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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求救 ...

  •   海宁一直不睡觉的原因,是因为害怕。

      怕什么呢,他堂堂七尺男儿,斩得了行尸,砍得动魍魉,劈得碎狂骨,破得除阴魔,按说这种能让人恐慌至极的东西他都不怕,还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呢。

      是寂静。

      当他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的时候,当他意识到他很可能无法再回去的时候,当他一人缩在墙角想起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师父,以及同门师兄弟们的时候,他才知道,当他遇见魑魅魍魉,他可奋起而战,可当世界就此安静得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任何事情,任何,全部束手无策。

      有一段时间他常常做梦。

      最先是梦见那年他背着砖石往山上爬,一个不小心就滑下了山,他冲出陡坡,被崖下的树枝刮了下,像只风干的小兽般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他喊不出声,只能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等死,后来,有个小和尚跌跌撞撞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喊着他的名字,哭了起来。

      再后来,他梦见一潭清水,他跌了进去,伤势让他全身都在剧烈地疼痛,他在那水中来回的扑腾着,却找不到出口,他呼吸不畅,感觉有水从鼻子里呛了进来,然后他只能无力地缓缓下沉,一直沉,一直沉,沉进了无尽的黑暗。

      再后来,就是他一人站在佛堂上,与一众僧人辩佛,他们颠覆了他的信仰,他们想把自己的信仰灌输给他,他坚守着,一字不让,一步不退,师父告诫他的不是那样的佛法无边,他理解的不是那种信我者永生。佛法无量,我佛慈悲。然后在一瞬间,他突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辩驳,他坚信的一切又为何坚信,他信仰的一切又是谁的信仰。在一瞬间,他的理想国度轰然倒塌。他于是愤然离开,不再想要与那些僧人分个高下。

      做乞丐苦吗?一点儿也不苦,苦的不是吃不起饭穿不得衣,苦的甚至不是被人瞧不起或被人贱视,苦的是不知未来为何物,苦的是摊开双手甚至不想抓住些什么,苦的是前路漫漫,而自己甚至不想踏出第一步。苦的是,连死都懒得去死。

      然后是炮火连天。他听得满耳周身之人的痛苦哀嚎,他又忆起师父曾告诫他应有的悲悯之心,死是什么,有什么可怕,若在这世上只是茫茫无期,生死又有什么可以畏惧?他两手空空,就这么冲上了战场,他有一身不为人知的功术,对付几个鬼子又有什么难的?

      ——师父曾叹人生短暂,可他怎也想不到我会活得如此长久。

      当渡过了那段动荡岁月,海宁发现自己一闭上眼睛就是各种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样翻覆循环,他发现漫漫长生,有那么些人那么些事他害怕忆起,他开始不敢做梦,不敢睡觉,他怕极了梦见那些在他生命长河中重要却无法失而复得的人。

      他开始在漫漫长夜中坐禅,默念佛经,心神俱静,让自己不再去想不再去念,不再回顾不再展望,然后慢慢地漠然,慢慢地习惯。

      他以为如此逃避下去,就可以再也见不到这些他曾经历过,又反复让他陷入痛苦的人和事,只要一直清醒着,就不会再对过去种种有任何念想,那些人便各自在他们的世界安好,与他再无任何牵连。

      可这次再度入睡,他却再也没能梦见那些人和那些事。

      原来时间长了,是真的可以遗忘的。

      师父的样貌,辩佛时的说辞,那身讨饭时破烂的衣服,以及子弹擦破面颊时的灼痛,都是什么来着,像是雨天氤氲在玻璃上,种种奇形怪状的霓虹原点,模糊不清,与他无关了。

      他只梦见了那孩子满怀同情地望着他。

      那个叫宋英招的破小孩儿。

      那种眼神,他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像是许久前的某个早晨,那个向他递来馒头的小和尚曾那么看着他。

      第二次,就是得知自己背上了扰乱因果之罪后,那小子看向自己的时候。

      海宁活了百余年,在父亲看来,他是个能当家的大孩子,在弟妹看来,他是个照顾他们的兄长,在师兄弟看来,他是个早入佛门的干练师兄,在玄酒卿和祝乞看来他是个啰嗦和尚,在敖颜孙乐乐和杨舒看来,他是个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怪异存在,在各种各样的人看来他是向他们伸出援手救他们于苦难的善人、能人、勇者、英雄,或什么都不是。

