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五章 深林 ...
-
在幽涧山上行了一日,尹肆觉得自己这一天状态一直不好。
天一亮,白飒就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他昏昏沉沉地还睡不醒,于是白飒就帮他重绑过了头发,套上衣衫,甚至要帮他洗脸,不知是否是水有些凉了,他一下就被激醒了,赶忙抢过脸巾自己擦干净满脸的水。
一同吃早饭时,尹肆发现白飒也不是很有精神,看上去有些憔悴。
但二人还是依照计划退房,离开孑然山庄,进了山。
不知道为什么,尹肆一路上都觉得全身难受,像是有什么捆绑着他似得,肩膀、腰部和腿都酸疼得要命,平常这时候白飒总会很是担心的样子,抓过他的手腕摸一摸脉的,今日却只是安静地走在他的左右,并看不出他的异样,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
尹肆也没问个详细,因为他自己的状况也是自顾不暇,除了全身的酸痛以外,他总是觉得身后有谁在盯着他看,他偶尔会突然转过身去探个究竟,但也没有结果,那眼神仿佛像是某种野兽般,盯得他后背发寒。
但那里却也的确什么人,或什么动物都没有。
大概白飒也有同样的感觉,他这一路也会偶尔停下来皱起眉头仔细聆听身后的声音,半晌觉得安心了,才继续往前走。
按说一个人有错觉也许还正常,若两个人都这样,那就真的不正常了。
可他们却真的什么可疑之人、之动物、之植物、之鬼魂、之行尸,都没看到,而且感知力敏捷的金花鼠十六也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它还在上蹿下跳地摘各种“口粮”往尹肆腰间的小袋子里塞,完全乐在其中,没有任何一丝猎物感知到捕猎者可能就在附近的紧张感,所以,应该是无妨的?
尹肆如此想着。
于是只得这么继续往前走,他们的行进方向是向西方偏北,尹肆的印象中那山洞应是往这个方向的,附近树木、河流、岩石的样子他也偶尔有眼熟的样子,但却始终未能见到自己曾经做过的记号。
这件事很奇怪,对森林的熟知感尹肆原本是有某种强而有力的优势的,究其根本,并不知道那是否可以归结为他八岁前与父亲习得的丛林生存技能,也或是他遗传自祖辈的本能,在哪怕曾经去过一次的深林中,他都能靠说不清道不明的联想方式记住一些树木、河流、岩石的形状,能记住太阳经过哪一枝树杈时投射在地上的位置和指向,从而判断出行走的方向。
但这次却似乎有些不同,别说是应该在某个地方的自己做好的标识了,这片林子里,总有些应该记得的树木形态,岩石位置,甚至河流曲度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让尹肆变得更加疑神疑鬼,而当初来此地时十六又并未跟来,它此时也一点儿都帮不上忙。
所以他总是动不动的就看白飒,他想跟他说这种怪异又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又觉得若说了,只能平添白飒的担忧,无论是什么方面——身体上的不适,找不到曾经走过的路途,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这些没来由的感觉都是无法形容的,要说总归是身体不适导致的感知能力降低,甚至产生了幻觉,也不是解释不通。
所以他就一直这么走着,也在一直试图从这些未知的困顿中理出一些头绪来,直到天都晚了下来,他们要向幽涧山林外面走了,需要找个地方先投宿一夜,两人似是都很疲倦,所以商议好早些找地方住下,好好休息,明日赶早继续寻找。
往西走,山路就更崎岖了一些,白飒总是会先跳下陡坡,然后回过身来扶着尹肆往下跳,这让尹肆觉得好气又好笑,他又不是什么娇弱的大小姐,为什么白飒这种君子风度要完完整整地施展在他的身上?也不知他是已经习惯了对谁都是如此,还是这一日是觉得自己身体不适才特意留心,这总让尹肆感到莫名其妙的窘迫,就算他不学无术,功术不佳,甚至样样术法都是半桶水,但好歹也是个大男人,自小锻炼了……还算强健的身子,真的不用他这么照顾着。
虽然尹肆这么在心中埋怨着,可又还是继续接受着白飒如此细致入微的关照,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抗议。
他扶着白飒的肩膀跳下树根盘错的斜坡时还在扯着嘴角想这件事情,下一秒脸上的表情却立刻变了,白飒似乎也感觉出了不对,矮身让了个位置,几乎就在同时,尹肆屈身抽剑,一剑未能出鞘,直接连剑带鞘扭身挥了出去,只听“噹”的一声,一只羽箭被斜挡了出去,直直插在了旁边大树的树干上,十六惊恐地狂奔而出,窜上远处高高的树干不敢下来了。
“不行,我要生气了!”尹肆直起身子跳脚道:“若梅师叔这剑到底能不能出鞘?!”
