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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岳华 ...

  •   回去的路上,尹肆心不在焉地关心过了说书人老刘女儿的病症,白飒与他讲是得了消渴症,并长篇大论地教他治疗方法,尹肆也都尽己所能地想集中注意力听进去一些,可他一个字儿都没听懂,白飒见他听不下去,讲到一半也不再讲了。

      实际上白飒不太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自小对人少言寡语,耿直地完全不会取悦于他人,作为大家族的大少爷,场面话虽能说的漂漂亮亮,但此时他明知道尹肆心事重重,但却也毫无办法。

      尹肆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让说书人当着一众毫不相识也无关紧要的路人的面讲他的事情,想了一路,愁了一夜,怎么也琢磨不明白,天蒙蒙亮了起来才实在理不下去,昏睡了过去,待他醒来,已日上三竿。

      他一醒来就觉得肚里空空荡荡,饿得难受,也或许可以说他是被饿醒的。躺在床上揉了揉肚子,醒了醒盹儿,才一个鲤鱼打挺儿坐了起来。

      尹肆习惯性地堵着耳朵听了听,这几日他都会试图与那不知何处的“宋英招”联系,但都失败了——他可以听得见他在与谁谈事,但却无法正常与其对话。

      他于是懒懒散散地把腿伸下床沿,胡乱地在地上找到了鞋,用脚趾勾住鞋子拉上来,然后低身去穿好。

      揉了揉睡乱的头发,他走到面盆架旁边,发现已换过干净的水供他洗漱,尹肆不禁感叹这高档客栈的小二做事果然贴心。

      洗漱完毕,重新束起了长发,他准备出门去拉白飒吃顿好点儿的,然后在城里买上一些干粮以备这几日去幽涧山的路上填肚子。

      尹肆走到房间门口,伸手一推门,没推开。

      他又用了点儿力,还是没推开。

      ——奇怪了?

      他怀疑自己被哪个不仔细的人锁在了屋里,又试试加了些力,可门却不像是被从外面锁了起来,左右双开的两扇门就算在外面被挂锁锁上,若用力推它,它也会前后晃一晃,而现在这扇门却直挺挺地纹丝不动。

      尹肆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跑到临街的窗旁试了试,打不开,再跑到屋子另一边,向着小巷开的窗户那里推了推,也是纹丝不动。

      这应该是被人下了禁,他被人软禁在屋里了。

      尹肆气得在屋里跺着脚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踏踏实实坐回了床上,颠着腿在心里咒骂这把他软禁在房间里的人,骂着骂着演变成了“全都是那不知去哪了的白飒的错”——虽然他也不太能确定,究竟是不是白飒把他关在了这里。

      他饿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桌子腿儿给啃了。

      就在尹肆在床上打着滚儿与肚子里的蛔虫作斗争的时候,白飒回来了,他依然不急不缓,仿佛天塌下来他都依然如此稳稳当当,待到了尹肆的房门口,抬手一推,门就开了。

      尹肆马上像具行尸一般从床上斜着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见来人是白飒,还轻轻松松推开了门,就知道那软禁他的禁制肯定是这小子做的孽,于是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白飒的方向道:“白公子,我是与你有仇吗……?”

      白大公子一听这话,纳闷道:“此话怎讲?”

      他关好房门,走进来把身后背着的药箱放在桌上。

      “为何你要把我关在这里,看我慢慢饿死……”他说话有气无力,听上去确实像快被饿死了。

      白飒笑起来,走到尹肆的床边把他扶起来道:“早上有人请我去诊病,我原本想来叫你一同去的,谁知你睡的那么熟,我于心不忍,可怕有人待我走了,你又不省人事,趁机袭击,我只好设了禁把你暂时关起来……”他说着,抓了抓脸颊,有些不好意思早上的考虑不周。

      “……可真是慈悲为怀啊——”尹肆扒着白飒的胳膊爬起来,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难不成还是刘先生家的大小姐?”

      “是城里一户商贾,”白飒一动不敢动地挺着腰杆坐在那里,两只手似乎无处安放般在大腿上搓了搓,“听说我们住在这里,早上特意遣了人来请的。”

      “原以为药君只为看不起大夫的穷人赊医赊药,原来也给有钱人看病啊?”