      但只有在师父和宋英招看来,他是个可怜之人。

      师父是个一心向善的人,过了这么些年,恐怕他早已不在人世,也许他早登极乐,已是万人倾崇的一方神佛,他可能正在某处看着自己,看着他渡过种种劫难,笑着庆幸那年他曾藏了吃食救了这小童一命,这样才能教他向善,引他渡人。

      宋英招呢,他虽一生平平,但也不至于落得死后下地狱的命数,若他去天堂排队投胎,千年之后他又会在何处?当自己从那不周山翻身而出,再次有了重回人间的资格之时,他会在哪里,是谁家子弟,是男是女,做着什么。

      千年之后,他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记得起那种怜悯的目光。

      也许是太好奇,也许只是下意识,海宁在昏睡了十几个小时之后,终于在无意识的最后梦见了一个画面,是宋英招。

      他向他哭喊着,是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声音,只能皱起眉头分辨他的唇语。

      他明明撕心裂肺地嘶喊着,但他却什么都听不见,唇语——唇语他没学过啊!

      这百年来他精读各国语言,甚至各国各不相同的手语,但就是唇语还没学完,这死孩子,怎么净挑我不会的呢——!

      是什么……

      “救——我——!”

      海宁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之所以他能第一时间就知道这儿是医院,是因为他对这间医院太熟悉了。

      实际上市局离宋英招的店不是特别远,这两个地方同样离这间医院不远,所以在陈词滥调被救护车拉走的海宁被送到这家医院是肯定的——这儿是海宁的定点儿医保医院。

      好歹作为国家机关在职人员,肯定是有五险一金的,虽然海宁身份特殊,但医保可没少了他的份儿,他也会按照要求定期过来做检查。

      这间医院的老院长是敖颜的学弟,当年还曾经追过敖颜,可惜敖颜这条龙女生命长久,且老不了呢,而他的学弟却经不起岁月的折腾,现在重孙子都快有了。

      既然中间有这么一道关系,在极少数的知道这些“反科学人事”的秘密的人当中,就有了老院长的一席位置,刑警特警中如果有他们这种人遇到灾病,基本上也会被送到这间医院来,免去了不少做假隐瞒的繁琐手续。

      海宁睡的头昏脑涨,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他还在想自己是怎么了,是昨天那个狐狸精挠他的后遗症?难道真的是累到不行了不小心就睡着了?毕竟他也有几十年没睡过觉,撑不住了?

      一抬眼就看见敖颜站在窗边翻着手头一沓资料,外面夕阳西沉,余晖给灰色的云镶了一圈儿霞红的边儿,亮得有些刺眼。

      “嘿,看什么呢?”

      听见声音,敖颜没抬头,只翻了下眼睛,接着道:“你的死亡报告。”

      “……哈?”

      “你已经死了,一会儿就拉走,我主刀。”

      “你可拉倒吧,我要是死了,你都不用刨,阎王那边儿先来人把我押走,我是重犯。”

      “还有这事儿?”敖颜突然来了兴趣,她家父亲好歹也跟阎王“同朝为官”有点儿交情,转过来一提嘴角问道:“以前没听说啊,你这两天犯事儿了?”

      “嗐,说来话长……诶,英招儿那小子呢?没事儿吧?我这突然睡着了,没能看着他,别再让人给害了。”海宁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四下看了看,确实屋里没别人了。

      “呵,”敖颜是真的乐了,“你知道你是怎么睡着的吗?”

      “那还能怎么着,困呗,我这也好几十年没睡了……”

      “宋英招那孩子,给你牛奶里下了安眠药。”敖颜没憋住,捂着嘴笑起来。

      “……啊?”

      “晚节不保啊老海,精明如你,让个小兔崽子下了药睡了快一天了!”敖颜大概是严肃惯了,突然被这件事儿逗笑了,就有点儿刹不住。

      “卧槽?这他妈……他人呢?”海宁掀被子准备下床:“看我不给他头拧下来!算计我!”

      “你可拉倒吧,人家说是看你不睡觉怪可怜的,估计让你睡你也肯定硬撑,也是心疼,只好给你下药了,你看你这,睡一觉黑眼圈儿不是消不少吗。”敖颜举起手里的一沓检查报告挥了挥:“你这一睡不醒把孩子吓够呛,叫了救护车给你拉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不错,挺健康的,你啊,就是睡眠不足。”

      “嗐!”海宁一听她这么说,就把腿收了回来,心疼他这事儿他受用,这世上没几个人心疼过他,“那他人呢?”

