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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玉屏 ...

  •   ——刚才的风有这么凉吗?

      尹肆努力挪开视线回了一下身,想看看身后或许有什么正在阴风阵阵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也说不定,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依然是刀削斧砍的高耸崖壁,依然是斜倚着岩石努力生长着的长生草,依然是萤火虫时隐时现伴着隐隐约约的鬼火飘忽,一如刚才。

      盘根错节的树木枝叶茂盛,纹丝不动地朝着悬崖峭壁向上努力攀爬。

      没有风。

      所以那阵寒意并不是从什么地方吹来的凉风,是由心而生。

      尹肆继而又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被绳子缚住的魂魄,那缕魂魄似乎泛着白光,也许是袒露的皮肤有些多了,她又不知为何就那么蜷缩在地,倒似是一枚灵玉,在满是污秽鬼怪的黑暗峡谷里显得格外唐突。

      呼吸不畅。

      尹肆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怪异的画面。

      他被什么勒住了脖子。

      然后那画面一闪而过就不见了。

      尹肆晃了晃脑袋,周围又变成了昏暗又热闹的妖市。

      “可好?”

      尹肆闻言抬头看向白飒,摇摇头,可那朦朦胧胧的画面又在眼前一晃而过——他被什么绳索勒住了脖子,他挣脱不开,他就快窒息了。

      见尹肆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白飒一步向前扯住他:“你又触了禁制?”

      尹肆晃了晃脑袋,站稳了些,向他摆了摆手:“不是……”他回过神来,喃喃道:“竟然醒着做梦……?”

      尹肆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低着头皱着眉,像是有事想不明白——他确实蹭偶尔梦到自己被什么勒住了脖子被活活勒死,但那都是在梦中,可现在,他明明是醒着的?!

      白飒也不懂他的自言自语,只扶着他,未做追问。

      尹肆揉了揉脑袋,就抬起头挺直了背不再用白飒扶他了,他像是认定了什么似得大步大步走了出去,直直冲着那被绑缚着的魂魄而去,站在拴着它的小妖面前问道:“这个,可换?”

      他拎着背上摘下来的一块巨大蛇鳞问道。

      他想着,这妖市什么都有,什么都可换,也不一定就有小妖会觉得那坚实的蛇鳞珍贵的过一缕将散未散的魂魄,于是就如此开了口。

      “不够不够!完全不够!”那小妖嗓音尖利,像是一片刀锋剐蹭着尹肆的耳膜,他不禁心生烦躁。

      尹肆也知道自己身后背了好几块,只拿出一块就显得十分小气,但他明白,若装作这鳞片好不值钱,一口气全部拿出来,那他交出所有都不一定足够,只拿出一块,他在之后讨价还价也好加码。

      “有何不可?这缕清魂怕不是再过两日就要散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尹肆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按下了白飒要从他药箱里掏什么出来的手。

      “吾在幽涧山林边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如此——”

      “那是因为你见识浅薄,吾辈活了二……二千年有余,阅人无数,自当见得多了!”尹肆学着小妖怪的口气回话,悬点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年龄,还好反应的快,他应该是个“修成正果”的大妖才对,所以,起码得有个两千多岁才说的过去。

      “若你见多识广,为何非要用你那破鳞换吾辈的这宝贝!”

      “老子就是喜欢它!”

      这话一出口,白飒先是低头瞪着眼睛一脸震惊地看了尹肆一眼,尹肆后背一凉,抬头冲着白飒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他明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总之当做是眉目传意了。

      “小公子……倒也不必如此吧,这……不值得您自损宝鳞啊——”杜鹃看尹肆的神情是愈发怜悯同情,一点儿也不像是为了帮尹肆讨价还价,而是真的可怜他。

      尹肆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怕不是把我们当做了修行得道的钩蛇精?

      定是因为刨蛇时蹭了满身血污,一身腥臭味抵了他们身上的人气味,暂时让这群小妖小怪发觉不出他们人类的气息,误会了他们是钩蛇修炼得道成了人形。

      ——怪不得杜鹃见白飒用蛇胆蛇肝换妖刀,会以那么悲悯的神情看我们?!

      尹肆转了转眼珠子道:“吾辈修炼千年,已化作人形,这坚若磐石可做任何盔甲、各方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甲鳞,以后可不复再得,这还换不得你一缕即将灰飞烟灭的魂魄?”

