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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丹辉 ...

  •   尹肆终于还是坚持不住,趴在马背上睡着了,睡的昏天黑地,意识都没了,所以他的身子随着马匹奔跑的势头起起伏伏。

      听说尹沐到了历阳,白飒赶紧找借口向孙太守辞别,和尹肆二人绕路回了客栈,取了行李和马“逃”出了城。都没来得及与秦伯道别,以后再书信问候。白飒如此想着。

      一开始尹肆还强打着精神,骑着马飞奔在白飒前面,他们从城西逃出,直奔嵩梁山中那条山路,走过嵩梁山,再向北,就是幽涧山了。

      嵩梁山峭壁嶙峋,唯有一条窄路横穿其中,策马奔腾,山崖峭壁回音甚远,天黑了,只有崖顶透下一线月光,照得路上白茫茫地像是铺上了一层霜雪。

      白飒侧目见了尹肆软趴趴地附在马背上,抬手扶了扶他,以防他从马背上掉下去,十六本缩在尹肆背上的粗布包裹里,见白飒伸过手来,就探身跳出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了他的肩膀。顺手牵住马缰,白飒双手一勒,两匹马都减了速。已出历阳有段距离了,就没必要如此拼了命的跑,沿路无村无镇,也得为马匹节省些体力。

      刚刚在入山路之前,他们遇见了景若梅前来送行,尹肆没有问景若梅为何他会在此时此地等着他们经过,因他心知肚明这成天没正形的师叔,其实很多事情,他都了然于胸。

      景若梅来此地等着他们有两个目的,一是要谢过尹肆和白飒相助,还把苏晃的魂魄收了起来交给他,他这个人对世间已是无欲无求,唯独只有苏晃这一只魂魄可当做个伴儿了。

      尹肆眨巴着眼睛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他下马靠在马肚子上保持平衡,“此后如何?你总不能把苏晃一直放在锦囊里吧?”

      虽说有符篆封着,但魂魄就是魂魄,既然已经挖出尸体,有朝一日也会定了康家和媒婆的罪,虽可洗去苏晃魂魄的戾气,但也一起洗掉了他的怨气,阴魂不散是有冤情,冤案昭雪魂魄就会渐渐消散,这是无法被左右的规律,就算他们这些修道的方士也不能握着一个人的魂魄让他永久不散。

      “不知道,兴许学学刻木偶吧,或者找找什么小妖小怪的可以让他附着,总之办法很多,总能想到的。”

      尹肆点点头,想起他这个师叔从小就喜欢那些奇奇怪怪的精灵妖怪,又被关在敬书斋好些日子,歪主意总是有的,于是也不再为他操心什么。

      说完感谢,景若梅从背上摘下一柄剑交给尹肆,他让他拿着——这是他前来要做的第二件事。

      尹肆记得清楚,景若梅小时候未能得丹,武法不精,很少执剑,离开清水阁的时候,也是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着,这怎会又有一柄剑赠予他?

      景若梅见尹肆疑虑,就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便道:“是我自己打的,你可信?”

      “信。”尹肆若无其事地答着,顺手想拔掉剑鞘看看剑刃打的如何。可他如何用力,这剑就是拔不出鞘,抬头便道:“师叔,你莫要诓我,我都这么信你了,你还给我个死心的刀鞘玩儿?”

      景若梅咧着嘴笑起来,伸手夺了剑,搭上另一只手,刷啦一声,宝剑出鞘,尖锋锐利,剑身上还刻有密密麻麻一片符文,还未待尹肆看清楚,景若梅又把剑“咔”的一声合入剑鞘,交到了他手里:“这剑有灵性,你有危险的时候它自会出鞘,无险则只是个玩物,防有人盗了去作孽,我才铸成这样的。”

      “……那我就谢过师叔了。”尹肆挑了挑眉,摘下身后背着的粗布包裹,把它和自己那柄桃木剑插在了一起,又随口问道,“刚才见得剑身上有符文,这符文……又是作何用的?”

      尹肆把布包裹背在背上,抬起头看向景若梅。

      景若梅低下眼睛,沉默开来,尹肆和白飒不明所以,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看向景若梅。

      “你可记得当年老家主仙逝时我说过什么?”

