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35、第三十五章 起因

　　海宁这话一出口，宋英招兴奋的情绪突然就被泼了盆水，他想起之前看过的电视剧里说到的，活的长、看惯了生死，就会觉得人生无趣。虽然他没法理解，但突然多少生出了些许同情。

　　“所以，你想‘回去’？”

　　海宁没说话，从茶几上摸起一盒口香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也许是因为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以他也从未思考过一直想方设法想“回去”而又无法得行，从而变得焦虑恼怒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不用经历生老病死不好吗？是因为活得太久太无聊吗？想当初年幼时听过太多因想获得长生不老的方子而闹出的荒诞悲剧，自己为什么就那么与众不同呢？

　　也不是。

　　“……我想回去看看师父——不知道他还活着吗……还有云麓寺——”

　　海宁反复想了想，只想出了这么一个原因。

　　“哦——”宋英招转了转眼珠子。

　　他是很怕麻烦的那种人，怕说错了什么话影响了气氛，还要想方设法去安慰，那真的是麻烦透了，但有时候好奇心会胜过太多繁冗的考虑，所以脑子转的很快的他偶尔也会问些很没必要很容易揭人伤疤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出家当和尚啊？”

　　这就很没必要，家里如果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而且他本人还是个乖巧可人的嫡生大公子，谁会去当和尚？体验非凡生活吗？

　　海宁提着嘴角笑了起来，沉默着有些苦涩的感觉，但他背靠着宋英招瘫坐着的沙发，所以宋英招并没看到他的表情。

　　海宁想了想，因为太过遥远，需要回忆一番。

　　“我小时候家里穷——”

　　你瞧，这个开头就很贴合刚才的假设了——有钱人家谁会……

　　“我特别小的时候就帮着家里干活儿，那时候我家是挑山的——”海宁回头看了一眼宋英招，瞧他确实在认真听着，才问到，“你知道挑山吧？就是人力往山上运东西的，这边也有，往山上送个烤肠儿啊送个方便面之类的，景区里面卖的贵一部分原因也是人工费用高……”

　　宋英招听着，点点头：“但是你们那会儿可不是送烤肠儿方便面儿吧？感觉你‘老家’也没这种东西？”

　　“嗯……那会儿是挑盖寺庙的建材——”

　　“哦……也没起重机这种东西……”宋英招想象了一下，“古时候是挺苦的，那你多大岁数就去搬砖了啊？”

　　“……具体记不住了，反正我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往山上挑瓦的时候，被我师父瞧见了——”

　　“那么小啊？所以出家人慈悲为怀，瞧你那么小，就把你收下了？”

　　可能城里长大的孩子无法想象封建社会最底层的人究竟活的有多苦，那时候的皇上昏庸无能，海宁的家乡遭受了旱灾颗粒无收，家里曾穷困潦倒到饿死了他的一个兄长的地步，父亲后来没办法，带着他和他母亲、更小的弟妹搬去了其他地方，随着工家去帮造寺的挑山搬砖瓦木材，父亲一人赚钱不够家里的开销，他当时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虽然年龄还小，也只能跟着一起去挑山，能拿一块儿砖，就能多给弟弟妹妹赚一口馒头钱。

　　那时他也哭，山路太难走，他跟着大人光着膀子挑着砖瓦往山上爬，因为又累又饿，就一边哭一边拽着树枝往上挪，没办法，要活下去。

　　那间寺庙修到一半的时候，庙里的小师父看到了他。

　　小师父也不大，只有十几岁的样子，他看着海宁可怜，就偶尔省下自己的饭食偷偷藏起来，等海宁挑山上来后塞给他吃。

　　那小师父饿的面黄肌瘦，因为练功时没站稳，被师父教训了一顿，但他依然一如既往的留吃的给海宁……哦，那时候他不叫海宁，叫什么来着……俗家名字，已经记不清了。

　　没有机械化的时代，修建寺庙进程极为缓慢，几年的功夫，那小师父一直偷偷送吃的给海宁，但他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海宁也要帮着工程进度，所以他们从未过多的有过对话，只是一个小和尚抱着几个馒头匆匆忙忙跑来，与小挑山工碰个面，又悄悄离开，最多，他就摸摸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挑山工的脑袋，嘴里念叨一句“阿弥陀佛”。

