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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惊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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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肆始终都觉得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
以前有什么需要出席的大场面,都是师父带着老大去,再不济了,还有个老二可以带着充门面,他这个尹老三通常能不去的一概不去,也不是任性妄为,只不过几句奉承二哥的话就能让他完美避过应酬的活动,他也乐的多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好话,懒懒散散地才是他的真本色,所以仙家有什么大事小情的,不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他尹肆可能永远知道不了。
所以为什么白飒一报名字,玉屏就怕的招来观渡直接把他俩送回了原处的原因,尹肆怎么也想不出来。
玉屏送他二人出谷的时候,那个状态仿佛就像是被吓到肝胆俱裂,他客客气气颤颤巍巍地让观渡准备了两抬大娇,慌慌张张地趁夜就把他们送走了,尹肆跟在白飒的那抬轿子后面,他看着他的背影,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白飒,字止默,因为自小习得一身医术,不及弱冠就四处云游悬壶济世,他也被称作药童,长大一些后便有了药君这个称呼。这些尹肆大概是知道的,但他白止默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有什么传说?尹肆抓破头也没想出来。
他是真的与世无争。
从天坑峡谷到原本他们遇蛇的湖边,有挺长的一段距离,但抬轿石猴的脚程快,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夜间风景是看不见的,满目都只有昏昏暗暗的繁茂树叶、向着天际伸张开来的枝丫,或远观只有朦胧轮廓的半个山头、影影绰绰不知何用的破旧屋舍,相比起白日里的碧水青山桃红柳绿,这晚上看上去到处都是苍黛之色,要恐怖了许多。
尹肆坐在轿子上盯着前面白飒的后脑勺看了一路,最后还是放弃了琢磨玉屏的心思这件事,他抱着自己的包袱顺手扯了扯衣服,把自己包裹地严实一些,这就算是在夏日,夜间的森林还是有些冻人的。
直到把二人抬到湖边,观渡毕恭毕敬地带着四只石猴退下了。他想起在天坑峡谷里坐上轿子准备离开时,杜鹃还有些恋恋不舍,就觉得有些可惜,那么好看的仙女小姐姐,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尹肆站在白飒旁边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湖面上映着月亮波光粼粼的湖水,舒缓一口气——总之,没死就好。
“白飒——”
“何事?”
他低下头,微微笑着。
“那假山神为何怕你?”
月光如洗,覆过安静的湖水,向着远方静谧林间流淌而去。他抬着头看着他,他却笑而不答。
白飒收回视线,转而抬起头看向远方刀砍斧凿的山谷峭壁,隐约有瀑布落地的响声,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说也罢。尹肆不勉强。
“天快亮了,”尹肆说,“天亮之后去找十六和马,不再耽搁了罢。”
“嗯。”白飒答。
尹肆知道自己的前十几年太过安然若素,他发现他与白飒这个人仅几日就成了生死与共的友人,他却也发现,他真的太不了解这个人,他身上仿佛有无穷的秘密被埋藏着,尹肆虽不是那种好奇心强烈的人,但却愈发地对白飒深藏的秘密感到了兴趣。
但他不敢轻易试探挖掘,他看见了他藏在长发下贯穿眉眼的伤痕,他知道很多伤疤是岁月带不走的痛楚,他有那么一两个可曾拿来当做回忆咀嚼的疤痕,但不一定别人就愿意把那些结了痂的伤再扒开来让人过目,所以这种事情问不出口,因为尹肆掂量不出其中的重量,若太沉重,他不知如何安慰。
于是他不会再深探一些,若以后能知道,便知道了,若不知道,那也就如此了。
尹肆想起身上那个香囊,就是白飒说是他家姐秀给他的那个,他借用来装鬼了——他得把鬼放出来,问一些问题,关于那日幽涧山除祟的事儿。
他没想着能从一缕清魂嘴里得到什么惊天大秘密,但希望好歹能问出一些用得上的线索,也不枉费他用蛇鳞换它回来。
尹肆在湖边更靠近森林的方向划了个阵,把香囊置于阵中,引魂出来问些问题,这倒是件废心神的事情,可他摆好了阵,却怎么也问不透问题。
那缕魂魄似乎不同往常,只一个劲地说着两个词:“天宁”、“孙亦虎”,听上去像两个名字,尹肆并无印象。
问了半天也没有个结果,理论上若人被杀而亡,死者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以及凶徒的名字,可这魂魄好说歹说也不肯多吐露一个字,光这两个名字,尹肆不知从何查起。
这缕魂魄已经开始慢慢消散,她仿佛有冤情,可戾气却留不住不他的魂魄,这点也实属不寻常,为了不让这魂魄愈来愈清薄,尹肆看再问不到什么了,于是又把它收回了香囊,转头问白飒是否听过那两个名字。
白飒摇了摇头。
也对,世人千千万,不可能全都认得。
“你确定‘天宁’是个人名吗?”白飒突然问。
尹肆皱着眉头喃喃道:“有天这个姓氏吧……我记得有的……”
“有是有,但你可否记得当朝先皇何名?”
