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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傒囊 ...

  •   一花、一花、一花……

      尹肆的脑子里颠来倒去地出现这两个字,他似乎是记得这个名字的,但事出突然,他只顾着把白飒往回拉,完全腾不出余力去琢磨一花到底是谁。

      “带我……回家……带我……”

      “白飒!不要听!”

      傒囊的声音空灵又模糊,白飒向他伸着手一步一步走过去,尹肆和不知所措的谭茧拉着他的胳膊却生生地被他往前拖着挪了几步。

      ——力气好大!

      “他这是怎么了?”

      “傒囊惑心,它要带他走,总之你想办法拉住他,我去对付傒囊!”

      尹肆松开白飒,起身就向着傒囊提剑而去,他想着虽然这剑无法出鞘,但对付傒囊本就用不上剑刃,手中的符篆已备好,剑式起手,谅它曾是白飒的熟人,尹肆打算赏它段往生咒,助他摆脱苦难,早日超生。

      可尹肆还没开口,只是直起了身子,就被白飒一把按下。

      他说话不太清楚,断断续续,甚至开始咳嗽,尹肆听不太明白,只知道他似乎是在为那只傒囊求情。

      “他都成傒囊了你还护着他作甚?!”尹肆急了,一把甩开白飒的手,并命令谭茧道:“给我按住了他,实在不行就打晕!”

      尹肆立剑于前,甩出符篆,却将将被那傒囊避开,它像是个孩子般与他玩起了捉迷藏,四处乱逃着,不时还从树干后露出个小脑袋不停嬉笑,断断续续地叫着:“竹……阿草……一起、回家……回……”

      “太上敕令——”

      “阿肆!”

      “超汝孤魂——”

      “咳咳咳——”

      “尹兄!白兄他!”

      尹肆听谭茧的声音都变了,赶忙停了术式,转头看向白飒,他正剧烈的咳嗽,大口的吸气,看上去极为不正常,但他是他们其中唯一懂医的人,尹肆不知该如何是好。

      尹肆的心脏跳的非常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阿肆!捂住他的口鼻!阿肆!快啊!

      尹肆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一些画面,一个小童……穿着与那傒囊相同的衣服,他正在剧烈地咳嗽,呼吸不畅,就倒在他的臂弯里。

      那画面一闪而过,尹肆觉得头晕目眩。

      他持着符篆大喊一声“十六!助我!”

      原本因这混乱不堪被吓得躲到树上的金花鼠,突然一阵风般窜了下来,叼起尹肆手中那枚符篆就窜开了,向着那时隐时现的傒囊狂奔而去。

      尹肆的脑中仍有声音在响——

      ——阿肆!不要让他呼吸!捂住他的口鼻!

      “捂住他的口鼻!不要让他呼吸!”尹肆紧皱眉头,用力地甩了甩脑袋,然后冲着谭茧大吼道:“直到他呼吸恢复正常!帮我护着他!”

      还没等谭茧回答,尹肆便提剑顺着金花鼠窜去的方向就跑了。

      ——管你是一花还是傒囊,想让白飒陪你死,还是等下辈子再说吧!

      尹肆极其愤怒,他气的究竟是什么呢,是明知那是个已死的故人,明知那是个邪灵傒囊,白飒还要义无反顾地保它吗?

      尹肆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了,他要做的是解决了这个曾叫“一花”的傒囊邪灵,让他无法伤害白飒,让白飒死了那条还能救它的心!