      “病者不分高低贵贱等级,有需要我便去了,”他扯起嘴角笑道:“而且我终年在外云游,不拿家里一分一厘,总不能是风餐露宿吧,该拿的报酬还是要拿的。”

      白飒拍了拍腰间的钱袋:“不是饿了吗?我有钱了。”

      尹肆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走走走,今天去尝尝街上的小吃,顺道带上些干粮,晚些时候我们就启程!”

      听白飒说他不拿家中分毫,尹肆也突然良心发现了一下,对吃他喝他住他的这件事有些于心不忍,但也总不能饿着,毕竟他现在穷,是真的快要山穷水尽了,于是他安于良心便挑便宜的地方,准备填饱肚子就走,就不讲究质量了。

      天都有一条有名的食街,一条路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吃,美味又便宜,尹肆拉着白飒从街的这头吃到了那头,不光吃,还带,包裹里腥臭的旧衣服扔掉之后,他有了更多的空间备干粮。

      尹肆这种走在前面这也吃那也拿,然后等着身后人付账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小时候他大哥尹沐也是这么宠着他的,虽说是领养,但也算得上是兄弟了,白飒这个人跟他非亲非故,也这么挥金如土,他就很想不通了,不过想不通归想不通,吃还是要吃的,他拿着各种吃食疯疯癫癫地跑在白飒前面,时不常地还跑回来,象征性地往白飒嘴里塞些什么,以表达他乐于“分享”的优良作风。

      一边吃一边走,两人还一边商量着如何进幽涧山。

      因为前一次的除祟任务,尹肆误打误撞找到那洞泉水纯属偶然,据清水阁的师弟说,在他晕倒的地方并没见过什么记号,于是尹肆判断他可能被谁搬离了原先的地方,或有人故意抹去了他留下的记号,那么再找到那个山洞可能会有难度。

      因为他之前是从兰陵的方向入的山,他对那山洞的大致方向只记得个大概,他提议可以带着白飒往兰陵的方向找找他原先做的记号,能跟到哪里就到哪里,记号消失的地方恐怕离那山洞也不会太远,近了,他们再想别的办法找。

      当然,拿主意的还是白飒,尹肆拒绝任何决定性的判断。

      白飒觉得这个方法是最好的,于是决定先去驿站找两匹马,然后向东北方向找寻幽涧林中尹肆曾做记号的地方。毕竟路途遥远,还可以骑一段马,白飒记得在幽涧山下还有驿站可还马。

      如客栈的小二所说,今日因为岳华将军归朝,街上的人是格外的多,从食街往驿站的方向都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据说岳华将军申时可达京城,尹肆拉着白飒尽力地往城外的驿站挤,一定要赶在岳华将军入城前出去,否则这聚起来的人山人海……恐怕想出去可就难了。

      尹肆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扯着白飒,逆着人群左窜右躲,可最后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岳华将军带着他的百家军提前入城了。

      特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一见将军戎装真颜的老百姓像是疯了一样往城门的方向簇拥着,尹肆赶紧加快了咀嚼的速度,顺便把糖葫芦最后的一个红果子塞给了白飒,然后把竹签子扔在了路边,生怕那东西扎到拥挤的路人。

      “诶诶,既然来都来了……”

      ——有热闹不看白不看啊!

      白飒知道尹肆肯定会这么说,于是无奈地摇摇头,跟着他往道路中间挤过去,人群主动为岳华将军开了路,中间空出了长长的行道,尹肆扎进去站在人群的最前排,兴高采烈地等着军队经过。

      白飒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一直都尽可能的避免在人多的地方行走,虽然他学医救人,但他却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或说并不喜欢人,他只喜欢行医,喜欢“治病救人”这件事,不是因为从治好某人的疾患获得成就感这件事体会到欢喜,而是“行医”这件事让他感到欢喜。

      这与“善”与“不善”毫不相关,只是每个人耽于不同的事物产生的同一结果而已。

      白飒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尹肆的旁边,看着他伸着脖子往城外的方向看,只得无奈地又摇了摇头——可以逼迫他面对“人群”带来的喧闹与无助感的人,除了他父亲,也只有尹肆了。