“……”白飒看了看举着丹辉的尹肆,又侧过头去看了看树干上插着的箭,还是决定自己抽出草蛇防备着点儿,尹肆他可能指不上。
重新跳上陡坡,白飒在较高的位置四下望了望,发现东南方向的灌木丛有微微的颤动,他把尹肆拉上来,然后向那个方向过去,走在尹肆的前面。
这一天,一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他明白尹肆也感知到了,只是他们俩谁都确实又毫无发现,于是只得这么一路走来。
难道这个人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刚才那一箭被尹肆挡开还直接插入了树干中,可想而知力道之大,这是起了杀心啊!
那么他要杀的是尹肆?这又不能肯定,白飒自昨日入住了孑然山庄,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所以他现在真的无法确定,若来了杀手,是否是真的来杀尹肆的。
况且,尹氏不用弓箭,若是他们来人想杀尹肆,大可不必用他们不擅长的武器,直接提剑杀来,尹肆这个功夫,又不一定能自保,就算有他白飒在侧,又没几个人见过他露过功夫,来人又怎会确定他一个白飒就能保住尹肆?
正想着,不远处的灌木丛摇动的幅度更大了,白飒一手提剑,一手甚至捏上了三根银针,若长剑抵不过箭矢的速度,这三根银针倒是能拼上一拼。
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一闪而出,白飒提手,掌中银针悬些就发了出去,甚至他身后的尹肆都把一片树叶贴在了唇边,时刻准备招些什么动物出来帮他围攻来敌。
好在他们看见了那来人动作先是在他们之前一顿,放下了已搭好箭的弓。
“是药君?”来人先是开了口。
白飒眯着眼,略微想了一下,道:“……谭兄?”
“是啊,药君,好久不见呐!”那人收起弓箭,躬身行了个礼。
“谁啊?你认识?”尹肆用胳膊肘捅了捅白飒,小声在他身侧探头问他。
“玄大少爷侍从,谭茧。”他侧身微微低下头简单一句介绍,然后白飒挺直背向对面那人一拱手:“许久不见,谭兄,你这是……?”
“此事说来话长,”那人叹了口气,又转口道:“天色变暗,视线差了,刚才险些伤着二位,实在抱歉!”
说着,他又行了个礼。
——可别自谦了,天色变暗视线变差还差点儿把我射了个对穿,这要视线好了,我不得被钉树上?
尹肆撇着嘴,心道。
直到现在,他刚才持剑挡开那枚羽箭的手还在阵阵发麻。
尹肆若不是反应够快,是真的早就一命呜呼了,这侍从的身手真不是吹的,谁说他们玄家已经中途败落了?区区一个被家族唾弃的残疾少爷的侍从就已是此等神射手,其他玄家的中流砥柱还能弱的了?倒是从哪看出败落了?
这人还嬉皮笑脸一副傻呵呵的样子跟白飒打招呼,心机!
尹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玄家侍从一点儿好感都没有。他抬手接住了从树上跳下来的十六,把它放在了自己肩上,撇着嘴又不敢多言。
但白飒倒是对那人没什么戒备,收了草蛇向他走去,尹肆赶紧追上去身手拉他,结果没拉住他的胳膊,只拽住了他的衣角,脚下一绊,却跟着白飒的走向往前趔趄了一步,十足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初入门弟子模样。
谭茧歪头看见尹肆这个走路姿态,马上皱起了眉头,关切问道:“怕不是我刚才误伤了这位小兄弟?”
白飒回头看了眼尹肆,笑着对谭茧道:“无事的,他只是走路不长眼,被树根绊了脚。”
尹肆这个气啊,他瞪着个眼睛,却又不敢说什么,毕竟,他是真的被树根绊了下,白飒说得对。
“那就好那就好,敢问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谭茧十分客气,连问个名字都要行礼,尹肆看着十分不好意思,赶忙也回了个礼,道:“在下清……在下尹肆。”
他说了姓名,便再没有任何可以介绍的背景了。
“原来是尹氏三公子,在下失礼了,”谭茧又行了个礼,反而问道:“尹公子……近来无碍吧?”
尹肆没明白谭茧为何会如此问他,这人跟他又不熟,便疑惑地回道:“无碍……?”
他抬头看了眼白飒,因为对眼前这人着实的不熟悉,所以这种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的问题,他不好作答。
白飒一笑,开口道:“谭兄,此时为何会在此地?”
