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25、第二十五章 法相

　　巨型法杖一震，那怪物就被震退了出去，就在这个当口，忽有一只金色大手伸来抓住了宋英招，把他向后撤去，那禅杖倏而立起，当空劈下，怪物向后一跳堪堪躲过，僵持之下巨大的金手已将宋英招放在了地上，他顺着那巨大的手臂向后看去，竟是一尊手持禅杖的半身金刚像，只见海宁一手立于胸前，一手负于身后，颔首闭目，一屈腿足心贴于一直腿上，如此浮于半空，见宋英招已被送至他的身边，他忽然落地盘腿而坐，双手结弥陀印，只见动作一出，那半身金刚再将禅杖提起就向那怪物头顶劈下，那怪物也是动作敏捷，作势向后躲闪，谁知半身金刚身形一颤，侧身又多出三只手臂一同落下，堪称击石地陷，那怪物瞬时被淹没在被碎石激起的尘土里，然而半身金刚并不罢休，八臂法器一同快速不停地击打着刚才那怪物所在位置，巨响震得宋英招耳膜发麻。

　　只一会儿那片地面似已被砸出了个大坑，半身金刚这才作罢，收了势，然后缓缓退后缩小，消失在海宁身后。

　　沉默片刻，海宁睁开了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走到已经吓傻了的宋英招旁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醒醒，看我！”

　　“……你……”

　　“嗯，我。”

　　“你……把地、砸了个坑……城管抓、抓你吗？”

　　“……”海宁无语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城管算我们兄弟单位，不会抓我的。”

　　“那、那这跟地震似的……明天……”

　　“你打住！”见宋英招看了看远处的大坑，又转过头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海宁是真的没心情逗他玩儿了，仰起头冲着英招身后喊道：“撤了吧！”

　　“呵。”

　　宋英招身后一个女声笑了一下，然后只听她打了个响指，他们面前的那个大坑瞬间就消失了，只剩一具扭曲的尸体躺在地上，宋英招瞪大了眼睛又看了看原本大坑的位置，再看了看海宁，身后那女人道：“结界，听说过吗小伙子？”

　　宋英招转过头去，看见个穿着标准一字裙套装的高挑女性靠在墙边，一脸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高、高科技啊——”宋英招由衷赞叹道。

　　海宁也不理那女人，只站起身把一脸崇拜的宋英招从地上拎了起来，摆正，拍了拍他身上的土，问道：“哪儿伤着了吗？”

　　“没——嘶……”

　　刚想说没有，宋英招整个儿身子就一歪，这才发现自己左脚上的鞋都不知道哪去了，大概是崴了一下，脚踝疼的要命，已经肿起来了，脚底板估计也不知道被什么扎了，生疼。

　　“得，瘸了。”海宁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事不关己地形容着宋英招的现状，只用一条胳膊就像拎小狗似的拎着宋英招让他保持着平衡，然后视线转向远处的女人道：“颜姐，尸体交给你了，我把这小子送回去。”

　　“切——”敖颜直起身子，看着把宋英招弄上自己后背的海宁嗤之以鼻道，“刚才急的直接祭出法相，现在倒是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使唤谁呢！”

　　“你说什么？”

　　海宁把敖颜的自言自语当成了跟他说话，于是停下来回头问了句。

　　“没事儿！大爷您忙！我带着这玩意儿回去研究！咱回见！”

　　实在应该感谢这条胡同在半夜没什么人经过，要不又要遭到围观了。宋英招挂在海宁的背上，用右脚蹬了蹬腿儿以引起陷入沉思的海宁的注意：“哎，你刚才放那个大招儿叫啥？从哪儿学的？教教我呗！”

　　“……行，你先剃个度，然后给我磕仨头拜我为师，我赐你个发号，从今儿开始皈依我佛，你看怎么样？”

　　“……那算了，我还没看破红尘呢——”宋英招扁了扁嘴，又问道：“刚才那是个什么东西？是之前弄死朱佳的‘鬼’吗？”

　　“不确定，从外形看是人类肉身……”海宁懒得解释，只道：“跟你说你也不懂，回去先看看你的脚吧，不行明天去医院看看。”

