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31、第三十一章 山神

　　尹肆一听这话先是一愣，然后马上从背上抽下包袱，蹲下身去把包袱解开挑出里面一件颜色不好的粗布衣服，刺啦刺啦地撕成了条状，把布条首尾相连系成更长的长布条，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白飒腰间。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白飒满头雾水。

　　“先保证不要走散。”

　　尹肆一边往白飒腰上系布条一边说。他没做过多解释，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

　　目前的状况看上去有些像“鬼打墙”。

　　但也许很少人知道所谓的“鬼打墙”就是找不到方向，听多了坊间异闻都会觉得“鬼打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尹肆很小就听父亲讲过鬼打墙的道理，因为猎户坚决不能毫无方向地在林中行走。

　　再者，他们是一直顺着巨蛇弄断的树木往湖边走，又怎么可能找不到方向？

　　所以，尹肆觉得，他们可能面临的不是“鬼打墙”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许，是有人布了结界。

　　结界这东西很复杂，设界的人，他的初衷，界的作用，不是他人能轻易知晓的，若能探明这些，破解就很容易了，设界之人当然不会让结界中的人轻易破界。

　　结界要比巨蛇那种直接攻击要麻烦的多，攻击还能想办法抵挡，但结界的作用若不清楚，那么有什么事情会发生都防不胜防。

　　但可以明确的是结界的设置者定不会在此时此地马上对他们两个进行攻击，毕竟有那个实力就不用费时费力做什么结界让他们迷路在原地打转，直接打来就是了，所以这种扰乱他们视线的结界很可能是为了削弱他们的实力，其一点就是分散战斗力。

　　所以尹肆第一反应是把白飒和自己拴在一起，免得两人走散。

　　“我们沿着被巨蛇撞毁的大树走不出去，说明结界边缘就在这附近，若往回走，说不定可以找到结界中心……”说到这尹肆顿了顿，又是要做出决定的节骨眼儿，他对自己的判断已经产生质疑，所以不敢轻易下决定，便软了语气问白飒道：“我们是在此地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主动往回走，试试能不能找到破界的法子？”

　　“回去。”白飒将草蛇出鞘，挽了个剑花，反手握剑柄于侧背。

　　尹肆既然提出了可能有破界的法子，他就是想往回走，但之前他做主导做下的决定又让他们身处险境，他定是对自己有所质疑了。白飒明白的很，于是他便帮他做个决定。

　　白飒轻扯了下腰间的布带子，转身就往回走，尹肆快走两步跟上去，有些忧愁地提醒道：“可能会有危险……”

　　“嗯。”白飒没有多言。

　　尹肆见他只回答了个“嗯”也不再说什么，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往之前的方向走。

　　天色渐暗，但他们依然在被巨蛇撞断的巨大树木间行走，没有走出迷局的势头。其间有棵古树早就已经枯死，枝干被撞得斜斜地歪倒在泥土里，干枯的枝丫向着绛色的天空伸展开去，映得黑压压地，恐怖至极。

　　这棵树尹肆似乎已经见过两、三次了，他记得清树木的形状，所以可以肯定，他们现在又在原地打转了。

　　于是尹肆拽了拽白飒的袖子，让他停下来。

　　“休息一下吧。”尹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一擦，衣袖上的巨蛇血污又被抹了满头满脸，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叹了口气，虽说不知如何是好，但他的脑子仍然在飞速地转着，想着究竟要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及膝的草丛突然沙沙作响，尹肆一个激灵，马上从背上的包袱里抽出了丹辉握在手里，另一只手装腔作势地抚上了剑鞘，仿佛下一秒就要抽剑应敌杀他个片甲不留一样，其实他自己清楚的很，那剑他还是拔不出来。

　　同一时间白飒也听见了动静，扭身站在了尹肆的背后，与他背对背擎着剑，草蛇恐怕是他两人唯一可以用得上的、有杀伤力的武器了。

　　两个人都很紧张，就算不说，他俩都对目前的状况心知肚明——彼此因为长途跋涉以及被巨蛇袭击，体力已经完全跟不上了，若出现什么难对付的强敌，恐怕只能让白飒放出求救信号等白家人来救，但山高水远，镇守扶风的白家在赶来之后究竟是能及时帮他们治退来敌救下他们，还是来帮他白家大公子收尸，那就不好说了。

