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45、第四十五章 昏睡

　　宋英招睡得不好，虽然困，但他有意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海宁就会爬起来喊他起床去举铁，他反正也没睡几分钟，所以打算在海宁开始对他念经前就跳起来，于是他不舒服地窝在那里，也懒得调整姿势，就这么将就一下了。

　　后来他没等到海宁对他念经，他就睡昏死过去了，健身时造成的全身酸痛，混合着工作时的疲惫，以及聊了半宿的天儿的兴奋，稳准狠地冲着宋应招一拳下去，他就这么毫无招架之力地睡到失去意识了。

　　要说宋英招是怎么醒过来的？是被唐帝踹门踹醒的。

　　唐帝来上班，首先就是先确认一下食材，他发现牛奶缺了不少，猜想八成是宋英招又搬到楼上去喝了，于是他想着去抢些回来，原本以为宋英招被海宁抓去健身了，结果发现推门推不开，才开始哐哐踹门。

　　宋英招稀里糊涂地爬起来，瘸并熟练地绕过了茶几去开门的时候，险些被海宁伸出沙发的大长腿绊一个跟头。

　　他开了门就转身回去想接着睡，估计是瞥见了是唐帝，一边儿揉着眼睛一边儿问他：“怎么的？转性了？这才几点就过来了？”

　　唐帝冲到冰箱旁边，开始寻找他遗失的牛奶，冰箱旁边有个纸箱，三元牛奶，袋装的，还有小半箱。

　　“啊？不是两点了吗？”

　　听这话，宋英招一下就清醒了：“两点了？”

　　“那可不吗？”唐帝掏出手机看了看：“两点十分了”，他低头看了眼沙发上躺着的海宁说道：“你俩昨晚上干嘛啦？怎么连警察叔叔都睡到这点儿？”

　　“卧槽？两点多了？！”

　　“你有病吧？”唐帝抽了抽嘴角，也懒得嘲讽宋英招了，搬起他的小半箱牛奶准备下楼。

　　“海老和尚你怎么也还不起！”宋英招揉着酸疼的肩膀头子，一瘸一拐地挪到海宁旁边，啪啪拍了拍他的脸：“醒醒醒醒，你不上班儿啦？”

　　海宁没反应，甚至眉毛都不皱一下。

　　——睡的这么香呢吗？

　　宋英招撇了撇嘴，往前挪了两步，拽起海宁的手，跟海底捞甩面条儿的服务员似的上下甩了甩，还是没反应。

　　于是宋英招往后又挪了两步，抓住海宁的脚踝，用力……用力也甩不动，他干脆把他的腿往沙发上一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又伸过手去又拍了拍他的脸。

　　“咋回事儿？装睡是吧？”

　　他心想，要是一真的在熟睡的人让他这么折腾，肯定跳起来暴揍他一顿了。

　　但海宁还是没反应。

　　“怎么回事儿？你俩昨儿晚上到底干嘛了？”抱着半箱牛奶的唐帝刚才觉得有戏看，于是一直戳在门口往里瞅着，“你说，我保证不给你往外传。”

　　宋英招翻了个白眼儿，但却有些焦躁。

　　他跪下来，把耳朵贴在海宁胸前听了听，还有心跳声，并且听得还挺清晰的。

　　于是他又往前凑了凑，把脸贴到海宁的脸旁，听了听他的呼吸，有声音，也有气吹到耳边的感觉。

　　——那就奇了怪了啊！

　　宋英招额头上的汗又起了一层，但他背上突然冒出一阵寒意。

　　“不会是病了吧？”

　　见情况不太对，唐帝也跟着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看热闹的嘴脸，把怀里抱着的半箱牛奶放下，走过来伸着脖子看了看：“脸色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啊？还是吃啥不干净东西了？”

　　“……我……”宋英招缩着脖子，斜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唐帝，“昨天喂了他一片儿安眠药……”

　　仿佛做错了事儿怕被打的熊孩子似得，宋英招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啊？”唐帝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那什么……睡不着觉……”宋英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我觉得这么着下去不太好，昨天给他喝的牛奶里放了片儿安眠药……”