　　有个冬天，遇见了大雪，海宁滑了一跤，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找不到了。

　　寺庙的住持也是个好人，老和尚听工头说了这事儿，就带着寺里的和尚们漫山遍野的找，最后是在一颗古树的大树杈子上见着海宁的，他像一具风干的骷髅一样挂在那里，风大的晚上还会随着枝枝杈杈摇摇摆摆。

　　常给海宁送饭的小和尚吓坏了，三下两下爬上大树把海宁扛了下来，见还有口气，便放了心，嚎啕大哭。

　　海宁在寺庙里躺了几天才醒过来。

　　那时候小和尚见自己的住持师父对这小挑山工照顾有加，便放下心来向他坦白了自己曾把斋饭留给他的事情，住持师父却没怪罪，反倒摸着他的光头称赞了一番。

　　于是小和尚大着胆子，求住持把小挑山工留下来，他说他愿意收那孩子为徒，带他一心向佛，也让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是住持老和尚出面与海宁的父亲说这件事的，那时他的父亲沉默了一阵，最终同意了。父亲不是自私，他是真的养不活那些孩子，若这孩子在寺庙里长大，可能还要活得好一些。他想。

　　后来海宁就有了“海宁”这个法号，他是寺里海字辈的第一个人，他也第一次知道了偷偷塞给他吃的那么些年的小师父，法号是“悔心”。

　　自那以后悔心每日带着海宁做早课，吃斋饭，教他打坐，教他修禅，教他一些功夫强身健体，而话不多的悔心，对海宁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心怀慈悲，救人于苦难，乃是这一生为之竭力之事”，海宁也曾奉为圭臬。

　　“嗯……把我收下了，我在寺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等等……”宋英招忽然打断了海宁的话：“你在寺里待了二十年，你师父是你六岁的时候碰见的你……你才二十六岁？你这个脸看上去起码三张儿了啊！”

　　“……”

　　——你重点是这个吗？

　　海宁愣了一下：“不是，当初不是马上收的……”他也懒着解释，于是说道：“反正我来到这边，‘时间停止’的时候我大概二十九岁吧，不过二十六跟三十岁看上去有什么区别？”

　　“唔……就、稍显……沧桑……”宋英招嘿嘿一笑，十分抱歉地挠了挠脑袋。

　　“那是因为我过来的时候颓废了一阵子——”

　　“为啥？因为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了？”

　　“嗯——也不算是吧，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老不死呢，就是到这儿的时候我其实是昏迷不醒的……”

　　“昏迷不醒？时光机后坐力那么大么——？”

　　“……不是，这就说来话长了……其实是受了伤——”

　　“哦，那会儿你是摊上事儿了？”

　　“……嗯……也不是……其实吧，我们那边你也听到了，特别‘修仙’，那时候皇家重仙道轻佛教，所以我们这种小僧人活着其实也挺难的，那会儿是已经当上住持的我师父托我去云游四方看看其他寺庙的情况，毕竟我们在天都，生活上好一些，他想靠我们这边儿的能力接济其他寺庙——那会儿我下山遇见个事儿，就是仙家一个大家族的大儿子练了妖术……”

　　“这个梗听着耳熟，小说里常有！”宋英招兴奋地调整了坐姿，准备听故事。

　　“那会儿我其实不知道，毕竟佛道不相通，我们那会儿其实是谁都不理谁的，我是在街上化缘的时候碰上了两个人，这俩人风度翩翩，虽然穿着看上去普普通通，但一看形象气质就肯定不是俗人——”

　　“这其中一个就是练了妖术的？”

　　“对，后来我知道是其中一个……当时是不知道的，就是他们里面有一个非拉着我论佛，论着论着，我就发现他的思想有些偏差——”

　　“怎么偏差了？类似现在的反社会人格吗？”

　　“不是，他其实也不是那么……其实就是一个劲儿的说要报仇，具体什么仇我是不知道的，他也不说……”

　　“哦，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呗？那肯定是大仇，杀父弑母那种！”

　　“谁知道——反正那会儿我也是拧，就想着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这事儿呢……你也知道一初出茅庐的小和尚能有多少心智？反正那会儿我就好言相劝希望他放弃复仇这件事儿——”

