你让我咬的吗?不是不咬就是不原谅你吗?我这要表明我对你的心意吗!”
“你——”
“白兄尹兄,刚才是怎么……了……?”
只听谭茧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明显能听得出他还跑错了房间,进了尹肆的房间又退了出来,推开白飒的房门,正见两位公子全部披头散发,全部身着寝衣,尹兄弟还眼泪婆娑,白兄弟还企图上前抓他的胳膊……
谭茧默默退出了房间,甚至还帮着关好了房门,只道:“没事就好,在下不打扰了——”
然后狂奔而去。
房中两人看着紧闭的房门愣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对望一下,又看向门口愣了一会儿。
“……你……胳膊……还疼吗?”白飒打破了僵局。
“不、不疼了……”尹肆僵硬地收回了视线,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个牙印,又撩起白飒的袖子问道:“你也还好吧?”
“……”白飒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你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吧?”
他的表情看上去委屈巴巴。
尹肆一挑眉,嘿嘿一笑,所问非所答般道:“刚才咬我那口,感觉像是吃猪肉吗?”
“……?”白飒一懵,一脸不可置信般地看向尹肆,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拿自己跟猪比?!
“像吗?”
——他还追问?!
但白飒太久不吃肉食,早就不知猪肉是什么滋味了,只得僵硬地摇了摇头:“……不……”
“那像羊肉吗?”
“……啊……?”
“像吗?!”
白飒又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牛肉呢?”
“……”白飒也不摇头了,只剩下沉默。
“那口感上,有熟悉的感觉吗?”
“……阿肆,你——”
“你以前说牛羊猪肉吃起来像人肉,果然是骗我的啊!哈哈哈哈哈!”尹肆大笑起来,仿佛如小童终于解开了大人戏弄他们的把戏般兴高采烈。
“阿肆……”
白飒仿佛终于明白了尹肆的用意,但又不知道他到底猜想到了什么,不敢问又觉得必须要感谢,所以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尹肆抬起胳膊,大大咧咧地狠拍了拍白飒的后背:“以后可别说这么可怕的骗话吓唬我啦!”
见白飒一脸愧疚地望向自己,尹肆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合适,他不常与人促膝长谈,不常窥视他人心思,不常讨论别人的过往,他不擅长这些,也对别人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但这次不太一样,他对白飒的事突然萌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幼时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到底是否是因为一花的过世而选择了学医?还有,除了一花一草,和白飒自己以外,那个叫小竹的人是否也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同族同门呢?这个被一花始终惦念的小竹是谁呢?他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已成长为白飒这样气度不凡又功成名就的人了呢?
真是太想知道了!
于是他试探着问他:“你和一花……你们小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白飒一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啊,不说也行,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尹肆见白飒没有动静,也一时无措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站起身,道:“那就早点儿休——”
“阿肆!”
白飒突然一抬手,拽住尹肆的手,把他拉得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我,那个……”他低着眼睛,似乎在想从何说起。
“那、说别的,”尹肆转了转眼珠子,怕是白飒不愿提起他和一花的事,干脆转而从其他方面问起:“一花说的‘小竹’是谁?也是你的兄弟吗?”
白飒似乎在有情绪波动的时候总是愿意拽着别人的手,这是尹肆才刚发现的,毕竟在今天以前他也没怎么见过白飒有过剧烈的情绪波动,但今天他一下就遇见了两次,一次是下山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于是尹肆像是安慰般,另一只手也搭在了白飒握着自己手的手背上,不经意地握紧了一些,试图平复他的情绪。
“那个……是我……”
白飒的眼神,看上去哀伤又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