　　“我听过谋财害命喂人安眠药的，我他妈倒是这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觉得人熬夜不好给喂安眠药的——”这事儿都把唐帝逗乐了，“英招儿，你可真是个天才啊！”

　　唐帝并不知道海宁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他可以不用睡觉，不知道他睡不着觉，不知道他不睡觉也没事儿，总之，在他看来，海宁不过是个面相沧桑，外冷心热的人民警察而已。

　　“啊……？那、那怎么办……？”宋英招眼瞅着神色不太对劲，他的手甚至开始有些抖。

　　宋英招知道海宁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知道海宁可以不睡觉，知道他睡不着觉，知道他看上去那么邋遢沧桑，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身体机能习惯了无休无止的运转进而在他本人可能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变得疲累不堪。

　　他只是想让他歇歇而已。

　　“还他妈愣着干嘛！赶紧打120先送医院瞅瞅！”唐帝说着，摸了一圈儿身上，他把手机落在厨房，忘了带上来，于是开始指示他的合伙人兼小上司，“谋杀刑警这罪过儿可大了，英招儿，你这辈子——”他翻着手背啪地一声甩在宋英招的前肩上，“也算值啦！”

　　那一声儿，可清脆了。

　　宋英招明显地全身一哆嗦，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扑在茶几上够自己的手机，刚拿起来，手机就像长了腿儿一样，从他的手心里翻了个个儿掉在了地上，宋英招伸手一拿，居然手一抖没拿起来。

　　——不周山，地狱，一千年。

　　这些东西他没见过，所以在想象里就无限接近于终极恐惧。

　　如果是自己害死了原本其实就算累得像个老头儿一样也死不了的海宁，那要怎么办？吃安眠药应该没什么事儿吧？一片儿而已？！说明上也没写这么严重的不良反应啊？还是海宁过敏？或是他们那个世界过来的人不能吃这玩意儿？

　　宋英招抬起头看向唐帝。

　　这个动作是个下意识，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唐帝一皱眉，蹲下身把手机捡了起来，直接拨了120。

　　他是第一次见着宋英招这个狗怂样子。

　　从小到大虽然宋英招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成就，基本上都是和颜悦色乐呵呵的样子，也偶尔有几次被不开眼的小女生称作阳光暖男，但身材瘦小的发小唐帝要是让人欺负了，他也会横眉冷对，撸起袖子干架——虽然其实打到最后还站着的总是只有唐帝自己。

　　总的来说，在唐帝印象里，宋英招是个扛得起事儿的人，所以当初他回国直接就找了宋英招合作开店，正式场合谈事情他从来不参与，都是宋英招去办，虽然他也是头回当新娘第一次上花轿，什么都是从零开始，但他从来没表现出过一点儿的心虚畏惧。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肉麻，但作为发小——作为一个有点儿功夫的正常男性——唐帝一直觉得宋英招儿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是个可靠的人物。

　　但这次他居然会因为喂了个警察吃了片儿安眠药吓得拿不住手机？

　　——当然了，宋英招被女鬼吓的脸色发青的这件事，唐帝是真的不知道且永远也不可能看见的。

　　稀了奇了，难不成他怕海警官醒过来之后报复性地掐死他？唐帝一边儿跟120接线员核实地址一边儿认真思考着。

　　没过一会儿急救车就“诶——呦——诶——呦——”地来了，几个医护人员挤上楼，认真负责态度端正地听着宋英招讲述他做过的蠢事儿，并且给海宁做了个大致的检查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应该没什么大事儿，这还是睡着呢。”

　　“啊？不能吧，这么着都醒不了？”

　　见一旁哆哆嗦嗦焦急着又不知道说什么的宋英招撑着拐杖戳在那里，唐帝于是代劳发问。

　　“陷入深度睡眠无法叫醒这个东西吧，很难说，有可能是脑器质性的，也可能是神经性的……”

　　“您、您说句人能懂的……”宋英招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现在看是没大事儿，但你们家属之后还是带他做个详细的体检比较好。”