      尹肆装得趾高气昂,仰着头用鼻孔对着那牵着缚绳的尖嘴猴腮小妖,看着他抓了抓腮帮子,似乎有些犹豫,干脆转身要走:“不换也罢不换也罢,我这鳞片倒可去换些更珍贵的东西了——”

      在杜鹃看来,这两个初成人形的蛇妖简直太过可怜可叹,世事不懂,为了些不值当的东西,生生地扒下自己身上的零件来换,真是可悲至极,她想了想,这终究是自家大王的座上宾,都要用自己的肝甲来换小玩意儿了,干脆就帮着他们说说好话罢。

      尹肆和杜鹃的一唱一和,把加码加到了三块蛇鳞,小妖便动摇了。

      “我换我换!”小妖跳了起来,一把扯住尹肆的衣袖,吓的白飒险些下意识抽刀砍过去。

      ——小妖怪智商就是低。

      尹肆倒是得意。

      他接过绑缚着那缕魂魄的一端绳头,并不知道换了这东西回来到底有什么用,但想想,那时因传幽涧林有衣着怪异的鬼煞出没,到他们一同赶去除祟,再见到发狂的无脸女煞、五位师侄死于此次祸端,再有自己跟着无脸鬼煞进入无名洞穴,饮下怪异泉水,再到自己险些肠穿肚烂而亡,然后还能从耳中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并与之对话……这一连串的事情太过诡异,他不知从何下手可以捋出线头,但这怪异的魂魄也是一条线索,先拿稳了再议后事。

      尹肆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能自已,但自从他被莫名其妙赶出门派,到如今,似乎总有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拿到手中了,他当初毫无怨言就出走师门,不惜背上叛逃的名声,并不是毫不在意,他也想厘清各中事由,可他抓不住要点,而这次他总算似有一线生机,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出当初五位师侄究竟死于何故,所以心中难免有些激动。

      他顾不得杜鹃怎么以为,抓着白飒似逃一般赶出妖市峡谷,一路回到天坑下那个挂着玉屏牌匾的无人院落,杜鹃果然只是送至门口,她不敢踏进院门便匆匆道别离去。

      院门一关,尹肆就拉着白飒四下看过,确定没人,便转到了屋后的角落地方,开始上下其手地在白飒身上摸索起来,然后从他腰间摸走了一个绣工秀丽的香囊。

      他在往白飒腰上系布条的时候看见的,当时没在意,只是一闪念想到:果然这种又高又俊又心地善良的大少爷,会有不少姑娘喜欢啊!

      “诶!你——”白飒一把未能抢回自己的香囊,不过倒是大概明白尹肆要拿它做什么。

      “先借我用用!”尹肆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摸出几张在历阳用剩下的黄纸,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上几笔,然后把香囊中的香料全部倒出,贴上这刚画的符篆,尹肆边解释了自己一定要换下这缕魂魄的理由,边把那一缕魂魄锁紧这临时的锁魂囊,最后不忘对自己冒犯白飒,硬要用他的香囊来装鬼这件事表达了歉意:“手头没有可用的东西,先借我用用,不知是哪家姑娘送的——真是抱歉了啊!”

      “不,这是家姐……”

      “你那么大人了,你姐还给你绣香囊?”尹肆绑好了香囊,仿佛想起了什么,抬头道:“你就一个姐姐吧?石荷仙子?给你绣香囊?”

      石荷仙子,那可是路人皆知的巾帼英雄,十几岁就跟着父辈征战边关,虽然尹肆记不起自己当年去扶风时是否见过她,但每每到个大一些的城市,街头巷尾总有孩童唱着关于石荷仙子的童谣,所以他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如此一个飒爽英姿、常年带兵训练的女将军,居然还能腾出空来做女红,况且,绣的还这般漂亮——八成是白飒这小子害羞扯了谎——尹肆想着,撇了撇嘴。

      “这真是家姐绣给在下的——!”

      “嗨,是是是,就你姐吧,以后遇见石荷仙子,我一定替你解释清楚,行了吧?!”

      “尹肆你——”

      “两位何人?为何在此?”

      两人闻言一起回身。刚才的话题还没纠结出个结果,身后就突然冒出个人来,吓的白飒一指就弹开了草蛇的刀鞘,尹肆也把手摸进了胸口,抓住了那把刚换回来的妖刀。

      两厢对峙,沉默了一阵,最先还是白飒有了动作,他收回了草蛇,挺直了背把尹肆挡在身后,脸上又挂上药君的职业笑容:“敢问,可是玉屏真君?”