      “不知道,刚才还楼下检查室门口坐着呢,吓得直哆嗦,以为他一粒儿安眠药把你喂死了呢,这么会儿没动静了。”

      “不行,我得教育教育他,这傻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在他家待着就是怕有人对他不利,他把我撂倒了是怎么个事儿?我活这么长时间没见过这么二五仔的!”

      “行了,你也别想着拧人家脑袋了,这不是没事儿吗,刚才没见在外面,估计是回家取钱去了吧,你这急救费用、全身检查,可不老少钱呢。”

      “……姐,我说了很多次了,现在他那么大的孩子,都是在线支付,不用随身带着钱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随身包里带着一打沓百元大钞?”

      敖颜听完,翻了个大白眼儿,把海宁的检查报告往床上一扔:“得,老娘给您门口儿找一圈儿去,您先歇着,别下床太急闪了腰。”

      “劳您大驾!”

      海宁笑呵呵地把身后的枕头竖过来靠在墙上,他往上蹭了蹭,靠在了枕头上,被单往上拉了拉,闭着眼再歇会儿,他确实已经很久没这么睡觉了,还有点儿没缓过来,主要是好像有点儿落枕,他抬起手来,又揉了揉脖子。

      过了没一会儿,敖颜就回来了,动静挺大,冲进门就说:“我觉得可能出事儿了。”

      “啊?”海宁还在转他的脖子:“出什么事儿了,宋英招给不起钱跑了?其实不用,我自己——”

      海宁还没说完,就看见敖颜抬起的手里举着根拐杖——准确的说,是登山杖。

      “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他拿着这玩意儿来着,”敖颜说,“在楼下楼道里刚才他坐的那地方地上捡到的。”

      敖颜突然心里有些自责,他光顾着前前后后跟着这里的大夫给海宁做检查看报告了,完全忽略了那小子的存在。

      “手机给我!”海宁一皱眉,向敖颜伸过手去。

      敖颜从挎在胳膊上的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他,他捏着手机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熟练地播了一串号码,接通后语速极快:“采臣,你马上打电话给唐帝,问他宋英招有没有回家……不,别了,你马上查宋英招的电话发到颜姐手机上来。”

      海宁被急救车拉到医院来,他的手机根本没带在身上,而他根本没记住宋英招的电话号码,原本他想让张采臣问问唐帝,一想这事儿还没个肯定,别让人干着急,还是先直接打宋英招的电话比较保险。

      海宁刚挂断电话,微信信息就到了,有两条内容,一条是一个电话号码,另一条是询问怎么回事,张采臣从语气上听出了海宁的急迫。

      海宁没管那个问题,直接拨了电话。

      没人接。

      “有问题,去调监控。”海宁当机立断,翻身下了床。

      “你不再打电话回他店里问问吗?”敖颜跟在他身后,觉得一向稳重的海宁似乎有些过于着急了。

      海宁摇摇头,“我有预感。”他说。

      他突然想起他在醒过来前做的那个梦,那个梦真的是无来由的噩梦吗?梦中的宋英招为什么对他喊“救我?”

      只是个梦吗?

      不对……

      海宁突然想起来,他之前送了个佛珠给宋英招,那个佛珠是他长期戴在身上的东西,是他特有的“法器”,他能靠那佛珠感受到宋英招的危险,那不是梦,是感应。

      ——我怎么给忽略了呢!

      海宁抓了抓他满头的乱发,穿着医院统一发放的塑料拖鞋,他走得风驰电掣,敖颜在后面甚至要小跑着跟着他。

      在保安室海宁要求保安队长提供监控视频,被拒绝了,并且被保安队长看成了精神病患者,后面跟着的敖颜赶紧递出了自己的警官证,这人家才配合着帮忙调出了之前几个小时的监控录像。

      监控的确拍到了宋英招,在走廊里,他突然站了起来,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他像是一脸震惊地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他的神态突然变了,拿着拐杖的手松开,拐杖落地,他像是幽魂般走出了监控区。

      其他几处监控镜头也拍到了他,他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目光直直地向着前方——这不正常。

      海宁打了通电话给张采臣:“给我查,把宋英招最后去哪儿了查出来。”

      他转头问敖颜:“开车了吗?回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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