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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说书人 ...

  •   说书人不急不缓,说了个开头,就停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拿起按桌上的茶碗又饮了一口,仿佛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一样。

      “说道这安氏安岭,便是那无为散人的大弟子,传他为人忠厚,最后却成了一代臭名昭著的魔人——”

      这些事在尹肆幼时读过的书中都有详说。

      安岭是无为散人的大徒弟,在无为散人名高天下之前,就一直追随着他。

      安岭也是个苦命的娃,自小无父无母,与一个比他大些的孩子在林中长大,后他跟了无为,便于那不愿与人接触的“野孩子”告了别,跟着无为一起云游四方,一起惩奸除害,最后在一座无名的野山上落了脚。

      无为带着安岭过了一段十分艰辛的生活,后来有了些许成就,渐渐有了名声,立了山门,原本无名的野山头儿也被称作了“无为山”——就是幽涧山林中最高的那座山。信徒们慕名而来想拜入无为散人门下,后他便又收下了四个徒弟,就是尹万山、白禄、祝吾、玄八良,后世四仙家的立门宗主。

      无为散人名噪百年,最终羽化成仙,在他飞升前将五件法器赠与了自己的五位爱徒,让他们下山自立门派,弘扬道法。

      玄氏琉璃弓、白氏峥嵘锏、祝氏寻欢刀和尹氏纺愁剑,都是举世皆知的传世宝器,可他老人家留给大徒弟安岭的确是一卷养生的法术心经卷轴,那卷轴以口咒密封,除了安岭无人可以打开,所以,世人都传那是一门独家绝学。

      这件事看上去很不公平,后来的四位徒弟都拿到了绝世兵器,可跟随了无为一辈子的安岭却只拿到一卷毫无意义的养生心经,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所以安岭心生不甘,在修炼这卷心经上著写的绝世武学时不慎走火入魔,最终成为一代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为了惩治恶徒,尹、白、祝、玄四门携着师父传下来的宝器杀到了幽涧山安岭的府邸,将他一家除了个干净,以绝后患。

      安岭死前立下毒誓恶咒,定要让四仙家生生世世不得安宁,降生的孩童中会受到他的诅咒与家中反目,让门派族人死于亲人之手——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家恶诅”。

      最先时四仙家的宗主并不相信这种诅咒会有什么效果,都当做人死前不甘的狠话听听就算了,但当玄八良的儿子玄酒卿突然判出师门、转而与祝吾的侄儿祝乞,联合起来诛杀玄氏门人之后,这种恶诅成真的传言不胫而走,虽然后来玄酒卿和祝乞被杀,最终尸骨全无,也没使得玄家灭族,但玄家也从此大伤元气,再没有振兴本派开门收徒的能力,只能靠旁系族人耍些小聪明行商坐贾维持家业了。

      这件事让四仙家殚精竭虑,生怕后世再有孩童会受了恶诅,各门各家都小心翼翼。转眼到了今时今日,诸位也都知道,玄家大公子玄昔兮目不能视、髀胻不能立,看上去就与凡人不同,似是那混沌般只是一团无型的肉球。祝家也产有一女,既是如今祝氏家主“妄燃”祝砚秋的妹妹祝燕心,她自小贪吃成性,毫无节制,并双目突出,传人如饕餮甚是可怖,有了这两个先例,尹氏自当要小心着自家会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孩子。

      而当年尹氏从幽涧山的火海中救出一子,名曰尹肆,他被救下时据传全身包裹着羽毛,身世成谜。

      “后来这尹肆在尹家可算是一事无成,每天就是混吃等死——”

      “咳咳咳——”

      尹肆听到这,差点儿被自己的吐沫呛死,他这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世人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混吃等死?!