      金花鼠的速度是非常快的,而且机敏过人,傒囊没能甩掉十六,它就像个可怜的孩子般被符篆定在了原地,哭喊着想要回家。

      尹肆追到跟前,它仍然不住的哭泣。

      “阿草、阿……回、回……”它断断续续含含糊糊地说着这些话。

      尹肆明白,他是想回家,他想起白飒曾对他说过,一花和一草是一对双生的兄弟,一花年幼时亡故了,只剩一草还在人间,这孩子一定是在这林中故去,未能回到扶风的家中,它终日想念家乡,想念自己的弟弟,他想回去而终不能行,小小的冤魂化成了傒囊,希望路过的人可以陪他玩,可以与他一同回家。

      他兴许是认得白飒的,谁知道呢……他认出了他,他想让他带他回扶风的家。

      他很可怜。

      尹肆看着他那张哭泣的小脸突然生出了些不舍。

      但没办法。一花,你已经死了,你再也回不去扶风了,再不能与一草相见,今日还能见得白飒一面,他还记得你,这世上起码还有一草和白飒两人知道你曾经活着过,请你满意地离开吧。

      不要伤害白飒。

      他因自己曾让你受伤而痛苦自责了这么些年,因为你曾经对他十分重要。

      不对,从刚才他的样子来看,这朵花在他心中从未凋谢过,他一眼就认出了你,他想与你同去,他想带你回家,他从未把心中那个属于你的位置让给别人过,甚至同为兄长的一草。

      看在他如此重视你的情面下,请让他好好活着。

      尹肆持剑向傒囊走去,念完了最后一段往生咒。

      傒囊渐渐转涕为笑,它含含糊糊地说着:“小竹……还活着……好……”

      那清透的声音飘散在林间的微风中,四周一片漆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其他什么声音都不再有了,尹肆无力地将丹辉收到背后,接住从树梢跳下来的十六,转身回去的时候忽然一阵晕眩,他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

      十六带路,把尹肆带回到了白飒和谭茧所在的地方。白飒跪坐在地上,看上去失了神般毫无生气,但总算是没有再继续咳嗽和大口呼吸,谭茧似乎很是紧张,他搭箭上弓,戒备地四下巡视着。

      “尹兄,是你吗?”

      夜晚的森林视线不好,谭茧只借着月光看见了来人的大致轮廓——他背上背着巨大的圆形物体和三根大的出奇的羽毛,这个形象十分别致,谭茧完全是靠它们判断出来人就是尹肆的,以防自己先出手误伤了他,谭茧先开口询问。

      “嗯。”尹肆有气无力,他只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走近了才找准白飒的位置,在他旁边蹲坐了下去。

      白飒抬头看他,借着月光,尹肆只能看见他没有被头发遮住的那半张脸,仍然全是泪痕。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白飒。

      他总是走在他的身旁,为了听清比他矮的他说的话,就微微弯着腰侧过身来将就着他。

      他总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马上挺身而出护在他的身前,用高大的身体挡得他看不清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总是在他觉得不舒服的时候,皱着眉头伸过手来抓住他的手腕,认真地辨别他的不舒服究竟是何缘由。

      没有认识几日,他却像是个相交许久的挚交,支持他,信任他,护着他,让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此时的白飒,脆弱得仿佛这林间的风再大一些,他就会被吹散一般。

      尹肆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他脏兮兮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在白飒的脸上抹了抹。“他……”尹肆想了一下称呼,“一花说,你活着真好。”

      尹肆不知道一花最后说的那个“小竹”究竟是谁,不是一草,会是谁呢,不管是谁,现在就是白飒。

      他坚信一花其实并不想害死白飒,他坚信无论他是人是鬼,都始终会对白飒百般好。

      尹肆以为白飒会嚎啕大哭起来,为了终能在十几年后再见一眼曾经重视的哥哥,为了自己给他营造的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感动,他可能会哭着投入他的怀抱,他甚至开始想编些什么词语安慰他。

      谁知道白飒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自己抬手抹干净了连尹肆都没能帮他擦干净的泪痕。

      他只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便再没有其他了。

      原来白飒已经长成了比尹肆心中那个稳重的男子,更加成熟的样子。

      稍作休整,三人准备下山,到谭茧说的那个小镇投宿一晚,白飒顺便要看看玄昔兮的近况。多年前白飒刚刚有了些名头,谭茧曾去信请他为玄昔兮诊病,白飒也依约去了,可他却未能治好玄昔兮,他那不是病,是自胎中就有的残缺。