白飒马上就想到了谭茧问这个问题的原因。玄家虽早已不问仙家世事,专心从贾有些年头了,但若世家出了大事——比如弟子叛逃,或逐弟子出师门这种事情,必会昭告各个门派,从而告知各门派“这个人如果你们敢收,就是与我一门有怨”,所以谭茧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关心一下应是被尹氏追杀的尹肆的。
但这个问题不便详谈,也没有必要详谈,于是他开口就把话题转开了。
“诶……”谭茧又开始叹气,“少爷病情加重,他——”
“什么?阿昔病又重了?你为何不来通知我?”
“当初药君说我家少爷的病无药可救,他就不想劳烦您再跑那一趟,而且,这次病情与以往不同……”
“此话怎讲?是又多了什么新的症状?”
“并非是多了,反而,少爷他眼睛看得见了——”
“阿昔眼睛治愈了?是何人用何方子医好的他?”
“不,少爷他……眼睛是突然可以看见的,没有谁医治过,但问题是,他眼睛好了之后,身体状况却日益变差,现在看上去要比过去盲时虚弱很多,我是怕,这恐为回光——”
“回光返照?!”尹肆听了半天,只在这里听出了门道。
过去就有人说,长期重病的人,会在死之前看上去突然有所好转,这仿佛是烛火在最后炸燃的样子,然后便是油尽灯枯了。
谭茧抬头看看尹肆,又看看白飒,未发一言,又叹了口气。
“曾闻玄公子自出世就双目不能视、髀胻不能立,本以为只是身体残疾,并不是致命的疾病,为何现在听上去如此严重?”
尹肆着实想不明白,他对玄昔兮这个人并不了解,只是当初谈及“恶诅”的事被拿来当了个例子,人们只知道他出生就是个残疾,看不见,也无法行走,如此一来就有人把他形容成了无足无目的混沌转世,这种“极恶”的化身让玄家十分恐惧,他们甚怕这孩子长大会像当年的玄酒卿灭了玄氏宗族那样,灭了他们这些原是旁支的玄氏余族,本想趁他还是个婴孩时就把他掐死的,但又因那孩子长得可爱,却也是玄氏嫡亲嫡亲的长子,着实是舍不得的,所以留了他一条命,原本被给予厚望的大少爷,名字却叫了“昔兮”,玄家人直接放弃了这个大公子,只是供他吃穿,养他长大而已,从不培养,也不再寄望,犹如家中的猫狗鸟兽,不过是“养着”而已。
原来他的病情如此之重,算来也是年纪轻轻,这就已经要死了吗?
“怎会如此?当初我为他诊病,也并未发现……”白飒说了一半,突然像是转过了一道筋来,问道:“阿昔现在身在何处?你又为何会在此处?你不是他贴身侍从吗?!”
“我也是实在无法可求了,听闻这幽涧山有一潭包治百病的灵泉——”
听到这,白飒和尹肆对视一眼,彼此眉头紧锁,他二人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所以你带你家少爷来了附近找这泉水,你家少爷呢?在附近吗?”尹肆急迫道。
“这……”谭茧四下望了一圈,道:“我把他安顿在山下镇子上的一处客栈了,本想趁着天黑前下山的,谁知半路遇了小鬼,它扰我视感,我迷了路,刚才也是,听见有动静就一箭射去,谁知,险些误伤了公子。”
说着,谭茧又对尹肆行了个歉礼。
“哎,谭兄不必如此。”尹肆一扶谭茧,对他道:“关于包治百病的灵泉一说,很可能是骗人的,我与药君此时来到此地,也正是为了此事,”他说着,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裹在腹部的白色绷带:“我曾追捕鬼煞导致腹部受伤,误打误撞找到了那灵泉,饮水敷泉,最后落得险些丢了性命,好在当初药君——”
尹肆的声音戛然而止,此时三人同时停止了一切动作,四周一片寂静,因为他们突然看见就在他们的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孩子。
尹肆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孩子周身微微冒着荧光,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是小鬼,不对,是傒囊!
尹肆的手摸进了怀里,那还藏着几张符篆,傒囊惑人心智,它会引人去它的故地,若跟着它去了,便就死了。
这种小鬼其实还好对付,尹肆再学艺不精也可以对付得了,只要出手就能解决了,他还在心中略略嘲笑了一番拿着弓箭四处乱射的谭茧——他好歹是玄门世家的侍从,玄家过去又是最擅长阵法的,怎会拿个弓箭去射傒囊?!
他想着,却见白飒直直地向那傒囊走了过去,脸上竟多了一道泪痕!
尹肆和谭茧几乎同时一个健步冲上去拦住了他,却只听他喃喃道:“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