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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记忆 ...

  •   入夜之后,山谷里反倒有些热闹了,各种夜鸪野兽的叫声似远又进,但清清楚楚。

      不远处就要入了山林,过了这片嵩梁山,就离幽涧山不远了。夜里行山路不安全,但就地休息又怕后有追兵,不如连夜入林,找个破庙之类的,再做休息。

      白飒拉着两条马缰绳,前思后想地一步一缓往林子深处走,马匹似是有些不安,那些虫兽的鸣叫让他们感觉到了危险。

      两匹不安的马,一个睡死的人,白飒叹了口气,勒马下地,牵着两匹马走到最近的一颗细树边上,把马粗略地栓在了树干上,摘下背上的药箱子放在地上,又把尹肆半扶半抱着从马背上提了下来,这么走不是办法,他见前面不远的小坡上有个简陋破旧的六角山亭,决定先停下来熬过一晚。

      从拴马的细树到山亭之间是个小坡道,马上坡不稳,再加上它们已经走了很久,白飒有些心疼,于是让两匹马就地歇了,他把尹肆扛上肩,拎上自己的药箱,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亭子边,弯腰把尹肆放在亭子梁凳上,摘掉他身上的包袱,当做枕头塞在他脑袋下面。

      嵩梁山虽不像幽涧山那么“臭名昭著”,但好歹也是片宽泛的山林,有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传说,也孕育着各种花鸟虫兽,夜越是浓,这林子就越显得奇幻。

      十六从尹肆肩膀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的时候,惊起了几只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飞舞起来,白飒伸出手去轻轻抓了一下,松开手,其实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他拼命在无边无际的丛林里奔跑,仿佛听得见身后有野狼的低吼,他不敢回头,只疯了似得逃命,却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直到某个人把他拦住,他受到了惊吓,却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件事扭转了他的一生。若从未发生过,或许他已经如自己的父亲那样精修仙术,接管家主之责,日日戎装镇守边关,或者,干脆被埋在什么地方,化为了白骨。

      尹肆像是做了梦,睡的不踏实,翻了个身,差点从梁凳上掉下去,白飒赶忙上前一步把他扶好,蹲下去把他摆的舒服一些。他轻轻拨开尹肆在马背上已经颠簸得有些乱的头发,看他依然睡着很熟,就微微笑了起来。

      受伤、逃命、淋雨、熬夜、除祟,这几天尹肆已经精疲力尽,他若不再安安稳稳地睡饱一觉,恐怕身体也会受不住。

      折腾了一天,尹肆错过了换药的时候,眼瞅着就要第二天了,身为大夫的白飒实在良心不安,于是他就亲自动了手,帮尹肆宽衣解带,换了肚子上的药,见他依然睡的很死,无奈地摇摇头,若他白飒不是什么好人,恐怕这人被卖了都不知道,白飒再次感叹,幸好是自己遇上了他。

      借着浅薄的月光,白飒仰起头看了看远处轮廓模糊的树影,起身坐在了梁凳上,把尹肆的头缓缓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靠在亭柱上舒了舒脊背的酸疼。

      因为从小家教严格,白飒习惯了把腰背挺得笔直,所以一天下来后背总是疼痛,他将披散着的头发轻轻拢向一边的肩膀,揉着僵硬的脖子,歪着脑袋看着熟睡的尹肆。

      最开始他总是找不准距离,明明在眼前的东西,总是在伸手想要触碰的时候,抓了个空,那时他还不太习惯,因为左眼受了伤,看不见的。现在则好了很多,对距离的估算不在那么难以把控。

      月光的薄霜浸透了下来,染了白飒满面的银白,他总是被遮住的半边脸展露在了月光之下,左眼由眉心延展至下眼睑四白位置的一条长长的伤疤触目惊心。那是小时候留下的旧伤,这世上最好的医者为他诊过了,没能保住这只眼睛,其实倒也无妨,就当做是种纪念也好。纪念那几年牲畜不如的生活,纪念他在苍茫林间奔逃的无助,以及伤害某个人时得到的报应。

