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34、第三十四章 海宁

　　信息发出去半天，才有一个回复，还是个单聊。

　　莫东：听我在地府的朋友说，这哥们儿早遭雷劈，□□尽毁了吧？

　　这个叫莫东的，是河北“同行”，本体是只旱魃，正在往更高等级修炼，就因为他这个身份，所以有不少地府的兄弟。

　　海宁：啊？什么时候的事儿？

　　莫东：就头几年北京有次下大雨知道吗？“欢迎到北京来看海”那次，你真当极端天气呢？是渡劫，据说那小子没渡过去。

　　海宁想了想，头几年还真有这么档子事儿，当时还以为什么千年大妖要修炼成人了呢，他跟周边省市的几个组长碰头儿聊了半天，想着法儿给上面写了个应急预案，结果啥事儿没有。

　　海宁：咋回事儿啊？

　　莫东：具体的我真不太清楚，你问问谢昂啊，那小子就是当年伤退的。

　　海宁：哦豁？谢了啊！

　　海宁从莫东的聊天信息框里退了出来，上下翻找着“谢昂”的名字，结果手机嘎啦嘎啦地响着提醒他要没电了。

　　于是他抬起头来跟周围的人借充电器，结果发现周围人要么跟他使的不是同一品牌手机，要么就是像张采臣那样视手机电量若生命的，死活不借他，于是他只好向宋英招投去装可怜的卖萌目光，宋英招在远远地吧台那里坐着，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但警察办公，宋英招这刀子嘴豆腐心的又不好拒绝，可自己一瘸一拐的，刚才从阁楼上下来不方便拿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也没带着，只好让李雪那妹子帮他跑一趟，上小阁楼上去帮着取一下。

　　趁着李雪上楼帮忙拿充电宝的功夫，海宁继续低头忙着翻他的手机，结果他发现他竟然没有任何途径能联系上谢昂那小子。

　　于是他只好再联系上莫东问道：你有谢昂的联系方式吗？给我一个。

　　莫东：啊？不是你当初缠着人家入你们组的时候了？

　　海宁：这不被拉黑了吗……

　　莫东半天没回，大概是在手机的那端笑了个人仰马翻，过了半天才把联系方式发了过来，海宁立马把微信加上，把手机号存上，准备打过去。

　　结果就听旁边有人说道：“你那么叫他听不见，你得唱——‘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正好赶上海宁抬头，跟说这话的宋英招对上视线，于是宋英招又乐了：“你看，有用吧？”

　　原来是李雪那丫头拿了充电宝下来，海宁还在那神神叨叨的翻手机，她摄于海宁的“气场”，小声地叫了两句“警察叔叔”，海宁因为旁边很吵根本没能注意得了，所以也没意识到充电宝被送到了，李雪被晾在一边儿有些尴尬，于是宋英招就蹦了过来，开启了嘲讽模式。

　　“美，贼特么美！”海宁叼着宋英招友情提供的戒烟糖，口齿不清地回击道。顺便接过了充电宝，给自己那古董手机充上了电。

　　——都有人惦记着招鬼袭击你宋英招了，你还有心情跟我斗嘴？

　　海宁就十分想不明白，这世上还真有心比他大的。

　　毫不意外，宋英招和海宁又开始了一轮无休止的斗嘴，还没吵出个结果来，张采臣就停下了他吃着豆乳蛋糕的嘴，十分不好意思地插了话。

　　“老大，舒舒说‘上面’让赶紧发通告，他编辑好了，让你看一眼。”说着，他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了过来。

　　“叔叔？你们还全家总动员啊？”

　　“跟你们家‘唐帝’一个意思。”

　　宋英招和海宁还沉浸在互损之中无法自拔，两个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刹不住，张采臣的笔记本拧了过来之后，海宁倒是暂时停了嘴，一本正经地审起稿来，既然是正事儿，宋英招也不好再多嘴打扰，干脆坐在旁边等他忙完继续互怼。

　　还没两分钟，海宁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道：“已阅。”

