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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禁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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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尹肆笑着笑着突然停了下来,白飒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没……”尹肆摇摇头:“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小时候的事?”白飒歪着脑袋看着尹肆,他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于是低头想了想,问道:“听闻你被救起时,连自家姓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尹肆听白飒这么问,忽然转过头去眯着眼看着他,他想问“你怎会知道我当时忘记自家姓氏的事?”后来想了想,也没问出口,这件事似乎世人有不少知道的,因为那会儿尹家救得他时,他全身包裹羽毛,是个醒来就忘了自己姓氏的孩子,坊间都这么传过,想要知道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他便没在纠结,道:“嗯,只有姓氏忘了……”尹肆转了转眼珠子:“父母是谁,长的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了……不过小时候有些事情还记得起来,”说着他摊开手,把手心上一道浅浅的烫伤摆在白飒面前,“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往火炉旁边爬,这个是当时烧的,还有——”他扯开衣领,脖子上有个深深的椭圆形疤痕:“八岁的时候在森林里捡了个小哑巴,这是他咬的,当时真的差点儿把我脖子咬断了……这些事儿我都记得特别清楚——”
白飒在尹肆扯开领子的时候转开了视线,甚至有些紧张地不知视线往哪儿摆好,最后在他合好衣服后转回头来问道:“因为有疤,所以记得真切?”
“也——不是……”尹肆眯着眼认真想了想:“吹叶笛、竹笛都是我爹教的,我也记得实在。”
白飒没有接话,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这种情况不对劲。
自四处游历为人问诊以来,他倒是也碰到过内因或外因导致的各种失去记忆的病症,但失忆这种事通常都是大段或小部分的失去一个时间段的记忆,比如在受到外部伤害时,失去被击打前的一小段记忆,或因失心疯,忘却一大段不想记起的回忆,但像尹肆这种就很奇怪了,他失去的记忆有挑选性,在出生至八岁这同一时间段内,他记得一部分很容易被遗忘的事情——比如自己小时候如何受伤或父亲教他的某些技能,但却忘了很容易记得的事情——比如自己姓什么,这着实不正常……
尹肆见白飒不言语,以为又在考虑为何自己不受小动物欢迎的事,也就没在意,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草渣,几个小动物成鸟兽散状,都跑走了,尹肆抬脚轻轻踢了踢白飒:“走吧,歇也歇够了,早些上路,免得晚上麻烦。”
这片阳面的山坡草植繁盛,枝繁叶茂,理应在附近会有个小湖泊或溪流提供水分,它们才会如此郁郁葱葱,尹肆想顺路找一找,最好能是干净的水源,可以洗个脸,顺便补充一下饮用水。
他四下望了一圈,认准了一个方向迈腿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白飒,那厮竟然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思索什么,他就又跑回去,蹲下身歪头看着白飒的脸:“不被动物喜欢也不用那么难过吧,起码还有十六喜欢你啊!”
十六站在白飒的肩上,及时地搭了腔:“吱!吱吱!”
“噢——嗯嗯!”白飒回过神,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碎草叶,尹肆帮他把药箱拎了起来,他道了句谢,在尹肆帮他把药箱背上肩的时候忽而说道:“我以为,你的失忆不太正常。”
“啊?”
白飒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尹肆听,他说这并不像是一种病症,反倒是某种术式刻意为之,他认为尹肆失去对父母的记忆这件事目的性很强,就是“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包括你自己”,这是为什么呢?——你记得你自己是谁,会对谁产生威胁吗?
“除了那场大火,和你曾经救过一个小孩这件事,你家还曾发生过什么,你可有印象?”
尹肆一脸茫然地盯着白飒,然后视线转而向下,他努力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情。
他的确记得自己小时候大致住在哪里,记得父亲是个猎户,记得他总是扛着自己去山上疯跑,也记得母亲很温柔,很辛勤地照顾他和父亲,家中的小院子里有很多他们捡回家的受伤的各种动物,甚至父亲还教他用笛声驯养猎犬和雕鸮,他都记得真切,那小院子里也有很多晒满了各种菜叶的笸箩,屋子虽然小,但很整洁,有一面墙是大大的橱柜……
尹肆最终摇摇头,只道:“父亲是猎户,母亲是普通的妇人——”
“你母亲是……!”
“什么?”尹肆有些讶异白飒会在这里插话,他自己都对母亲没什么印象,为何白飒会突然有反应?
“你认识我母亲?”
“哦不,你、你继续说。”白飒摇摇头。
“没了啊……关于父母,我只记得这些……”
“那你逃出升天之后,有没有带着什么家中的东西,可以用来判别你的身份?”
尹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背后摘下包袱翻开,取出里面一个黑色的兽骨埙,道:“我只知道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我父亲他——”
尹肆忽觉脑中一阵疼痛,像是有什么突然断开了一样,他晃了晃脑袋,用掌根磕了磕额头,但这种疼痛完全未见好转,反而又涌上一阵晕眩,他身形一摇,白飒见了马上扶住他问道:“怎么了?”
尹肆头疼的无法作答,伴着晕眩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这是尹肆第一次感到这种无法言喻的头痛欲裂,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碎,小时候他从未试图搜寻关于父母的记忆,也大概因为过的衣食无忧,从未怀疑过自己记忆缺失并非因为火灾的惊吓或恐慌,但蓦然听白飒提出异议,他试图寻找答案时,这种脑中所有神经像是被撕裂般的痛苦却骤然席卷而来。
白飒连忙跟着尹肆蹲下身,翻开他的手腕摸了摸他的脉象,十六被吓的满地乱窜,吱吱地大叫,一会儿跑过来窜上尹肆的背,一会儿跑下来小爪子狠狠挠了挠白飒的腿。
尔后白飒从肩上摘下药箱,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丹药给尹肆服下。
疼痛感顿时有所缓解,白飒解释道:“这只不过是普通的清心丹,醒脑镇痛,没什么实际疗效,你似是被下了禁制,不要再想了——”
“禁制?”