      转眼十五年过去了,一切被尘封被埋葬,有些事他明明可以讲个明白,但又无奈必须保守,所以他总是欲言又止,有些话不能明说。

      这样其实有些累,总是有心无口。

      白飒微微歪了歪身子,想在天亮之前稍作休息。

      尹肆睡的昏天黑地,梦里也不好受,眼前像是看戏一样不听地过着各种影像,先是梦见自己被什么追赶,奔跑着被摔的七扭八歪,脚上的疼痛像是真的一样,但又触摸不到,他明明见过不少邪祟,但这次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怕成那个样子,叫也叫不出声,跑也跑不掉,那东西追着自己在奇怪的街景里不停奔跑,然后画面一转,他又突然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物中,满眼都是血红色的,这让他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恐惧感,比刚才被邪祟追着跑还要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然后前面突然一个巨大的物体挡住了他,正当他想看个真切的时候,那东西缓缓地转了过来,竟是一个还未睁开眼睛的婴儿!

      那恐惧感迫使他跌坐在地,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曾经经历过,但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不,婴儿时期他不可能拥有记忆。

      那是什么?

      尹肆觉得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兴许这个梦曾经也如此大张旗鼓地席卷过来,涌过他的头顶,把他淹没从而让他溺死在其中。

      他无法呼吸,觉得再如此下去就要这么死在梦中了。

      有谁能救救他?谁可以把他从梦中拖出去?

      他大声呼喊,可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尹肆努力扭动身体,希望哪个关节可以动一下,哪怕手指或脚趾,随便哪里,只要动一下,他就能从这种窒息感中解脱出来。

      然后……只听啪地一声,尹肆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趴在青石板地上,门牙差点儿被磕下来。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在某个山林中的旧山亭中,眼前是一段小小的坡道,两匹马正拴在坡道尽头的细树上咀嚼着草叶,背后则是翠障深林,清晨的雾霭还未散去,大片大片笼罩着山峦绿柏,偶有从树木间隙升腾出的水汽,看上去像是高深的仙人做了一场惊天的法事,让人觉得深不可测,想要去探个究竟,又不敢上前。

      尹肆发现刚刚自己正是从山亭的梁凳上滚了下来,和自己缠在一起的,还有一件深色沙质氅衣,晨露让空气贴上皮肤时有些刺骨,他干脆把裹在身上的氅衣摘下来,又披在肩上,然后揉着下巴站起身,坐回到梁凳上,拍了拍一旁的包袱,见它仍然鼓鼓囊囊似乎没丢什么东西,就放下心四下张望起来——他记得还有人同他一起的,怎么不见了?

      亭顶限制了视线,尹肆干脆站起身走出小亭子,转着圈儿找起了人——白飒这厮究竟是跑去哪了?衣服扔在这,药箱倒是带走了,还有十六也不见了,不知是否跟他在一起。

      当眼睛适应了成片的绿色,他便从亭子背靠的半山坡看见了一个远远的身影,那人正弯着身子不知在地上找什么,尹肆四下看了看,并无什么危险的响动,就把两只手拢在颊边,冲远处那人喊道:“白大公子!你在作甚?”

      白飒听见了喊声,就直起身,向他挥了挥手。

      尹肆见人没丢,就安心地坐回亭中,把乱糟糟的头发重又绑过一遍,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有几个烧饼,是前一天匆匆出城时在路上买的。

      他饿得不行,完全顾不得形象,大口大口地啃着饼,白飒没过一会儿就从山腰上下来了,额头上有些汗珠还挂着,走近了就笑呵呵地问道:“身体觉得还好?”

      “嗯。”尹肆搪塞道,顺手递给他一个饼。

      白飒也不客气,把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饼来撕了一块儿填在嘴里,兴高采烈道:“这附近有不少可用的药材,以前没走过这条路,都没在意过。”

      他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尹肆坐在梁凳上,啃着饼抬头看着他,虽然白飒一边的脸依然被头发遮着,但弯弯的桃花眼却让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阴沉,于是尹肆也跟着笑起来,“那我们可以绕一绕,不顺着山中的商道走的话,便可以多找些草药。”

      虽然成人之后就一直在清水阁中养尊处优,但八岁前他的猎户父亲没少教与他在林中生存的诀窍,尹肆有信心就算不顺着前人走出来的山道,也能找到出山的路。

      白飒点点头,高兴的很。

      休整完毕,两人一鼠,牵上马,往林中走去。

      嵩梁是一片很大的山林,山脉绵延万里,高低错落的山谷中夹着成片的草原,溪流穿梭其中,也有不少低洼的地方呈了小湖泊。

      这片山林临近人类居住的城镇边缘,因建筑需要,边缘已经被砍伐过度,秃了一大片,但再往里,因传说有灵兽猛禽,仍然还是最原始的蛮荒状态,莽莽山林茂密挺拔,只有一条山路从历阳向南通向天都方向,是商贾行商踩出来的商道。