　　张采臣点点头，似乎是知道海宁不会给出意见似得，马上把电脑转回去，在键盘上敲起来。

　　这边话音刚落，宋英招的手机就收到了微博APP的新闻推送：北京警方已侦破后海女尸案，详情>>

　　宋英招赶紧点开看看刚才海宁“已阅”的通稿都写了啥。

　　通告是官方账号发布的蓝底白字“警情通报”，大概就是写了因感情原因，女大学生吴某某杀害了两名女性和一名男性，然后交代了吴某某已经依据刑法哪些条款被逮捕，并还贴出了一张打着马赛克的女性被逮捕图片。

　　死者中其中两名女性一位是后海捞上来的朱佳，一位是那天追着宋英招跑的丧尸，一名男性是在后巷的那具残破的尸体。

　　宋英招就纳闷儿了，罪魁祸首不是那个女鬼吗？从哪儿弄来个女人还被打上了马赛克照了个相，这不是忽悠大众吗？

　　“这女的，谁啊？”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冲着面前的几位人民警察问道。

　　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各种内情的普通民众，倒没想着代表人民向公权力组织发问，但就是觉得奇怪，怕提到鬼怪之类的引起恐慌或无法解释，直接说凶手死亡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找人冒充？还多此一举的刑拘等待后续处理？死了一了百了，后续都省了不是挺好的吗？

　　海宁抬起眼睛懒懒散散地看了图片一眼，“那是——”还没说出个所以然，他那古董手机又突然叽叽喳喳地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显示的号码，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还特意起身跑到外面去接，那样子似是还有些狗腿。

　　“来来来~”张采臣倒是没想忽略宋英招的提问，他毕竟也是个普通人，但却知道的比其他普通人多一些，所以多多少少有些炫耀的心态，他向宋英招招了招手，待他附身伸过耳朵来，便神神秘秘地说道：“那是我们那儿杨舒变的！”

　　“啊？变的？”

　　“准确的说，应该是兰花藤缠的一个傀儡！”

　　“……什么玩意儿？”宋英招站在新世界大门的门前一脸懵逼。

　　“你不是也知道我们那有个同事是‘兰花妖’吗？”孙乐乐倒是有耐心细说，“他做的藤条木偶，主要用于欺骗大众。”

　　“所以——为啥要骗，直接说死了不完了？”

　　“我们老大的意思是，这种重型犯一定要活捉，然后判重刑，这样大家看着才解恨。”张采臣一边转着笔一边给宋英招解答，他的眼睛还在屏幕上扫来扫去，快速地看着几段监控视频。

　　“这种案件一般还是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处理，除了我们组和部分高层领导，都不知道她们这类犯人其实是傀儡假人，这种做法最开始是我们老大提出的，主要是为了树立法律威严，以及防止传谣和后续的恐慌——你想想，这人都被抓了被判了，总比‘死无对证’来的有说服力，我们在处理灵异事件后续遗留问题的时候更方便点儿。”

　　“……那你们老大想的还挺全面——”

　　虽然被欺骗并不舒坦，但相对灵异事件这种实际上无法宣之于口的案件来说，这恐怕也算得上是周到的结案方式了。宋英招看了看院子里接着电话点头哈腰的海宁，愣是觉得这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也有思想纤细的地方，值得另眼相看。

　　“那可不是吗，你以为世上有那么多反社会人格大肆屠杀吗？重型犯枪毙的有不少其实是假人儿，”张采臣补充道，“外地也有葫芦藤的、柳木条的之类之类的吧。”

　　“嚯，感谢各位植物大兄弟为两脚兽做出的贡献——”

　　宋英招心想，合着真的如各种科幻影视作品中说的那样，在他们这些普通人类不知道的时候，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或非人做着努力，所谓“世上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也就是如此了吧。

　　.