　　尹肆“咕噜”一下咽了口唾沫，心里盘算着要是用剑柄敲人他能有多大的胜算，或者用剑鞘敲人——

　　“哎呀呀，怎么是两只？”

　　从草丛里冒出来的“东西”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还皱着眉，还显得十分困惑。

　　尹肆和白飒两人挪了挪步子，身子晃了下，相互对视一眼。“来人”极其矮小，身量大概也就到尹肆的腰部，长相也是丑陋得无法形容，看不出究竟是个人，还是个其他什么东西。

　　尹肆飞速地在脑海中翻找小时候与景若梅一起看过的妖怪异闻怪志，却也实在看不出这东西到底是个甚。正在他动脑子的时候，白飒倒是清醒的很，沉默着向前挪了一步，把尹肆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说实在的，虽然白飒身形高大，但他毕竟在人面前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端正敦厚，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模样，现在这般凶神恶煞地挡在他人面前，仿佛一只伺机而动、被激怒了的恶狼般，实在与他的做派不太相符。

　　但尹肆现在也不会再对这样的白飒有所抗拒了，他发现自从两人结伴而行至今，虽也就只有两、三日，但他总会在遇到险情时做出这般反应，这是一种好意，就算是“恶狼护食”也罢，现在根本没有护身武器的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抗拒？

　　见两人不言不语，那丑东西便又开了口：“惊扰两、两位了——”

　　他“两”字出口仍然有些疑惑，似乎始终觉得这人数不对似得，“吾乃观渡小妖，吾家大王请两位过府一叙——”

　　“你家大王是谁？”尹肆听他这么说，也稍稍减轻了一些担忧，收了剑，挺直了背，从白飒身后探了个脑袋过来问道。

　　“吾家大王乃这嵩梁群山的山神——玉屏真君是也！”

　　那小妖说着它家主子的名号，像是自豪的很，尹肆和白飒又是一个对视，他俩是修真世家公子，旧时的“五仙家”后人，自小也是要学习很多有用没用的知识的，但这“玉屏真君”他们是真的没听过，究竟是哪位先辈羽化成仙的神君名号，完全没印象啊？

　　这个疑问还没出口，那观渡小妖突然打了个响指，尹肆和白飒又是一个激灵，以为它有什么援手在后，又是持起了剑防御着，谁知那观渡小妖脱口而出“抬轿石猴”几个字，尔后应声从草丛后面又跳出了两只更加矮小的小妖，那相貌更是丑陋的紧，两只石猴抬着个轿子，金丝木的质地，宽敞的单人座椅上铺着红黄相间的绸布坐垫，那两只石猴二话不说的把轿子抬到了两人面前，放稳，一伸手，异口同声道：“请！”

　　“先等等！”尹肆道：“我们为什么要跟你走，你家大王说要叙我们就要去吗？”

　　“兴是时间久了，大人也许已经忘了，”观渡小妖笑呵呵地一拱手：“我家大王在一百五十年前曾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曾说过，待您修成正果，便去府上一聚，毕竟这山中规矩，也是要大人您一起遵守的不是？”

　　尹肆听了个稀里糊涂，一百五十年前？他上辈子可能还没出生呢——何况这“修成正果”又是从何而言。

　　倒是白飒忽然接了话，四平八稳地应了下来：“我们去便是了，请观渡先生引路。”

　　尹肆看了白飒一眼，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要轻易答应，但他也不好说个不字，他自有自知之明，这白大公子比他聪明的多，既然他应了下来，必然要比拒绝来的合情合理。

　　“可这轿子只可乘坐一人，不如——”

　　“您先一位与我们同行，待我们到达后，再折返回来接上另一位？”

　　观渡小妖说的虽是征求意见疑问的口气，但却有些强硬藏着，似乎不想被拒绝。

　　其实尹肆是想它们先回去，备上两顶轿子再来，期间他们好商量下怎么应对，谁知这观渡小妖倒是强硬，这次来了，就不想空手而归。

　　“那可不行，我俩非一同行事不可，坚决不分开。”尹肆一挺腰杆儿，也是个不容辩驳的态度，他仍然坚持认为两人分散开来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观渡小妖也犯了难，当初他家主子出门赴会前嘱咐他们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将“这位大仙”请去，不能失了礼节，这要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