“冕宁……宁字是避讳?!”
白飒点点头:“无论这魂魄或是可以行凶之人,年岁都不似孩童,当朝皇帝继位仅十五年,那如魂魄般年龄大小之人必生于先皇在位时期,名字定是要避讳的。”
“难不成——是地名?”
“可境内似也没听过这个地方——”
尹肆一愣,再想想那魂魄的一身奇装异服,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耳中与他对话的人,他与他似是不在同一地方,起码那个人说出的地名他都没听过,应不在本国境内……
想到这,尹肆马上抬手堵住了耳朵,他想再尝试可否与那人对话。结果却失败了,他是可以听到些许不同的声音的,那人似是在于谁对谈,提到了什么“妖术”与“复仇”之类,但他怎么叫那个“宋英招”的名字,却也得不到答复,在白飒的追问下他道出了耳中有能与他对话之人的事情,两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最后这件事也只能暂时作罢。
在湖边的这一晚,尹肆和白飒两人轮流休息、轮流值夜,直到天色微微发红,听见了远处有些动静,尹肆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握着他那柄流光的妖刀四处查看,白飒也靠着树干微微睁开了眼睛,手握草蛇时刻警惕着。
谁知道从树后面绕出来的,却是那两匹走失了的驿马,尹肆和白飒还没把雀跃的情绪翻出脑海,就见两匹马向着他们飞奔了过来,马是很通人性的动物,它们聪明至极,它们也有感情,所以看得出它们这个时候高兴得很。
尹肆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把妖刀往怀里一揣就迎着马跑了过去,跑近了才发现马脖子上攀上来一只小小的金花鼠,居然是十六!它窜到马头上,待离得更近了,便一跃落到了尹肆的肩膀上,巨蛇对于它来说简直是世界末日般的灾难,这次死里逃生还能与尹肆重聚,简直大难不死,是否有后福,那就不是它一只金花鼠操心的事情了。
原本以为找马和十六要花上一些时间,结果它们却自己跑回来了,于是省下了不少寻找的体力和时间,尹肆这次真的不敢有什么奇思妙想了,牵上马直直地往商道上走,他们俩这一身蛇血的血污腥臭至极,引得偶尔经过的商队一直回头看,尹肆还好,这个人天生乐观脸皮厚,但可苦了平日风度翩翩端庄雅丽的白大公子,他自小已经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了。
还要走上起码两、三日才能到达最近的天都,想要好好洗个澡也得先忍忍,这样总不是个事儿,尹肆发现就连包袱里的备用衣物也都染着腥臭味,他真的想找潭清一些的湖水先冲一冲身上的污渍,可那池曾潜着巨蛇的湖水他可没敢下去洗,别说看不透里面还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了,就那些盘根错节的水生植物就让他望而却步了,若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被自己熏死。
好在就算走商道也可路过一道蜿蜒的溪水,那水面还有些宽,溪流也有些急,溪水清澈的很,甚至可以见到水底游着的鱼。
说实在的,尹肆就算出身猎户,但他也还并未向父亲学过太多狩猎的知识,光学了些求生的技能,就与父亲天人永隔了,更不要提什么宰兔子杀鹿了,想想包袱里那些被蛇污泡过的饼尹肆就觉得恶心,好在他会杀鱼啊!杀鱼这事儿虽然当初父亲也没教过他,但他在清水阁曾跟膳夫学过,因为对他百般照顾的二夫人喜欢吃鱼。
在溪边把马拴好,尹肆就打算下水捉鱼去了,这他挺拿手的,倒也不是父亲教的,也非因为想为二夫人献宝,单纯只是因为以前偶尔出去除祟,在山里锻炼出来的。
白飒生在内陆,平日云游也不太在山里待着,他在捕鱼这方面倒是没什么擅长的,于是就坐在岸边一边整理自己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边看着尹肆捉鱼。
尹肆这个人做什么事儿都显得十分开心,他脱了衣服袒露着上半身,在水里来回扑腾,开心得像个被关了三、五个月禁闭才放出来的孩子。
白飒看着他也开心,跟他聊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笑得好看。
还没逮上条鱼来,尹肆突然脚下一滑,斜倒了下去在水里挣扎起来,口里还在不停地喊着:“白飒!救我!救——唔!”