      当初尹朴元老家主亡故,景若梅曾说他的死有蹊跷,但没说出个所以然就被大夫人和尹泱斥责了一顿,然后他突然“闭关修炼”,接着就出走了。

      “记得,是有何不妥?”尹肆答。

      景若梅微微摇了摇头,道:“朴元老家主可能死于某种邪术——”

      “邪术?”尹肆和白飒几乎异口同声,同为修道中人,对“邪术”可算深恶痛绝。

      “……但我不知道那种邪术为何,我在敬书斋曾查阅各种古籍想弄个明白,最后还是没能找到答案,来到历阳之后也没停止过研究那种邪术,还未能参透——”

      “那这剑——”

      “……我想,大概你以后会用得到吧——我也不能断言……总之,你就随身带着吧。”景若梅觉得自己可以算是潇洒脱世了,可他觉得尹肆这小子仍然无法脱离苦海,他在将来可能还会不停地与清水阁纠缠不清,而那种“邪术”就曾出现在清水阁,当初他因被斥责而不甘,铸了这把剑,若想求证自己的想法,也只能把它托付给尹肆了。

      尹肆点点头,道了句谢谢,“那此剑可有名字?”

      “没有,铸了之后就一直扔在那里,也未能用上过……”

      “它以后就是你的了,你何不给它取一个?”景若梅瞥了瞥尹肆身边的白飒,“若你没那个才华,就让药君来,我可不想让我这柄旷世的杰作得了个俗名。”

      白飒微低着头看了眼尹肆,尹肆面无表情,正把包裹系在背上,开口便道:“就小凤麟吧,反正我凤麟叫习惯了,改不了口。”

      “胡闹!”

      “有何不可?”白飒倒是开了口,一副憨憨的笑容道:“想必当年为尹肆佩剑起名为凤麟,就是取个浴火重生之意,现在尹肆又遇了难,正也是浴了‘火’,此后必要得以‘重生’,凤麟……也、也叫熟悉了,挺好挺好。”

      “——对嘛!简单易懂,挺好挺好。”

      “……”景若梅听药君这么说,竟没了脾气:“你俩就一个鼻孔出气吧,既然赠与了你,你随意啊,你随意。”

      看着堂堂药君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景若梅也找不出什么挖苦的说辞,不过从他心里有了些安稳的念头,被赶出师门,他师侄以后的日子定不会有多舒服,但有这么个大家公子护着,总也是有了点儿着落,景若梅觉得,师侄比起自己,要幸运的多。

      尹沐来了历阳但事情已经解决,他自是白跑一趟,所以定要把事情经过问个清楚,太守不会对他有所隐瞒,刚才除祟的过程肯定也会说个明白,白飒带着徒弟以阵降祟,虽然这听上去没什么不对,但他尹沐肯定能明白其中的异样。白氏可不以阵见长。

      所以尹沐追来是早晚的事,景若梅也不傻,所以交代完了两件事就开始赶着两人离开,从小便听什么恶诅传世,也有过玄昔兮被囚和祝燕心差点儿被祭的前例,他可不想让自己这个师侄被人抓了拖回去宰了,于是只好匆匆话别,恐怕这一别,也难有相见之日了。

      道别后尹肆与白飒走出去了一大段路,都是沉默无语的,白飒不知道尹肆在想什么,他只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把背上的剑抽出来,放在手上颠了颠,而后突然开口道:“我反悔了。”

      “什么?”

      “这剑,就叫它丹辉。”

      “为何?”

      “因为它是师叔对清水阁最后的执念,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丹心,与光明。

      白飒明白尹肆想表达什么,可他给这剑起的名字是真的不怎么样,他张了张口,想说这名字真的太过俗气,但看尹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剑插回了背上的布包裹里,就没敢多言……

      没过一会儿,尹肆就趴在马背上睡着了。

      ·

      如景若梅所料,也如尹肆和白飒可以想见的,尹沐听过太守的解释之后,就猜到了这帮忙除祟的肯定是尹肆。

      那日尹肆病危,白飒入了兰陵,而尹肆逃出清水阁那日,家中小辈也说过在街上确遇药君半路相救,那么现在与他一起、善用尹氏阵法的无名青年,定是尹肆了。

      “师叔,我们追吗?”

      尹沐原本正听着身周的人说着话,想着事情,听身旁的尹清开了口,抬眼道:“不用了,四面八方,你知他随白先生去了何处?”

      若尹肆一人还好猜他去处,毕竟尹肆这个人自小就不喜四处游走,在陌生的地方很是不自在,所以能在熟悉的地方窝着绝不往陌生的地界扎,他长到这么大,除了兰陵,恐怕能感到一些熟悉和亲切的地方,只有清苑那片林子了。

      可若是跟着药君,那就难说了,是带他四处游医,还是随他去清苑,或保他去扶风,都有可能,所以,从哪个方向追,如何追,追到了又能把白家的大公子如何?

      这事儿,现在不能简单的追就行。

      “师叔,真的不追了吗?阿肆师叔说跑就跑,这可事关咱们尹家的门面和、和……存亡啊?!”