　　“那二位就一同坐了吧。”

　　“这怎么行，这轿子明明只有一个人的地方，我们两人怎可——”

　　“诶，有什么关系？两个大男人坐一顶轿子有什么不妥，又不是一男一女，授受不亲，怕什么？”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坐不下——”

　　还没说完，尹肆就觉得突然有一股力将他举了起来，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儿，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轿子上……不，准确的说是坐在了轿子上的白飒的腿上——

　　尹肆一脸不可置信地嚷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要婆婆妈妈的了，”丑陋的观渡小妖眯缝着眼睛笑起来，“这不是就坐下了吗？”

　　坐在白飒腿上的尹肆恼火的很，但又一时接不上话来，他使劲扭动着身体，但似乎被什么死死地扣住了，动也动弹不得，本来为了保持平衡两只手就不自觉地搂住了白飒的脖子，他扭过头去本想求助白飒，想让他提出点儿反对意见，谁知道这人侧着头一只手抬上来，握着拳的手背抵着鼻下清咳了两声，净看热闹似得什么都不说了。

　　气的尹肆也不再抗争，只嚷道：“那还不快点儿走！”

　　两只抬轿石猴一点头，轻而易举地就把两人乘坐的大金丝木轿子扛上了肩，行走起来完全不费力气。

　　这轿子行的极快，似是比他们道家的御剑飞行还要快一些，一步一幻，一幻一景，周围的景色在不停的变化，但也看得真切，有时是山峦叠嶂高耸的树木直至天际；有时是刀削般的崖壁上斜插着几颗奇形怪状的青松翠柏；有时是郁郁葱葱地远处山顶矗立着孤零零的一坐他教寺庙；也有成片的彩色花霞，或碧色如幻的小小湖水，还有那些一叠一叠的小泉，和奔流直下的巨大瀑布……尹肆看着这些景色从身边略过，倒是看了个入迷。

　　像是走了很远，又是用时很少，真的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轿子的行进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轿子突然急落而下，两人却像是被人死死地按在了轿椅上，纹丝不动。

　　尹肆吓得一把搂紧白飒的脖子，因为惯性，两人的头发飘散了起来，这次尹肆看的真切，白飒那只藏着的眼睛，有着很深的一道伤疤。

　　在他记忆中，也有一个人曾经受过同样的伤。

　　也许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那毕竟是个深刻的伤痕，白飒一直用头发挡着，必是不想让人看见，于是尹肆赶忙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眼睛上的伤口没什么奇怪的，在这种打打杀杀的时代里，别说同样的眼部伤痕，就算同样缺胳膊少腿儿的也能找得到。

　　所以不奇怪，所以尹肆没有往深处想。

　　毕竟，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是个哑巴，白飒是个会说话的。

　　正当尹肆走神的时候，轿子落了地，他再抬头望去，身周崖壁高耸直上，竟有几十丈高，尹肆看着拔地而起的巨大崖壁倒是心头一惊，刚才他们竟是从那上面落下来的？若不是这观渡小妖对他们施了什么定身的法子，恐怕有什么差池，就会摔成肉酱了。

　　抬轿石猴也不停歇，继续抬着他们往前走，往前往下仍然有巨大的空间，这地方似是个巨型天坑，他们也只是在半腰的地方，还没下到峡谷的底端。

　　在尹肆正惊叹于自然的鬼斧神工之时，崖壁间突然冒出两缕彩烟，然后慢慢实化，飘飘浮浮地，竟成了两个身着彩衣的仙子。

　　“观渡观渡，你带回来的这两位俊俏的小公子是谁呀？”其中一位仙子笑盈盈地飘了过来，问道。

　　观渡那个小妖怪倒是有派头的很，一扬它那张丑脸，教训道：“大王的事是你们能打听的吗？还不快去准备开市！”

　　还没等两位漂亮的小仙子答话，他就指挥着抬轿石猴抬着尹肆和白飒顺着石阶梯向着谷下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