      人群开始涌动,因人多脚下绊不开,可心急的人们都在相互推挤,所以挤成一团的人们腿下没能怎么行动,反而身子开始向着城门的方向倾斜,尹肆站不稳,差点被旁边的姑娘挤倒,还好白飒一伸手揽住了他,这才稳住了重心,跟着人群往前拥挤起来。

      前方的人群开始沸腾,尹肆也莫名其妙跟着激动,他垫着脚伸着脖子往前看,他的个子不算高,但在附近一片姑娘当中还算是能有个不错的视野,那个鹤立鸡群的白飒就尴尬了一些,有几个姑娘一会儿激动地往前伸着脖子看将军,一会儿侧过脸来上下打量着他,白飒感觉到全身上下袭来的扎人视线,这跟他作为“药君”进入城中被认出来的那种视线不同,这更像是被当做异类的奇异目光。

      他不自在地抓了抓脸颊,伸手悄悄拉住了尹肆的衣角。

      岳华将军金戈铁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铁蹄踏地铿锵行来,百家军虽然兵多,但马匹行走的声音却毫不凌乱,似是连归乡赶路都训练有素。

      尹肆不常见这种事情,他小时候是在林子里长起来的猎户人家孩子,没长成就入了仙门不问世事,他连县衙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记不清楚,更别说见这种朝廷命官了,掰着手指数可能也是第一次,于是他把白飒揪他衣角的举动误会成了对他的嫌弃。

      虽然白飒也是仙门中人,但他父亲可也是朝廷命官,这种世面他定是见过的,怎么还能像他尹肆这般没见识。

      于是他顺着白飒扯他的力道往回缩了缩,赔着笑脸没话找话地跟他说什么大将军真是威武之类。

      白飒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他是那种时时刻刻都在笑着的人,除了真的遇到危险才会一脸严肃外,他都是在笑,按照这几日尹肆摸到的规律,白飒这小子不像真正意义上的无表情面摊,他是只有笑容那种的面摊,真的开心是笑,生气也是在笑,心里完全没什么活动还是在笑,那仿佛是一张他早已铭记于心的嘴脸,化成了面具罩在脸上,轻易不会脱下来。

      于是白飒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就很可怕了,比他以往生气的时候可能还要可怕一些,尹肆想,他可能真的是要嫌弃死没有见识的自己了。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从骑着战马缓缓而来的岳华将军身上收回视线,又不知将视线置于何处,干脆转着眼珠子四处张望着尴尬地继续赔笑。

      自从姐姐掌管了白家,白飒也已许久没跟着父亲入过京了,他隐约曾听过岳华这个人,但因为朝廷本就官员众多,他从未把这个人放在心里惦念想见他一面过,所以也算得上是毫不相干、从未谋面,接连两日看着人山人海地对这位岳华将军如此膜拜,再加上尹肆刚才从远处看着这位将军就十分高兴似得一直乐个不停,他就很是不服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抬起头顺着人们欢呼的方向看过去。

      岳华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甲胄披身气宇轩昂,带领着将士们一路踏来威风凛凛,他头戴盔冠护着面门,脸颊被挡去了大半,能看得清的只有一双皂白分明的清澈俊目,而这一眼,仅仅只有这一眼,白飒仿佛被吸取了魂魄般定在了原地!

      他似乎毫无知觉般跟随着岳华将军的前进而转侧身体,呆呆愣了地看着他目不斜视,岳华将军仿佛注意到这般不同寻常的目光似得,从高处低下头来与白飒四目相对。

      岳华将军似是皱了皱眉头,也如此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飒,由近及远。

      这场面十分诡异。

      仿佛世界上忽然只剩下这两个人一般。

      时间仿佛在瞬间停止。

      而又马上飞速地运转起来。

      尹肆发觉了白飒的不对劲,他抬头看了眼白飒,原本没在意的,但突然他又警觉到了坐在马背上的岳华将军也在一直回头看着这边……他于是又侧目看了看白飒,再看看岳华……

      尹肆的眼珠子差点儿瞪脱了窗!

      又是他未曾见过的白飒的表情,那种似是有悲伤流淌而出而又静默不知如何形容的表情,任谁看着都觉得……十分不正常。

      尹肆脑子里在飞速旋转着,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他问白飒道:“你……不会真的……男人也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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