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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是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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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不知是否身周有清水阁的人潜伏着,所以一直保留着体力,到最后也知道确实是没有人跟来。
可当尹肆确定有清水阁的人快马加鞭向着自己的方向奔来的时候,他却毫无保留地把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在了摄魂阵上。
那阵消耗极大,为尹氏秘术,以自己的魂魄挤占阵中之物的躯体,当对方的魂魄被挤出躯体,自身马上还魂以制住被剥离的魂魄。尹肆就是用这方法打碎了木偶,收住了苏晃的魂魄,以至于现在他走路都开始不稳当了。
为了心安,也为了不被外人猜忌,在去城外康家墓园的时候,尹肆基本全程紧靠着白飒,表面看上去像是他这个徒弟搀扶着师父,实际上是白飒一直半拎半扯着他。尹肆实在没力气了,没有白飒支撑着,他恐怕走两步就会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出了城,远天的红霞没了城墙的遮挡,烧起来显得有些肆无忌惮,树木草植新抽的枝芽在彤天靛云的衬托下绿得有些生硬。尹肆望着远处的山山水水竟失了神,白飒拉扯着他向前行着,似乎毫不费力。
往北走了约莫三四里的路程就进了嵩梁的群山地界,在山脚下的林中有一处牌楼,顺着牌楼向两侧围了处大院子,是康家跟当地几户农人做了交易,算卦的风水师说这里位置好,于是他买了下来,拆了农舍,建了自家的墓园,正对牌楼往里有一间似庙非庙的大屋,上面挂着个牌匾,写着“祠堂”二字。
十六像是看懂了那两个字,觉得前方是个可怖的地方,于是削尖了脑袋似的钻入尹肆怀里,从衣襟上露出个脑袋,偷偷摸摸地四下张望,不敢出来了。
康家真是家大业大,房屋坐落和祠堂设置都不按常理安置,是有钱又无学识的典型。墓园中有大大小小几个坟头,用黑亮的整体石块雕的墓碑,墓碑上有些有字,有些还没刻上东西。每个墓碑都相隔甚远,恐怕下面都有独立且豪华的墓室,不知这康老头何时发的家,不过他应把祖宗们的旧传家物件都拿了过来,设了衣冠冢方便祭奠,至于没刻字的,恐是留给自己及后人的,不过想来,他康家恐怕家数也快尽了,那些没刻字的墓碑,要浪费一些了。
考虑到康家的财力及仗势凌人的行事风格,这墓园的布局显得局促很多,恐怕是因为近年来先帝去世新帝继位,若大兴土木建造自家的私人墓园甚是不妥,于是就在这方面艰苦朴素了一些,成了现在这种不伦不类的模样。
墓园的西南有处新坟,那就是一个来月前下葬的康蕊,及苏晃的合墓。走近些可看见黑理石墓碑上刻着康蕊的字号及一些记录生平的小字,在不起眼的位置,才找见了苏晃的名字。
康家老管家带对了路就退到了一旁,最近几日家中连生枝节,连老家主都惨死了,这一生都在为老家主溜须拍马的管家,看上去憔悴得一夜老了十几二十岁,以前灰白的发色竟都全变得花白。他没了靠山,以后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了。
挖坟起尸这种事儿本不应在这暮天的时候做,但有白飒坐镇,官兵们还都是无所顾忌的。
太守负着手腆着肚子,监工似的看着侍卫凿开石板开挖泥土,此时已看不出他对富可敌城的康家有任何尊重,说是枉死者为大,要为其昭雪,却只是因为恐怕日后康家再无可利用的价值,这只是个平民怨、树政绩的机会,才会显得如此义正言辞。
白飒和尹肆两个人并排站在太守身后三、四步的位置,正对着西面日落的方向。白飒表情严肃,静静地望着被挖开的墓碑上的字,不知在想着什么。尹肆迷迷糊糊地在原地晃了晃,远处天上一行飞鸟的影子映在他眸子里,因霞嵌得像是要烧起来的样子。
胡乱地摇了摇脑袋,尹肆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控制不住地,连眼皮都开始打架了,透支的严重就是要靠吃和睡慢慢修养回来,但他总不能就这么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毕竟不把苏晃的尸首挖出来给师叔一个交代,他就安不下心。
说起来,这姓景的也不知跑去了哪里,这正帮他挖他的小友人,他倒是没了踪影。
尹肆强制自己胡思乱想以保持警醒,顺便抬头瞥了眼白飒,他正把视线移向挖开了一半的墓穴,下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墓室,毕竟长□□女有别,就算康蕊是康净良的一颗掌上明珠,可在这祖宗面前她不过就是个早夭的小女孩,所以不可能有太优渥的待遇。