      “也听闻前几日尹肆带领一众师侄前往幽涧山除祟,最终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去,这让尹氏家主大发雷霆,斥他一定是恶诅缠身,降世来灭尹氏一门的,于是想将他杀之后快,还好,这尹肆跑得快,趁着大雨,溜出了清水阁……”

      “那他到底是不是恶诅降世啊!?”下面有个声音大声问道。

      说书人微微一笑,饮了口茶道:“他又不是真的姓尹,怎么会是恶诅降世呢?”

      “那尹家家主为何一定要杀他!”

      “近日尹家家变,有不少门人死于非命,想必年轻的家主也有些乱了阵脚,想要找些理由平息流言吧……”说书人捋着胡子,微抬着头,似是在思考。

      “那、那个尹肆为何当年被救时满身羽毛?”

      “你可知尹肆父家为何人?”

      说书人说完就沉默开来,他等了等,见台下众人交头接耳又没人回答,便自己又说了起来:“传言他父亲曾是个有名的猎户,你们又可知,那羽毛,有隔热保温的效果?”

      正当说书人与听客讲述着自己的猜测——尹肆的父亲兴许是为了让他不被烧伤而把打来的禽鸟羽毛包裹在他身上——的时候,尹肆本人反倒皱起了眉头,他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这种不安感源自某一句让他觉得不寻常的话,但那句话是什么,他也还没有抓到,他找不到线头,一团乱麻让他自知别扭而无从理清,他碰了碰白飒的胳膊,抬头问他:“我的这些事……世人真有传说得这么清楚……?”

      虽然坊间有传他在火海中死里逃生,周身包裹着羽毛,可他父亲是猎户的事外人很难知道——从刚才身边听说书人讲书的人的反应就能知道——但这说书人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件事?尹家?但若他与尹家人相识,怎会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尹三公子这个大活人?

      白飒也皱着眉头,他云游几年,行走四方,接触最多的就是低层穷人,他们口中用来寻乐的故事太多太多,但他从未听过这般细致的关于尹肆的传说,这又并不像岳华将军那种口口相传开来的传奇故事,尹肆从小碌碌无为,毫无名气,但这些仿佛亲自经历过的事情说书人讲的历历在目——这,不正常。

      于是在说书人结束了讲书,准备收摊遣散观众听客的时候,他俩便匆匆站去了一边,等众人散去,他们要找说书人,问个明白。

      先是一个年轻人注意到了还未离去的尹肆、白飒二人,他走过来,向站在角落的二人一拱手,问道:“为何二位迟迟不愿离去?”

      这孩子年龄不大,看上去应是读书的年龄,说话的声音也还很青涩,他就是之前在台上与说书人耳语的那个人。

      “小哥有礼,我二人想与说书先生见上一面——”尹肆也装模作样地欠身行礼。

      白飒同礼,只是没有说话。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让尹肆自己询问比较妥当。

      “二位有礼,”年轻人又是一个欠身,道:“请问您是否是药君白先生?”他的视线绕开尹肆,直接看向了白飒。

      “正是。”白飒纳闷,拱手回礼。

      年轻人微笑起来,侧身引路道:“二位,请随我来。”

      ——药君真有面子啊!

      尹肆心想。

      他果然是个路人皆知的名医,年纪轻轻,长相英俊,不错不错——

      他恨不得去拍拍白飒的背,夸他两句有为青年!

      ……可再想想自己……混吃等死……?

      尹肆跟在白飒身后,叹了口气,把脚下一块儿圆滚滚的石头踢到了一边,背着手走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翁,想他尹肆比白飒也年长那么几岁,人家已经是个悬壶济世的名医了,自己却还只在说书人的故事里混吃等死,真的让人提不起劲,连自己都嫌弃自己起来了。

      说书人的房子不大,厅堂只放得下左右两排、各四个不大的梨木椅子,尹肆和白飒行了个礼,坐了下来,说书人差那个引他们进来的年轻人去倒茶,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主位上,乐呵呵地自我介绍了起来。

      “鄙姓刘,在此处说书已十年有余,刚才那位,是鄙人的徒弟,二位唤他阿风就是了。”