      当时白飒对玄昔兮充满了愧疚,但毫无办法,这世上总有医者也无可奈何的病症,可那日玄昔兮却对他再三道谢,请他大老远跑来,又没有什么可招待。

      巨贾人家的大公子,寒酸地像个看不起病的乞人,他虽然衣着光鲜,但却被放置在宅院最角落背阴的地方,没有家仆侍候,前前后后,只有谭茧一人照看着他。

      白飒离开那日,玄昔兮爬到窗边,趴在窗沿上送他一程,他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声,所以总是偏着头,听这边的声音,所以他的头发滑落下来,那时正好有一缕阳光从院外的树枝间透露而下,融在了他的身旁,还有那些窗边攀爬着的小花,映得他漂亮的脸有了些粉红色的韵。

      白飒回头看了他,感到胸中郁结万千,无法释怀。

      若他是个正常的人,以这种相貌和个性,定会成为万人迷宠的翩翩公子,现在落得如此,怎一个“可惜”能就此掩盖。

      那是白飒第一次觉得自己一身本领却又对世事无常这四个字无能为力,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他却对玄昔兮格外怜悯。

      之后的日子,他偶尔想起,还会写信给他,他知道他看不见,但也知道有个谭茧会念信给他听,偶尔知道他还好好地存活于世,便也放心不少。

      这次他离开扶风已经有些时日,所以未能在玄昔兮身体生了变故时及时得知,心中也是有些自责的。

      虽然,他知道自己治不好他。

      白飒的心绪依然沉浸在与一花最后见面的那种创痛之下,但他仍然强打精神,一定要先确定了玄昔兮的近况才能放下心来,他跟在谭茧身后,显得十分急切,又忧心忡忡。

      之前的悲伤和现在的担忧,让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最顶点,他似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尹肆的手,死死地捏着它,仿佛是在竭力转移自己心中的困苦。

      尹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身前那个高大的身影,未置一言,忍了下来。

      山下的小镇看上去十分热闹,因为这里是个交通要道,向东南一些有座山,山上的云麓寺是现在的国寺,尹肆记得宋英招曾与他提过,原本他们是不太会路过此地的,所以本无打算去拜访,谁知这次在幽涧林迷了路又遇见了谭茧,误打误撞来了此地。

      而翻过了云麓寺所在的云麓山,就是天都了。

      小镇上有不少走货的商人,甚至尹肆还见到了标着玄家家纹的商会,怪不得从北方而来的玄昔兮和谭茧,要大老远地来到这个小镇住下,就算这无用的大少爷再怎么受到玄家本家的嫌弃,但他外出还是可以享受家中优渥的出行待遇的,好歹,也是亲生骨肉。

      在玄家商会旁边有一间客栈,看上去古朴又有韵味,远远望去,街头几位姑娘站在客栈楼下抬头往上不知正在看些什么,愈往近前走,尹肆便顺着姑娘们的视线抬头望去。

      客栈是三层的建筑,一般在最顶层既是天字号房——客栈最好的房间。

      三层对着大街的那间房间窗户很大,正对着远处的云麓山,天气好时甚至可以望见红墙黄瓦的云麓寺,视野开阔景色秀丽。

      而楼下息壤的人群也可当做另一番风景,这间房间便是附近观赏远景和街景的最佳位置。

      而那窗户打开着,一身白衣如梨花般净洁的男子盘坐于窗前,他膝上落着一把七弦琴,高山流水正顺着他纤长的指头倾泻而下,白月光与客栈燃着的红色灯笼在他身前晕染开来,恰到好处地在他低垂的睫下留了一道阴影。

      尹肆看呆了,他不知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绝色的男子。

      而那男子突然提手按住了琴弦,展开着的画卷此时又不着痕迹地合了起来,那男子抬头转向他们的方向,微微笑起来,却没有说话。

      谭茧抬头看见那男子,裂开嘴笑得像个傻小子,他冲他挥了挥手,然后与身边两人道:“少爷他现在看得见了,所以爱在窗边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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