　　发觉阵内又有那个“东西”出现的时候，海宁正和敖颜在一家小酒吧喝酒讨论尸体的事情，因为得知了宋英招可以接收到“那边”的信息，海宁又更加肯定了“阿修罗道”的想法，甚至怀疑有东西从“那边”过来了，但不确定因素太多，他正在和敖颜商量如何应对。

　　当时冲出酒吧的时候被怀疑喝霸王酒，海宁和敖颜被扣下数落了一阵，海宁怕再闹出人命，干脆甩下敖颜一溜烟儿就跑了，特别没风度。

　　见宋英招狼狈地在地上滚着的时候，海宁有那么一瞬间很是自责的，程度不亚于之前看到半具破碎的尸体那时的心情，他有时候很恨自己仍然是肉体凡胎，无法尽力保护应该可以保护到的人，也许真的是我佛慈悲，他太悲天悯人了。

　　把宋英招背上他的小阁楼，开了灯海宁就看到掉了一地大块儿的玻璃，他问宋英招还有没有别的房间可以凑合一宿，总不能在这露天睡吧，宋英招指了指楼下摆满桌椅的堂屋，道：“睡桌子，或者去厨房睡灶台，地方还是挺多的。”

　　“……”海宁抬头环视了一下小阁楼，“小老板，你也太惨了点儿吧。”

　　“没办法，穷啊，大师，接济点儿，我去前海那边的高档社区买个三室两厅‘海景房’，上班儿还方便。”

　　“……你就贫吧，脚不疼是怎么着？”

　　宋英招被扔在了沙发上之后就一直抬着脚看自己的脚心到底被扎了几个窟窿，看上去血肉模糊也是挺瘆得慌的，但其实都是皮外伤一个大老爷们儿他总不能哭天喊地的啊，只能靠嘴贫分散注意力：“疼啊，那怎么着，我给你哭一段儿？”

　　“可别，这要再让街坊四邻的误会了什么我可说不清啊！”海宁咧嘴笑了一下，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又马上回归正题：“你家有塑料布和胶带之类的东西吗？我帮你凑合把房顶补补，明天再想辙吧。”

　　“哟，人民警察爱人民呐！”

　　宋英招觉得说谢谢太矫情，但不说又不太合适，于是硬着头皮说感谢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道完谢，他给海宁指了指楼下厨房旁的小库房，说那里应该有，但因为自己行动不便，就要全权麻烦海警官了。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十分乖巧，再没透露出讽刺挖苦的贫瓜蛋本性，怎么都是求人办事儿，总得客气点儿。

　　海宁到楼下去翻补房顶的材料的时候，宋英招扶着墙自己挪去洗了个澡，全程呈小儿麻痹状态，哆哆嗦嗦慢慢吞吞地洗完了澡，穿裤子都穿不利落，只能坐在马桶上找着不疼的姿势轻轻套上。

　　他拿着云南白药喷雾剂回到沙发上坐下的时候，屋里黑着灯，海宁正叼着手电筒趴在小阁楼外面的房顶上往碎玻璃墙上补塑料布，贴了好几层的透明胶带，还拍了拍试试承重，他怕万一晚上下雨会禁不住。

　　他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正看见宋英招抬着头看着他，虽然屋里黑，他看不真切，但总觉得就那崇拜的眼神而言，他可能对自己的攻击性已经减到了最低。

　　当然了，所谓崇拜的目光也只是海宁的自我感觉良好，宋英招只是因为自己的脚脖子肿成了个馒头，正默默忍着疼，表情才看上去没那么欠揍。

　　宋英招在往脚心上糊创可贴的时候，海宁正好补完了房顶，收拾好了材料回到小阁楼上来，他说：“还没弄清你被袭击的原因，也还没确认已经解除安全隐患，今天我住你这儿保护你。”

　　宋英招把视线从自己的脚心上移到海宁的脸上，这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儿的刑警本来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装出了些许的严肃。宋英招知道他是对自己能听到某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声音感兴趣才试图与自己混熟的，说实话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可以听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或说他自己仍然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可能这个警官是特意留下来监视自己的，但好歹一晚上经历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宋英招也是怂了的，那么这个人民警察说要留下来当自己的私人保镖，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好，你睡地板。”