“不让你想起你父母事情的禁制。”白飒道。他站起身,把尹肆也从地上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我不是制禁之人,恐怕解不开——”
尹肆茫然地点了点头,也不知他听进去了没有,他只捏着手中的兽骨埙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自言自语道:“这兽骨埙虽是我爹遗物,但我却吹不响它,不知是否也有蹊跷?”
白飒从他手中接过这黑黝黝的兽骨埙,上下翻看了一通道:“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对乐器也不了解,不如等我们去幽涧山探查过暗洞泉水,随我去扶风看看有没有相关的书籍记载。”
尹肆点点头,也只好这样。
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未知之事越来越多了,从那日误入暗洞饮下湖水,再到回了清水阁得知五位师侄全部丧命,其后是耳中奇怪的声音,现在又发现自己脑中又有人下了禁制,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安,他把包袱背到背上,系上巾角的时候下意识地抓紧了包袱布,原本平淡无奇的生活现在充满了未知,他很怕即将会遇见的事情,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是始料未及的波涛汹涌,他很紧张,以前有父母,有师父,有师兄,总是有个谁在护着他一路成长,让他长成了个衣食无忧的废物,而现在他将独自面对一些无法预知的事情,身边却谁都不在了。
“别担心。”
尹肆抬起头,见白飒侧着头对他微笑。
“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什么地方都不留你也没关系,你就做白阿肆,跟着我也无妨。”
——可为什么?
尹肆看着他笑成一道弯的眼睛,不明白此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为何会如此帮助自己。但他问不出口,白飒像是水面上唯一一颗漂浮的浮木,若他不死死地抓住他,自己就会被恐慌和不安淹没,无法喘息,又不知何去何从。
尹肆艰难地挤出一些笑容。
“好,走吧,找水源,然后继续前进。”他装作无事一样,把兽骨埙揣进怀中,大步地走在了白飒的前面。
尹肆预测的没错,顺着行进的方向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远远就看见了林中有一片小湖,湖水接着林地,湖面上漂浮着金荷荷叶,与草坪连成一片,看不清边界。
湖边树木茂密,藤蔓相互交缠,十六开心地窜上树梢去找吃食,两人走近湖边时还需相互搀扶,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地上的枝枝杈杈拌个正着。马儿倒是乖巧,不用勒着也会跟在他们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它们也需要进水,所以没有拴在远处的林中。
尹肆其实还在想心事,在他印象中,那日他和父亲去山中捕猎,回家时便看见了山火袭来,他们拼命跑回家想救出母亲,可失败了,父亲拎着他逃出就快要塌陷的木屋,然后怎么样了……他记不清晰,只记得有一匹黑色的马从火中奔了出来,父亲抱着他迎向那匹马……火来的太快了,马儿受了惊,自然向火势相反的方向奔跑,然后他父亲解下身上的什么东西……接着尹肆的记忆就到了清水阁。
这期间有谁可以给他下抹去记忆的禁制呢?
——清水阁里的谁,还是……父亲?
尹肆一直若有所思,被白飒领着,找到了湖边一处未被草叶覆盖水面的缺口,这湖水还算干净,两人蹲下来,想洗把脸,天气很热,也算消消暑。
湖低水生植物交缠而生,明明透彻的湖水,却见不到水底,只看到那些繁杂的藤蔓来来回回,仿佛织造着一张天然的巨网。
不知道是不是天性,尹肆觉得很不安,他看着那清澈的水面却觉得透不过气来,他觉得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虑了,但这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冷汗直流。
他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横在脚下的树根绊倒。
湖面草叶下有几处奇怪的涟漪,马儿突然人立起来踢踏了几步低鸣一声向林中奔去,几乎是无意识得,尹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白飒的胳膊,用力地往后一拖,就在那一瞬间,湖面突然抽出一条巨尾,砰地一声巨响,拍在刚才白飒蹲着的地方,忽而那巨大的尾巴竖了起来,分着叉的尖端一道弯钩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转向了两人。
“跑!”
尹肆拉住白飒,大吼一声,掉头就跑!
还没跑出两步,差点儿被树根绊倒的两人一抬头就见湖的另一边赫然一个巨大的蛇头从水下抬了起来,缓缓向他们延伸而来,两人马上换了方向继续往林中逃跑,那蛇太大了,他们两个活生生的大人,居然比那巨蛇的信子还显得短小了一截。
“那是什么东西?蛇吗?为什么这么大?”长在旱地的白家大公子第一次花容失色,边狂奔便问尹肆。
“看尾巴像钩蛇!但它也有点儿太——!”
尹肆还没说完,就被白飒一把推开,白飒也一个急退,两人分别倒向了两个方向,一条巨尾当空劈下,正正贴着两人砸在了地面上,顷刻像是地震了一般,两人觉得身体被地面弹了起来,又落了地,不管不顾地又爬了起来继续跑。
“我们跑不过他!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上陆地可能比在小湖里行动更快!”尹肆冲着白飒大吼。
白飒一听跑不过,忽而驻了足一个转身,草蛇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自然出了鞘,“你走,我挡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