　　“没成功，他还把你扔时光机里了？”

　　海宁转过去看着宋英招笑了一下：“你这想象力可以，”他继续嚼着糖讲道：“不是，他没把我怎么着，后来他遇上他想报复的那家人带着其他仙家门派一起追杀，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和他一起的那个背着他就跑啊，我就追过去想看看，谁知道后面追着的人杀红了眼，就算我是个秃子也照样打我……我们跑到当时一个叫幽涧山的林子里，被人憋在一个山洞里打，我被人一掌打进了水里就不省人事了。”

　　“然后你醒过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没有……”

　　“没有？你神经那么大条吗？起码装束看得出来吧？”

　　“不是……我醒来那会儿发现自己在寺庙里——”

　　“那是看不出来……大家都一样秃一样穿和尚袍儿……”

　　“——所以我无知无觉的就在寺里养了几个月的伤，那会儿辩佛论理弄得满肚子气，伤好了我就走了。”

　　“咋还能满肚子气呢？你说不过人家？”

　　“那不能够！”海宁一拍大腿：“你这个无信仰者可能理解不了，我在我师父那儿传承下来关于佛教的信念是‘佛者可普渡众生，救众生于苦海’，但是他们信奉的是‘若信佛，佛可渡你’，你能明白吗？”

　　宋英招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似乎……好像……能明白这里有点儿差距，但我说不出来……”

　　“嗯，反正就是信仰问题，这是对我的第一个打击，第二个就是下了山发现——诶？卧槽这什么情况？……当时正好遇见这边比较乱的时候，清末民初嘛——”

　　“那是……我觉得要是我，我也懵……”

　　“嗯，我整不明白咋回事儿啊，也没钱，算是勉强度日吧，过的挺颓废的，后来是那个人找上了我——”

　　“哪个人？就练妖术的那个？跟你一起过来了？”

　　“不是，是另一个，练妖术的那个已经死了……”

　　“卧槽死了？”

　　“嗯，死的那个叫玄酒卿，是不是听上去就特别仙儿？”

　　“嗯，确实。”宋英招撇撇嘴。

　　“找上我的那个叫祝乞，乞丐的乞，这名字听上去很怪——一般人家不可能给孩子起‘乞丐’这种名字呗，所以我记的也特别清楚，他那会儿用了假名字，曾经一度做了一方的军阀——”

　　“卧槽这么牛？怎么爬上去的？”

　　“不知道……那个人我也不太了解，以前相处的时间不常，我几乎没见他怎么说话。当时我也问他了，他说那会儿他也掉进湖里了，醒过来的时候玄酒卿就已经死了，因为他们的穿着与当时的朝代不相符，被视作反清复明——你能想象吗……他没辙啊，就抱着玄酒卿的尸体跑了，后来他发现玄酒卿的尸体不腐，就一直背着他讨生活，在一个小军阀下面当了个小兵儿，慢慢爬上去了——具体的没说什么，他找到我只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去，发现我也不知道以后我们就分开了。”

　　“然后呢？”

　　“找不到了，再之后是战乱时期，他好像特别烦卖国求荣那种事儿，军阀就也不好好做了，我跟他都投入战争，就失联了……”

　　“——爱国人士啊……”

　　“也没说的那么崇高吧，就是过来之后大家都说着同样的语言，怎么能让说听不懂的话的人欺负？——差不多就出于这种心态吧——反正，我跟祝乞就再没有过联系。”

　　“那你是怀疑那个招魂的烟盒是祝乞放我这儿的？为啥？他不可能知道我听得见你‘老家’的声音这事儿啊？！”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外地的同事打听到，祝乞这个人已经遭天罚□□俱毁了。”

　　“……啊？”

　　“所以我正在联系知道内情的一个朋友，可这孙子把我拉黑了，电话都打不过去……”

　　“那怎么办？”

　　“我让别人帮我联系一下，找时间约过来聊聊具体咋回事儿再说。”

　　“哦——那你还跟我这儿住着啊？”

　　“那不然呢？再让僵尸追着跑你受得了？”

　　“孙姐不是有别的事儿走了嘛？你一个人日夜不分的盯着能行？”

　　“能行，我也不用睡——”海宁扭头看了看宋英招，“几点了？故事听够没有？赶紧睡吧你！”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