      “刘先生您客气了,”尹肆一作揖,准备直入主题:“敢问刘先生一件事,关于……”

      “关于尹氏三公子的事?”说书人捋着胡子笑起来,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他二人会来完全是在意料之中,他的脸上满是自信从容,就像是他对事情心知肚明,现在要以自己的节奏和方式以说书的方式讲给在座的二位听一样。

      尹肆和白飒对视一眼。

      “正是!”尹肆再看向说书人,应道。

      “实不相瞒,一日前有一人前来此处……尹三公子的那段,是此人让我说的——但是,”说书人知道与药君同来的这位年轻人马上就要问他“此人为何?”,他赶紧着说着自己要说的话,道:“此人曾说,若我听他的指令说了此段尹三公子的事情,药君必会找上门来,因鄙人爱女正饱受病痛折磨,若我开口以此事作为交换,药君就可帮我治好爱女之病——”

      “就算您不用此事作为交换,在下也会竭尽所能为令爱诊治——您、您大可不必……”

      “在下并非受到胁迫,”说书人向白飒摆了摆手,笑道,“白先生不用担心,来人是以十分诚恳的态度拜托我做此事,但我与他并不相识,与尹三公子也未曾谋面,所以起初我并未应下——”

      说到这,阿风端了盘子上来,上面放着三个粗陶的茶杯,他把茶杯依次放到白飒、尹肆,和自己师父面前,然后欠了欠身,站到了说书人的身后,看了他师父一眼,兴是见他师父正低头喝茶,没有接上上一句话,便小心翼翼地帮着他师父说道:“当时师妹发病,我没顾得上礼节,跑上堂来与师父汇报,正让来人听了,他便说了药君必会找上门一事——”

      “此人究竟是谁,刘先生可问清了?”

      “并未打听过。”

      “为何先生不问清来人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书人笑着答道:“他既求我办事,我也正乐的可以毫无亏欠地让药君帮爱女看诊,互相利用而已,不必问清究竟为何人,这倒少了不少麻烦,不是吗——尹三公子。”

      他说着,又饮了一口粗陶茶杯中的茶水,然后抬眼看向尹肆。

      尹肆一皱眉,他没想到这说书人竟认出他了——不,他想了想,也许,他是猜出了才对。

      “那此人当时是怎么与你说的,可否详细——”

      “当然,不过还请药君先帮小女看诊之后……?”

      尹肆明白,这不过是个在市井中混迹良久的世故圆滑之人的交易条件。他点点头,把话头交给了白飒。

      白飒也不多言,起身让阿风带路去了。

      说书人并未跟去,也许后堂有他的妻子操持,“药君”为人也有口皆碑,他不必担心过多,于是他仍然安坐在堂上,啜茗静候,待阿风带着白飒走出堂室,才又开了口:“那人只说他会给我指示,在台下有人问起尹三公子的事,我就可以说了。”

      “是他本人在人群中问起?”尹肆问道。

      “鄙人眼拙,其实看不清台下有何人,所以是徒儿看到那人,上来告诉我,我才开始讲的——那人说会在台下听我是否按照他说的讲,所以应为他本人。”

      “此人是男是女?”

      “是男。”

      “那此人……”

      “长相一般,与路人并无二致。”

      尹肆想了想,又问道:“他有多高,嗯……身材如何?”

      “不高不壮,略微削瘦。”

      “可否穿着尹氏卷浪家纹的服饰?”

      “平常粗布衣物。”

      “……那,可否有何特点?”

      “毫无特点。”

      得到答案,也可以说是毫无答案,尹肆从说书人的形容中猜测不出任何他可忆起的人,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为什么要让说书人讲他尹肆的这段事情呢?但又没有讲出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说明了他因为被以为是恶咒缠身害了尹家而被迫叛逃,实际上讲与不讲毫无差别,那么他这么大费周章到底用意为何呢?

      尹肆十分困惑,他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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