      尹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尹清的话让他烦躁不已,但他又不好责骂,毕竟他没说错什么,而且又不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弟弟的徒弟,碍于关系,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若不是自己的徒弟都死于重疾或灾祸,他怎会带这个弟弟的徒弟到处行事。

      “我自会让人去打听下落,你不必费心了。”

      他只留了这么句话给尹清,就负着手出门了。

      尹沐并不喜欢尹清这孩子。

      尹清是自己弟弟的二徒弟,自尹沐两年前接了家主的事务,这孩子就开始投向自己身侧,他能明白尹清那些小心思,也不想戳破,若他想留在自己身边做事,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他办事麻利也有自己的主张,倒是帮了不少的忙,只是有些事,不能当着他说。

      来历阳要办的事情已经有他人代办,他们也就无事可做了,天色已晚,住上一夜,转天一行人就要打道回兰陵去了。尹沐在去素袖打点好住处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些事情,思绪有些混乱,他皱着眉头努力地找出乱麻的端头。

      他觉得,身上的病态已经逐渐侵占了自己的意识,他想,他果然还是要走上父亲的老路了。

      在客栈门口,尹沐遇上了等着他的素袖,她平日着尹氏家服,盘发白衣,清秀可人。素袖还未嫁人,但她执意要盘起头发,她笑说可免得害虫侵扰,但尹沐明白,她想要的只是个名分。

      但自己身体的状况,恐怕许不得她什么了。

      她不着黑衣,不带面具,不持双剑的样子,可美极了。

      尹沐这么看着,这么想着,入了神。

      素袖歪了歪头,迎着他走过来,问道:“事情处理好了吗?”

      尹沐沉默了一阵,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不想提尹肆的事,因为一提,她就不开心。他清楚她早晚会从尹清那知道尹肆兴许在他们前脚抵达历阳的时候才刚刚离开,她也肯定会因为这件事默默在心里闹些情绪,但他现在不想说,有些事情,是是非非的,让他想逃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素袖见尹沐总是沉默,也不提城里具体发生了什么,除祟究竟除了什么,过去,他总是会对她念叨一些让她听个新鲜的。

      “有个人,我想去见见。”

      “见谁?”

      “景侬。”

      “……若梅师叔……?”

      素袖有些惊讶。尹沐猜到了她会惊讶,但他明白,这并不是因为知道景侬在历阳而惊讶,而是为了,明明早就知道景侬在这里,这时才突然想要见他而感到惊讶。

      景若梅也似是知道尹沐会来,他从城外回来之后,就一直站在家门外等着。尹沐老远就看见了景若梅,他双手互相插在袖子里,见了自己就远远地躬身行了个礼,作为长辈,他本不用如此的,但出了清水阁,他再不是尹氏门人,遇着世家弟子,总是要像个凡人那样,对他们客气一些的。

      尹沐回了一礼,因为他还把景若梅当做师叔。

      景若梅见来人行完礼,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木屋,走到堂内,沿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尹沐走近,嘱咐素袖在外面等着,他自己推了门走近屋子。那是一间临街的小房子,空间狭小,屋子里只有简单的家具,还有堵满了两面墙的高大书柜,书柜里罗列着各种异治书籍,大多是不同纸质的抄写版,应是景若梅买不起,四下求人抄录的吧。

      尹沐在桌子的另一边坐定,景若梅甚至没有假装客气地为他倒一杯茶,他大概猜到他来要问些什么,也知道他问完就会走。

      “近来,过的可好?”尹沐先开口问道。

      “得过且过。”景若梅答。“有什么要问的,不妨直说,叫个姑娘在门外等着,你就不要弯弯绕绕了吧。”

      “……师叔可见到了阿肆?”

      “见到了。”

      “你可知他为何离开清水阁?”

      “当然。”

      “若日后清水阁与阿肆为敌,你可会助他?”

      景若梅转过头去看着尹沐,半晌未答。

      第一,他景若梅没那个本事。第二,他景若梅不一定能再见尹肆一面,何来助他一说?这种疑问他没说出口。没必要。

      “会。”

      ——若真的遇见,必将鼎力相助,就算他自己没多大的本事。

      尹沐听闻,转开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尔后开口,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离开之前,曾说家父死因蹊跷……现在,可有线索?”

      景若梅以为,那时所有人都没有在意他的说法,原来,尹沐还记得,且记挂了这么许久?那么他是相信了吗?他可否在暗地里查过这件事?今次为何又提起?是又出现相同的情况了吗?

      景若梅想问个清楚,可他又不知道尹沐用意为何,不敢贸然开口,便顺着他的问题答下去。“略有所得。”

      “可否与阿肆商讨?”

      “……为何这么问?”

      “你只管答我就是。”

      “我也未能参透各种缘由,只据所考铸剑一柄,赠与了尹肆,让他带上路了。”

      尹沐低眼沉默了一阵,然后不再说什么,起身行了一礼,便出了门。景若梅不明其意,又不想追问,便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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