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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怎么死人比活人还要受罪?
      子图落入忘川的那一刻,鼻子一酸眼眶湿润想起了尚在人间的妈妈。
      明明自己只想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下,莫名其妙的被拉过来当神仙,莫名其妙的遇见一个煞星,莫名其妙的飞起一脚。
      耳旁生风,子图在狂风中飘摇,像是一只纸鸢。渐渐地落地,过了许久周围才安静下来。
      再睁眼时,眼前是一个披着荷红的的少年,少年身后是一座巨大的城郭。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子图看得仔细,原来这里竟是曲阜城。
      少年银铃快步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脸色凝重,郑重其事地说道“小神仙,我们迷路了。”七百年间,人类聚集,城市建立。战争的爆发和瘟疫的盛行使曾经的繁华变成废墟,石矶早就不识如今的人间。
      子图作为太史,自然熟知地理人情,又想起自己为小煞星承诺的那一句“带你同往贺兰山”,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做人的资本。挺起胸膛一副深思熟虑后大义凛然的样子,潇洒言道:“没事,我认得路。”
      石矶惊喜,说要往一座“有凝山”去。
      有凝山在曲阜西南,约莫三十里的路程,子图得意洋洋,和石矶言罢,沿着官道往西而去。

      石矶刚走几步,便直直地停住。
      “我累了。”石矶正说着,直接往子图怀里倒去。子图哪儿见过这阵仗,“那…那该如何。”子图扶住小煞星,。心里暗叫小魔头,刚才踹我时也没见你这么娇贵!石矶轻轻叹息一声,低眉苦楚,抬手捂住自己胸口,“爷爷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中用了。”
      “小神仙,你还是背着我罢。”子图仿佛看到怀中的石矶诡计得逞后露出的狡黠笑容,心田无比荒凉,只觉得人生艰难,鬼途崎岖。石矶看子图沉默,二话不说飞上了子图脖颈,骑在了贺兰山君头上。
      你家管骑大马叫背?
      一人一马继续前行,石矶倒也不亏待他的坐骑,沿着路边稀稀落落生着株野树,石矶伸手便能摘下树上的果实。子图向前走着,石矶便挑了两颗青果儿塞在子图嘴里,倒也酸酸甜甜的好吃。
      纵然石矶瘦小轻盈,可毕竟子图文史出身,平日里病魔缠身难得活动,走了半个时辰,子图便大汗淋漓,实在走不动了。二人坐在路边,天已经亮了,夏风从两个人身后吹过来,眼前的青麦如浪翻涌,零星的农人渐渐来到田垄间。
      倒是安闲。子图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数日不在人间了,重新体味人间道的烟火气,实在是感慨万千。
      “人生若如那农人,每日只是在城外劳作,不管不顾,倒也安闲的很。”风吹在子图身上,汗珠微微颤动,不断凝聚,最后变成片片的白晶,挂在一身长衫上。
      石矶眯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看那农人心无挂碍,人却想的是填饱肚子缴纳赋税;你道那耕作容易,却不见人手上厚茧,不知麦芒刺过时的疼。”
      “往往总是如此,人人只看到了自己看到的,便以为这就是一切。”石矶张开五指,挡住初阳晨光,握紧拳头仿佛是把阳光抓在手里。“如果对了,便盛气凌人;哪怕错了,也得先想别人的过失。”
      “我在鲁国,总是听闻一个道理。”子图随意拨弄着脚下的泥土,眉眼中黯淡且无声,“你想说的,大都是错的。”
      石矶笑:“怪不得总听闻写史的多活不长。”
      言讫,二人都不搭话,子图向东而望,忽然看到远方一辆车悠悠地向西驶来。

      牛车渐渐行来,随行的还有十几人。好像有人看到了站在路边搓着小手的兴奋二人,其中有人惊呼起来,随行者像是和车上人说着什么。
      少顷,从车中下来一老者向二人走来。
      子图觉得这人眼熟,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近,向子图作了一揖,“是太史公吗?”子图这才发现,原来老人是个熟人,鲁国的司寇。子图猛地想到自己已不是凡人,慌忙扶住老人,说道自己死后被封为山君云云,老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司寇道:“我们一行,也是要往西去,倒是顺路可以带两位一程。”
      子图眼睛一亮,嘴上说着这多不方便,却直接往牛车上冲去。老人向石矶亦作了一揖,石矶看了他一眼,跟在子图后面不吭不响地也上了车。
      随行的人子图也认得几个,似乎都是司寇的弟子。子图问道:“夫子这次是要出使哪儿?”
      老者苦笑道:“并非出使,我已经不在鲁地做官了。”
      子图惊愕,老者是诸国公认的贤者,如此人材,却要离鲁国而去?
      随行的弟子接过老者的话,尤带着愤愤不平。“老师等鲁君的祭肉等了三日,却始终不得,本以为是老师失宠于王公,谁知道鲁王却根本没去郊祭,正在王宫同齐女花天酒地呢。”
      司寇长叹一声,“鲁国再无实行我国政的可能,唯有出走再找一位贤君,建立我辈心中理想的国家。”
      二人谈论起种种过往,一时间心中如波涛翻涌,而旁边石矶只静静地听着二人的谈天,众人只道他是神君身边的童子,也不曾多加注意。
      子图看着老人渐白的胡须,往昔司寇举一人之力推动改革,几乎处处犯了鲁国三桓家的贵族的好处,如今辞官出游,身边也只有十几人相伴。
      “夫子不想问问关于鬼神的事吗?”随行者中一人问道。
      夫子摇了摇头,“我连活着的事都未想清楚,鬼神的事还是等死后再说罢。”