      ——这院子要是哪个小妖都不敢进来,那么敢进来的必然只有院子的主人。

      站在稍远一些高挑纤瘦的男人眯了眯眼睛,似是在思考着,然后忽然展开笑容道:“正是在下,二位——难道是钩蛇大人?”

      尹肆听这人叫自己“钩蛇大人”那简直浑身一凛,虽然他知道这群妖魔鬼怪是错把他俩当做了修成正果的钩蛇,但这种称呼也实在让他不敢恭维,简单粗暴毫无美感,还偏要说的如此恭维,像是用足了拍马屁的功力却找不到地方下手的卑微奴才,不是还称自己是玉屏真君吗?就这么点儿起子?

      尹肆站在白飒后面,趁着被挡得严严实实,拼命翻了个白眼。

      “在下没想到,竟是两位……?”

      他们一来就来俩,玉屏可能是真的没想到,倒是有些语无伦次地犯了疑。

      “我们本就是两个,”尹肆怕白飒还没悟到大家都以为他俩是蛇精变得,于是从他身后转了出来抢答道:“原本我身体孱弱,常年沉浮于湖底无法动弹,多亏兄长常年照顾,助我修炼,我才能与兄长一同修得正果——”

      “原来如此!”玉屏陪着笑道,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几人在此僵持也不是个事儿,赶紧招呼二人进屋再叙:“二位就别站在这儿啦,赶紧进去——咱们这也算是再续一百五十年前的前缘,得好好聊聊啊!”

      说着,玉屏转身就去推堂屋的大门,反倒是跟在身后的两人紧张起来——一百五十年前这玉屏真君跟大钩蛇到底说过啥啊?

      白飒看看尹肆,尹肆看看白飒,俩人眉来目去一番,最后决定——见机行事。

      反正早死晚死,大不了你死我活。

      厅堂非常大,两人随玉屏真君进了门之后,就被室内的装饰震了又震,如果说这是个什么得道成仙的真君迎客的堂室,不如说更像一个修葺豪华,装饰繁冗、供奉仙座的庙堂,夸张得尹肆下巴差点儿脱了臼。

      玉屏坐在房间正位的正席上,背后有一席纱帘,垂了下来,纱帘里面有一类似祭坛的东西,上面放着一柄令牌,令牌上有符文,符文最下方有一枚类似仙家家纹的东西,因为纱帘的关系,也因为光线昏暗,尹肆并看不清那些符文究竟有何作用,所以,也搞不清这令牌具体是做什么的,也许,大概,说不定,是那些小妖不敢走进这院子的缘由。

      玉屏客气着示意二位坐下,可当尹肆和白飒两人稳稳当当地坐下时,厅堂的门窗忽然无风而动,齐刷刷地“哐当”一声,全都死死地关上了。

      尹肆见这牌场,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怕是谎言已经被识破了,但他见白飒纹丝未动,也不能自己先慌了手脚,就还是状着胆儿坐在那里装得波澜不惊。

      “二位胆子不小啊!区区人类还敢冒作他人来我玉屏谷?”

      门窗紧闭之后,玉屏马上收起了笑容,一掌拍在椅子的把手上,换上极为恼怒的声音。

      “哪里哪里,还不是玉屏真君请我们来的。”白飒倒是满脸笑意,答得不慌不忙。

      “既然不是在下所请之人,为何不说个清楚?”

      “没有商量直接设了个结界,让我们走不出去,还指望着谁说的清楚?”白飒满面笑容,翘起二郎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你——”

      这么些日子怕是玉屏真君独霸山头儿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结果今儿来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偏要跟他呛着干。

      “我——?”白飒也不看向玉屏,只抬起手来装腔作势地翻覆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也许是抬手的动作导致宽松的袖口滑了下去,他腕子上带着的镯子露了出来。

      尹肆好像也见过白飒腕子上带着的镯子,两只手都有,隐隐约约偶尔能在他动作幅度大的时候看得见,他平日仿佛都有意无意藏着它们的,而这次,却好像故意把它们露出来给玉屏真君看似得。

      那镯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乌黑透亮,却隐隐约约有什么在其间缓慢流动,表面有些不平整,但因为是黑色的,看不清是否是什么有所寓意的符文。

      尹肆突然觉得那镯子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白飒身上,似是在哪本书中,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玉屏也看见了白飒故意露给他看的那双手镯,顿时像是傻了眼,磕磕巴巴地问道:“阁下——贵姓?”

      “弊姓白。”白飒一提嘴角,“在下白止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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