白飒见势不对,一下就窜了起来,想也不想就扎进水里去救人了!
谁知道白飒刚一落水,尹肆就直挺挺地在水里站了起来,哈哈大笑着拍打着水面嘲笑被骗了的白飒。
“你!——”白飒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管瞪着戏弄他的尹肆抹了把脸上的水。
“有什么关系!就当洗了个澡嘛!身上那么臭你不难受?”
“那也不用装溺水来捉弄我吧!”
白飒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平常满脸堆笑的他这次恼怒得仿佛要吃了尹肆,尹肆也看出自己兴许是玩得有些过火,马上赔起了不是,“对不起”这三个字确实是不要钱,尹肆一说就说了半打,还道:“我抓条大鱼给你吃啊!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还不行吗?”
尹肆贱兮兮地赔了半天笑脸,白飒才忍不住又提起了嘴角,趟着溪水走到了岸上,把身上湿透了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准备生火烤衣服。
尹肆在溪水里扑腾了半天,才抓着了一条看上去勉强算得上“大”的鱼,他自己舍不得吃,就又凑合抓了条小的,上了岸用树枝插上,架在白飒生起的火堆上烤,其实这种烤鱼再怎么“大显身手”也不会好吃,毕竟没有滋味。
尹肆边翻着烤鱼的树枝,边斜眼看光着上半身露出结实肌肉的白飒。
这小子虽然高高大大,但一直以医者身份示人,虽然平时佩戴草蛇也有些功夫,但尹肆真的没想到这个人是这么精壮,他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小身子板儿简直没法比。
白飒像是意识到了灼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从架在火边半干的衣服上抬起眼睛看向尹肆。
他头发还没干透,如丝般垂顺下来,见尹肆不好意思地往后撤了撤身子,他用手向脑后拢了下头发,也许知道眼睛的伤已经被尹肆看到,也不再顾忌什么,露出了一个魅邪的笑容,仿佛故意般往尹肆那边凑了凑:“怎么,我好看到你都不好意思了?”
“谁、谁不好意思了!”尹肆毫无自觉地又往后撤了撤。
“难道不是你吗?满脸通红的——”白飒存心再往他身边凑了凑。
“那、那是因为火烤的……热——!”尹肆被逼得又往后撤了撤。
“是——吗——?”
“当、当然了!都是大男人!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可知道,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的……”
尹肆听着这话,嘴里还没吐出半个字,整个人就挪着挪着挪得掉在了地上,他躺在那望着天上如画的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耳朵里就总是在回响“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的……男人和男人也是……男人和男人……男人……”
白飒看他躺在那也不起来,整个人像是陷入黑洞般震惊失措,仿佛像是报了刚才被戏弄的仇一般,坐回了原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之后的时间,尹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的。
实际上这种事也并不稀奇,他偶尔也听过有些结成道侣的双方都是男人,或都是女人,按说已经见怪不怪了,可在他的生活范围内这种事还是少见,于是他一开始琢磨就停不下来了,男人和男人到底如何……
每当想到这的时候,他就斜着眼睛偷看白飒,一旦白飒笑盈盈地与他对上了视线,他就又马上惊慌地逃避起来。
这种仿佛精神失常般的思考让他疲惫不堪,直到走出了嵩梁山,他决定,先不去想那些他研究不透的事情,得先找个客栈住下,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