      傍晚,眼前出现一条岔路,一条小路向南延伸,不远处便是有凝山。
      牛车缓缓而行,但也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夫子一行要继续向西,往相邻的国家去。子图同石矶下了车,看着一行人远去。
      几只黑鸦往山中飞去,一天的曝晒后,夕阳无力地将众人融在一片通红之中。四周竟是显得冷清起来,远处的牛车越走越远。二人朝着有凝山慢慢走着,石矶抬头,看着子图。
      突然,子图转过身来,用尽身上的力气,大喊:“大路难走,夫子且行罢!”
      远远地听到一群人传来爽朗的笑声,有人朝着子图挥挥手,子图也朝着远处挥挥手,直到高高的树丛挡住了众人,子图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紧紧抓住石矶的手。
      石矶笑道:“小神仙,倒是舍不得夫子了?”
      “胡闹,我平时愿望便是侍奉夫子,只是感叹从此,便不能做他的前行路上的马前卒了。”
      子图赶紧松开手,却又被石矶一把抓住,惹得脸上甚是羞红。
      石矶看着眼前的贺兰山君,笑道:“随他去是不可能了,不过他在大道难逾,你我便在左道行吟罢。”

      石矶带着子图到了山中一处竹庐前。
      “这儿有会划阴船的人?“子图看了看四周,山中连沼泽都无踪迹,更别说大江大河了。
      石矶打开门,忽然笑了起来。子图走进房间,原来屋中竹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显然是有人刚刚泡的,茶叶仍飘在水面上。
      “他知道我们要来?”子图疑惑道。“不是他,是他们。“石矶一脸幸福地说道。
      正说着,身后竹林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像是什么摩擦发出的“沙沙“的声音,声响越来越大。二人透过窗子看去,子图睁大双眼,眼前几十只貉纤夫打扮,使劲拉着一只大船。石矶在一旁笑靥如樱桃,朝着子图一挑眉:“我朋友。”
      一只老貉走进屋子,因为拉船浑身的毛都被汗浸湿,成了一绺一绺的样子。“哪吒,你终于来了。”貉一把抱住石矶,石矶哧哧地笑,抚摸着貉的头。
      老貉指着一旁,不知是因为貉群拉船,还是因为老貉说话而三观崩坏的贺兰山君,“这人是谁?”
      石矶道:“哦不用管他,这是我孙儿。”
      “想不到哪吒你也有孩子了,呜。”一人一貉继续拥抱。
      “???”子图站在一旁如孙子。
      不一会儿,船被拉到了门前平地上,子图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的大船和数十只貉,总感觉是要上贼船,他又看着被簇拥着的石矶欢笑着,这一日间,子图并不像之前如此畏惧石矶,不知怎么形容这个小煞星,只觉得自己应该和石矶同行。石矶笑得总是可爱,可今日途中大多数是哂笑讥笑,哪怕真正的笑容也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子图却不曾见到小煞星现在笑的如此,像是看到内心在笑一样。
      “小神仙,你笑什么?”
      石矶看着子图,子图这才发现自己也在发笑。
      “我是笑有了这大船,一路上便不再愁了”子图随意敷衍,赶忙登上了这艘巨船。
      貉群纷纷登上甲板,老貉招呼,貉群一齐挥动数十支桨橹,楼船稍稍颤动,不一会儿这晃动感竟越来越大,老貉不知从哪儿找到一只赤旗,高高挥动,巨船竟然飞了起来。
      子图紧紧闭着眼睛,同坠入忘川时相同,耳旁阵阵风声。
      一只小手抓住子图的肩膀,子图耳边隐隐传来银铃声,他慢慢睁开眼,向下看去。
      时间仿佛往前退,子图看到二个人坐在麦田间,看到曲阜城内自己正在死亡,曲阜城从宏伟到村落,平原上慢慢聚起一座高山,子图看到银河逆转,看到一只小貉依偎在一只孤零零的银铃旁,千军万马冲向的脚踩着火焰的瘦弱稚子,身上布满了鲜红,在风中高高举起一只金圈,周围堆积着成山的尸体。
      子图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忘川之上,轰然而出一只巨船,忘川之下,光影浮动,人间的魔力繁华,也在这光影中随风兴起,随风逝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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