白飒身形高大,尹肆算不上矮小,但站在他身边也能感觉得到足够的压迫感。尹肆晃着脑袋,往后退了一小步,错身躲进白飒的影子,歪了下身就把整个儿身子的重量倚在了白飒的背上,白飒僵直了背竟不敢放松了,尹肆本站的不稳,但现在这样刚刚好,像是立着睡在了一张板床上,软硬适中舒服的很。
如此半梦半醒着,听见有侍卫上报苏子的棺木已经抬了上来,尹肆也不转过去看,反正被活埋的人他也不是没见过,只听着他们的对话,说是要开棺验看一下。木匠铺子的小孩子虽然不是什么显贵,但自从借着康家的名生意有了起色,这孩子还是在不少人那混了个脸熟,认个尸在座的各位应该谁都可以。
尹肆靠着白飒的背,听见要开棺了,就把耷拉着的两条手臂举了起来,他要把耳朵堵起来,因活埋的人在死前被封闭在不透气的空间中,受尽无水无食寂寞压抑恐惧的折磨,□□会记住灵魂因受苦而发出的呼喊,记忆久久不能散去,直到尸体再次被掘出,□□会释放这些记忆,打开棺盖的一瞬间那道鬼哭嚎可能一般的人听不见,但对他们这些修道的方士来说,简直刺耳至极。尹肆握了拳头屈着食指,把它们插进耳朵眼里死死地堵住可能泄进来的任何一丝声音,他可不想听,一点儿也不想听那种声音,因为太残了,太悲凉了。
可刚把耳朵堵住,原本他除了心跳声可能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却忽然像是从耳朵内部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吵吵闹闹的,那说话的男人的声音跟他很像,这么听上去像是自己在说话,那声音源自自己的身体,而远处也有人在跟他说话,说着的语言明明都是一样的,又不是异邦或外番的使者说的那种,可他就是听不太懂。
太阳又往下沉了不少,彤色的光线又向脚下移了些,尹肆忽然觉得背上有些凉,挪了挪摆正了身子,后背死死贴靠上了白飒,他有些被吓住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
耳朵中的声音停了下来,一瞬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白飒闻声转过身来,尹肆本死死地靠着他,白飒这一转,尹肆正好靠进了他的怀里,他把尹肆的左手从耳朵旁拿开,低下头来轻声问:“怎么了?”
尹肆的脑袋有些转得不够灵活了,傻兮兮地抬起头看了看白飒:“没怎么,我可能——”
话只说了一半,耳中的声音又响了,那声音像是在对自己提问,他道:“你是说我吗?”
这声音清晰可便,但只有右边的耳朵里才有,被白飒拿开了堵住耳朵的手的左耳并听不见,所以他认为只有堵住耳朵才听得见这声音,下意识地,不需要任何理性的判断就这么认为了,于是他转了转手腕,挣开了白飒的手,双手堵住耳朵,道:“是,就是你!”
白飒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准备再问个清楚,身边的太守大人却开口喊他了,无奈,他只好转过去先解决了眼下的事情。
“我宋英招,你谁啊?你是哪儿人?”
“在下尹肆——”正堵着耳朵和那声音对话,白飒忽然又转过身来,见尹肆正神神道道地自言自语,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以保证他不会自己站不稳摔倒的情况下,跟着官兵们转了个方向,准备回城了。
“在、在下清苑人,后到兰陵暂居已整十五载——”
“兰陵?”那声音一顿,然后似是与身边的人说道:“我刚才没听错,就是兰陵——”然后这个人又问道:“兰陵我知道,青岛那边吧?!清苑?什么地方?我北京的……话说你那边儿什么情况?拍电影儿吗?说话为什么文绉绉的?”
“……北京?拍、什么?”尹肆不明所以,“在下不明白宋先生的意思,”他想了想:“我国没有先生所说的两个地方,先生是外邦人?”
说完这话,对方忽然沉默了下去,没了他说话的声音,尹肆才隐隐约约听见白飒又在问他是怎么了,尹肆胡乱摇了摇头,又听耳中有了声音,不过这回不是那姓宋的人的声音,只听嘭的一声过后,有另一个声音远远地说着:“你居然能与‘那边’的人对话?”
和自己一样的那个声音模模糊糊答了一句,然后声音又清晰了:“过会儿聊——我得先缓缓——信息量有点儿大,我脑子要死机……”
尹肆唤了两声,对方确实没了回应,他原先的恐惧,似乎变成了好奇。从耳中传来异邦人的声音,这倒是个新鲜事,是为什么呢?耳中人吗?自己生了耳中人?
现在想也毫无用处,毕竟另一边已经不再跟他说话。
尹肆这便放下了手,搪塞了白飒的关心,正要询问苏晃的尸体是否已经挖了出来,有没有出什么岔子,抬眼正看见个侍卫从远处骑着马一路奔来,他远远地拽着马辔荡下马背,在太守身前十来步的位置落了地,行了个礼,道:“禀太守,尹沐尹公子已到府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