　　于是他同意了。

　　海宁挑挑眉，道：“嗯，也无所谓，本来我就不用‘睡’。”

　　“……？”宋英招又再次把视线从自己的脚心上挪到海宁脸上，“你不睡你想干嘛？”

　　“呵呵……”海宁歪嘴一乐，走到沙发边弯腰按住宋英招的肩膀往后压，缓缓附下身，一字一顿道：“你、猜、我、要、干、嘛……？”

　　“？！”

　　——卧槽这孙子不会真是个基佬吧？

　　宋英招惊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抵着海宁推着他肩膀的力道。

　　海宁觉得宋英招这个孩子真的太有意思了，逗着他玩，看他各种出乎意料的反应成了他乏味生活的调味剂。他忽又松手站直了身子道：“我要洗澡，帮你修房顶儿修了一身汗，有多余的衣服可以借我吗？”

　　“……”宋英招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坐直了身子咽了口唾沫：“柜子里自己找……”他指了指房间另一边的大衣柜，顺便嘱咐了一句：“最下面抽屉里有没用过的毛巾。”

　　海宁乐呵呵地走到衣柜旁边找自己能穿的衣服，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就溜达进卫生间了。宋英招看着卫生间毛玻璃映出的海大警官的身影思绪万千，最终还是瘸着腿从沙发上蹦起来，小儿麻痹状地从柜子里翻出备用被褥枕头扔在了地上。唐帝偶尔因为太晚懒得回家会住下来，所以这些东西还是常备着的，这次倒是便宜了海宁。

　　待海宁哼着六字真言颂从卫生间溜达出来时，正好看见翘着一条腿别别扭扭给他在地上铺褥子的宋英招，因他自己的嘴硬心软意难平而疯狂抽打着枕头，海宁往桌子上一靠，忍不住笑道：“小兄弟，你这是演哪出啊？”

　　“……”宋英招抬眼看见一头湿发冲着自己笑眯眯的海宁，他光着上半身，结实的肌肉一览无余，宋英招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八块腹肌，以前那些八块腹肌男都是活在视频或图片里的，这次活生生的就在他的面前，不禁让他想起那张他办了小半年但一次都没去用过的健身房会员卡。

　　说真的，还挺羡慕的。宋英招想。

　　海宁这厮还特意找了条他新买的没穿过的睡裤套上，因为尺寸明显小了，他的腹部肌肉、股部肌肉乃至大腿肌肉都显得轮廓清晰，勾勒出了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凹凸感，最开始宋英招是真的羡慕这个人的身材的，到后来突然发觉自己盯着他看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于是马上收回视线，怒道：“赶紧睡觉！天儿都要亮了！”

　　“小伙子，我不是说我不用睡了吗？”

　　海宁边说着，边漫无目的，但又目的明确地环视着宋英招的这间小小的阁楼卧室。这房间并不是很大，但因是卧室又是办公室，所以家具倒是不老少，显得有些拥挤，他试图回忆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这房间的布局，距离今时今日也不过两三天，到底是什么吸引了那具尸体主动找上门来呢？还是吸引它的就单纯只是宋英招这个人？

　　那么宋英招到底有什么特别？而为什么“朱佳”在他身边那么久也没对他下过手，偏偏在这时又出手了呢？

　　从海宁动用了法相几巴掌把女尸拍在了地下之时，他就在思考这些问题了，但始终还没找到问题的根结，难道又是等个敖颜的验尸报告然后匆匆结案吗？

　　“爱睡不睡吧，反正我得睡了。”宋英招从地上爬起来，瘸着腿儿把自己摔进沙发，“麻烦你一会儿把灯关了——”

　　“诶，小伙子没想到你还抽烟啊？”海宁完全没理会宋英招的话，反倒对他桌上的半包红塔山产生了兴趣。

　　“……有个客人给的，你拿走吧，反正我也不太抽——”宋英招挥挥手大方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别在屋里抽啊，味儿太呛。”

　　说着，宋英招就躺了下去，负气似得脸冲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最后跟海宁道了句“晚安！”

　　“得嘞！”海宁仿佛占了个大便宜，笑嘻嘻地把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裤子拎起来，特意把那半包烟塞进裤子口袋里。

　　那时，他的笑容刚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