　　“您现在就拉走！”宋英招一拍大腿，“直接拉医院看看能给弄醒了不！弄醒了直接全套检查！”

　　“但他这……”

　　“不用蛋！费用什么的没关系！走吧走吧！”

　　唐帝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这平日里扣扣索索，鸡贼万分的小老板儿发小，现在却变得如此霸道总裁，十分想扑过去先打土豪把田地分了，但他瞅着他拄着登山杖一瘸一拐地拉着大夫，就要喊着人家往外抬人，也没太好意思的。

　　“那你陪着去，我看家？”唐帝多此一举地问道。

　　“行吧，你要忙不过来，喊老陶啊！”

　　唐帝嫌弃地撇了撇嘴。

　　送到了医院，这大夫也着实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大致的看了下，他就是个睡着了的状态，但确实也是怎么也弄不醒，于是在宋英招的坚持之下，海宁就被送去做了各种各样的身体检查。

　　没过一会儿，海宁还被推回来，敖颜倒是先顺着走廊嘎达嘎达地走了过来。

　　她依然是一身飒爽的职业装，高跟鞋是能把人的脚面踩一窟窿的那种款式，宋英招见了她仿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毕竟跟平凡人类大夫没法说明白海宁的这种“不在因果内”的状态，还是敖颜这个神仙姐姐比较了解。

　　哦，不对，是龙女法医。

　　“我听我一老朋友说海宁送这儿来了，怎么回事儿啊？”敖颜皱着眉头，面色不是很好看。

　　“哦，我看他睡不着，就……给他喂了片儿安眠药……”

　　“……啊？”敖颜的大眼睛差点儿瞪脱了窗：“行啊，小子，有想法啊！”

　　宋英招现在终于能够深刻理会“羞愧难当”这仨字是什么意思了，他怕被揍，微微向后窝成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低着头眼珠子朝上瞟着敖颜，“……这边儿急救大夫是您朋友吗？”

　　宋英招对敖颜还是有些敬畏心的，毕竟他是“龙的传人”，她是龙女，“您朋友现在还在给他检查所以……”

　　“不是，这边儿老院长是我以前一学弟。”

　　“……”宋英招一口气差点儿噎着。

　　“怎么着，还活着吗？”敖颜用下吧指了指远处做各项检查的房间。

　　宋英招点点头：“活是活着——”

　　“噢，那行，没我事儿，我就先走了。”敖颜转身就打算走。

　　“等等等等！”

　　宋英招扶着墙窜过去，一个没站稳差点儿趴地上，还好敖颜一手把他拽住了。

　　“激动什么，有我事儿的时候你才该激动。”敖颜把宋英招拉直，摆正，依然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仿佛海宁的生死对她来说完全只是个工作内容。

　　但她却一听说海宁被送进医院，就匆忙赶来了。

　　“那什么，他们光给他做检查，也不跟我说……关键是说了我可能也听不懂……”宋英招抓了抓头发，“姐……要不然……您去帮着打听打听……他那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儿……？”

　　敖颜翻了个白眼儿，也没说什么，但却接受了宋英招的请求，踩着她的高跟鞋，嘎达嘎达地就往楼道深处走去了。

　　宋英招这叫一个坐立难安，他生怕海宁真的有什么万一，那他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没错，海宁得在地狱压一千年呢，那可不是得千古罪人吗！

　　他把登山杖放在一边儿，两只手在脑袋上胡乱地抓了抓，烦得他差点儿薅下自己一把头发来。

　　“他没什么事儿，就是睡着了。”

　　宋英招背后一凉，抬头见着一年轻的姑娘正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仿佛想要极力抚平他的恐慌，那姑娘正笑得温柔。

　　可她越是这么笑，宋英招就越是怕。

　　这走廊人不多，刚才敖颜来的时候她离得那么远，他就听见了。

　　可这姑娘突然冒出来，他却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

　　“他肩上的火还旺着呢，放心吧。”

　　姑娘伸手，轻轻搭在宋英招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