      所以这条商道的周围,可以利用的动植物也都被打了个干净,盛产的草药材也都不剩些什么了。过去白飒也偶从此处经过,都是搭了好心的商车匆匆行过,从未停下来细细品过这里的风景。

      随着太阳不断爬升,山中的温度也渐渐变高,尹肆脱下披在肩上的氅衣还给白飒,虽然一件氅衣保不了多少温,但白飒坚持让他披着,他也只好照做,现在暖和了不少,白飒也就不坚持了。

      行过一段上坡的山路,在山坳间的草坪上,两人坐下来稍作休息,马不适合爬坡,所以他们尽量找了缓和的路,走着也并不累,尹肆从包裹里又翻出了些吃食递给白飒,自己像是停不下来似得到处乱跑,这山坳中有不少小动物,期初见人来了,都逃命似得四处奔散,十六本想找几个同类联络感情,谁知它这只与人为伍的金花鼠,在同族看来也是个异类了。

      尹肆疯跑着追着鸟儿哈哈大笑,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样子,什么仪态风度全都抛到了脑后,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许久的小兽终于被放了自由,白飒就坐在那里,微微笑着看着他,摇摇头,很是无奈。

      尹肆摘了几片草叶,修了修形状,然后贴在唇上吹起来,声音悠扬像是水中莲叶有蜻蜓一点而过,荡开了层层涟漪,林子边缘几只小鹿探出头来,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物,歪着头看着他,然后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四处观望了一圈,像是确定了没有危险,就跳跃着跑过来,凑到了尹肆身边。

      尹肆抬手摸了摸卧在他身边的一只小梅花鹿,忽然抬头向白飒招了招手,白飒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可还没走近,几只小鹿突然站起来,惊慌地四处奔逃。

      白飒明显在原地一愣,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失落地摆了摆手,不再靠近尹肆。

      尹肆把叶片从唇边拿开,哈哈大笑着说白飒长的太过高大又一身黑衣,容易吓到小动物,他于是让白飒在原地坐下,然后自己走了过去,换了片叶子,又吹了起来。

      这是尹肆的父亲曾交给他最没用又最好玩的技能,用不同的叶片模仿不同的声音吸引各种小动物。这对于淳朴的猎户来说实属没什么用,动物一旦上了几次当就不会再被吸引,所以父亲从不用这招捕杀动物,教给儿子,只是让儿子当做玩乐,尹肆记忆中从小他就喜欢那些柔柔弱弱软软嫩嫩的小动物,所以他父亲总是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林中找些稀奇的小动物回来养。

      印象中他的家并不大,因为养了很多各种各样的动物,被填的满满当当,还有……还有石阶上木架上,母亲晒着的野菜叶子,大片大片的,总是被动物吃了,母亲就追着他揍,他又哭又笑地满院子跑。

      现在尹肆已经记不得父母的相貌了。

      那些记忆,模糊又清晰。

      一些金花鼠、小梅花鹿、兔子、狨猴、彩雀,听了尹肆的叶笛声音,都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可它们全都离白飒远远的,只有十六与众不同,站在白飒的肩上,仿佛可怜他一般,用小爪子摸了摸他的脸颊。

      尹肆觉得好笑,干脆抓了几只温顺的兔子放到白飒身上,白飒仿佛还怕小动物再都统统跑掉,就僵硬地坐在那里不敢动了,尹肆被逗得哈哈大笑,抓了一把野花丢在白飒的头上,取笑他美虽美,却不招人喜欢。

      尹肆笑着笑着,突然就停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不招小动物喜欢,他是个小哑巴,不会说话,沉默着向他伸着小手,只想抱抱他怀中的小狨猴,可猴子刚离了尹肆的指尖就跑了,他失落的表情,仿佛跟刚才的白飒一模一样。

      那就是他八岁时曾在林中捡到的,差点咬断他的脖子,给他留下深深的一个疤,又在某天突然消失不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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