　　晚上打烊之后，海宁依然像他说的那样留了下来，保护宋英招。

　　他说他反正也不用睡，所以晚上可以值班。另外还嘱咐了孙乐乐一定要去某个领导那里报到，隐隐约约的，宋英招也没听清，似乎某位大领导的孙子撞了邪，要求他们组派个最高战斗力去保护，于是海宁直接二话不说地就让孙乐乐过去了，怪不得之前他接电话一副狗腿子样，原来他们这些“超人”跟上司说话也要点头哈腰。

　　“咳，这帮大领导，你说你跟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他顶多活个九十、一百的，你要跟他呛着干，他还得想办法折腾你，何必呢，”海宁盘腿坐在小阁楼的地毯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只要我活得长，就能耗死他们。”

　　“……？啊？”宋英招一愣，他听着海宁前半段的话还颇有些心灵鸡汤的感觉，后面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啊什么啊，你会和一三岁孩子计较吗？”

　　“会啊，要是有熊孩子敢惹我，我可能会踢死他。”作为资深厌童人士，其实要真碰上熊孩子作死，宋英招不一定会对孩子做什么，但偶尔就会这样呈口舌之快说说狠话过过瘾。

　　“……咱能按套路出牌吗？你就说你不会能死吗？”海宁也是无语，他是真的永远猜不到宋英招下一句会怎么接他。

　　“能，”宋英招坐在沙发上给脚脖子喷着云南白药，还没等海宁怼他的话出口，就又接着问道：“话说你为什么不睡觉？这两天我看你也好像真是没睡，不困？”

　　“这就说来话长了，”海宁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边上，看了眼宋英招脚的伤势，看上去好了不少，于是就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得从我来的地方说起。”

　　“哦，你故乡有大力丸儿，吃了不困的那种？”

　　“……你脑子里是不是有黑洞啊？”海宁一皱眉，笑着伸手在宋英招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宋英招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道：“不是啊？那是吃了啥？”

　　“不是吃了啥，是‘过来’之后就这样了，”海宁看着宋英招满脸疑惑，于是继续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我原先不是在这个世界的，我查过了，我来的地方也不是这边的任何历史阶段，总的来说，类似‘多元宇宙理论’中存在的无限宇宙其中一个，因为历史选择偏差，我‘老家’和现在的世界，是两个分叉……你能明白吗？”

　　宋英招点点头：“能，科幻片儿看多了都能。”

　　“对，也就是说我们有共同的起源历史，根据我对历史的考据，这两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大概是从我们现在算来一千多年前分裂开来的，但这边时间发展的快，那边——起码在我离开的时候仍然处于封建社会阶段，我过来的时候，这边正好是清末民初时期，所以时间方面也有错乱——”看宋英招听得一愣一愣的，海宁于是没再说这么复杂的问题，“反正你就记着我来这边都大概一百年了吧……”

　　“所以……圣僧……你……不老不死？”宋英招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你来之前吃了人参果儿了！”

　　海宁瞥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是‘因果停止’。”海宁道。

　　“……嗯……”宋英招尽力展开想象，然后接道：“佛说：‘因果循环，皆有定数’？”

　　“差不多吧，但是跟宗教无关，一个人自出生到死亡，要跟身边的人牵扯上关系，就会产生‘因果’，就好像多元宇宙，因为一个选择的偏差，就会产生平行的另一个宇宙，这就是因果。”

　　“……突然高深了啊，大师……”

　　海宁提了提嘴角笑道：“你可以理解为，你生长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是跟你互动的，你可以造成蝴蝶效应，你同时也是蝴蝶效应的承受者，这你能懂吗？”

　　“……能。”宋英招点点头。

　　“但我从原本的世界无端跳到了这个世界，我的因果就和我原本的因果循环割裂了，但是这个世界是不存在我的因果循环的，所以我没法依存这个世界的改变而产生变化——你能懂吗？”

　　“就是……嗯……类似时间永恒？”宋英招挠了挠腮帮子，发挥想象道。

　　“嗯，从生理上来说我因为时间推进的细胞成长是恒定的，有生长但不会老化，所以如果我不受到致命伤，基本上就是不老不死的——按照这个推算，我实际上是不用睡觉的——当然了，这么些年，我也睡不着……”

　　“喔哇，牛逼哎！”宋英招兴奋道：“太有意思了！”

　　海宁听宋英招这么说，似乎苦笑了一下，他伸手摸到了茶几上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想了想，却没有点上，又原封不动地把那根烟放了回去。

　　“活太久，特别没意思。”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