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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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图在韩元信的府内待了四天，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每一日当差的小吏都领着几位贵人模样的鬼魂来到府邸，子图原本以为也是和自己一样得到了差事。这一日询问小吏才知道，这几位都是人间的公侯和富豪，阳寿并未尽。
子图觉得荒唐，问道：“既然阳寿未尽，为何来这里？”
小吏笑得谄媚，又显得得意洋洋地给子图普及：人间的王公大臣，总是抠抠索索，把他们拘来吓一吓，也能多赚些香火。
又有小吏言道，这渡忘川其实也需好处。人间传说，渡阴河需要六文钱做过河费。小吏疾呼，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走到一半，渡者便索要六两黄金，拿得出便送你过去；拿不出的甚至一脚踹下船去，只能留在人间做个孤魂野鬼。
子图深感这死人的官场，竟也是如此肮脏的买卖。
夏至子时，子图刚刚睡下，侍候的小姓却过来传唤，“贺兰山君，我家府君说有要紧事要您前去，说是到了。”子图赶忙整理衣冠，去往大殿。
刚进大殿，便看到一粉衣少子立在殿中。子图在这鬼府见的大都是老头或者壮年，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小孩儿。
韩元信迎上来，领着子图走到小孩儿面前，说道：“子图，这便是石矶仙君。”
子图一脸惊愕，不由得悄悄打量这位，杀人杀神的狂魔如今正站在自己面前，然而她却是个如此少年。
少年十多岁的年纪，只简单扎着一个小啾啾，额上胡乱散着几绺青发，眉头却紧压在双眸之上，唇齿微红脸庞浅色，是一个极美极柔弱的人，只是这份柔弱的过分，为少年添了几分病态。
少年抬起脸庞，瘦削的脸颊显得可怜。
“你放心，我没有仙术。”柔柔弱弱的稚声说道。石矶看着子图，眼中清澈如潭，好像随时有泪要落下来。少年看起来太过瘦小，显得楚楚可怜。
仔细看着，原来少年身上粉红，是披着一件莲花瓣织成的蓑衣。不知怎么，子图只觉得眼前的并非恶魔，倒是眉宇之间透露着巨大的压抑的可怜儿。
韩元信先开了口：“二位今日便要启程，前往西国。临行前我还得烦请石矶大人，不要节外生枝，毕竟仙宫怪罪，小人也是麻烦。”
子图问道：“西国在秦之北，我们如何去得？”
“这个不难，子…贺兰山君，我已经安排渡船，乘舟而行，两个月便到得西国。”
“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少年目光还未曾从子图身上移开，忽然问道一句。
还没等子图说话，韩元信却俨然一副先辈模样，又抢先说道：“大人，这是接替贺兰山君的小辈，之前的…呃”
“长得倒挺好看的。”少年浅浅一笑，子图使劲挤了挤眼睛，显然是困了，“还是快些启程的好。”
韩元信高叫：“快去备船！”却把子图拉到门外，“这小魔仙实在可怖，子图老弟一路可千万小心。”
子图惶恐，“他一个灭世魔王，我如何制服的住他？”
“听闻仙宫已经封印了他的法术，如今只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罢。”
泰山府君刚说完，便发现自己说的前后矛盾，只道子图没听出来，说了句：“总之老弟一路小心就好，别的不用担心。”
“还有一事，我这几日实在繁忙倒是忘了告知老弟，你也知道我喜爱茶汤，听闻贺兰山上有一种戈壁仙茶。”韩元信话还没说完，子图便知道是何事了。赶忙答应了泰山府君。
门外篷船已备好，子图看了眼身后的泰山，也不等韩元信再寒暄，进了舱门。渡者仿佛知道子图心意，撑篙而行，便往贺兰山而去。
莲花蓑衣挂在船舱的门旁，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衣，看似乖巧的少年睡觉好不老实，简单扎住的头发散开，却又生了几分生气。
虽然韩元信叮嘱许多，可是子图心中对这府君实在没什么好感，说的话也只道是例行公事而已，反而是觉得此间少年，实在不像是恶魔的样子。
子图端详着少年好久，实在看不出是男是女，只是觉得清秀可爱，又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少年，忍不住地去看。子图想起刚才少年对自己说的话，脸上稍稍泛红，倒也是心中生了几分欣喜之情。
小舟走的急了，船身轻轻晃动，少年醒了过来。
贺兰山君慌忙中装作看桌上的小樽，却偷偷余光一窃，发现少年正盯着自己，子图心中好生局促，一是盯着别人久了，恐怕少年早已发现，又多少有些畏惧。只好假装不曾看见，紧紧盯着眼前的小樽。“一个物什，有什么好看？”少年歪歪斜斜地躺着，头发轻浮地散落在两鬓额前，“哎小子，你多大年纪。”
清清瘦瘦的稚子，嘴上倒是占尽人便宜。贺兰山君俯首，“子图二十一岁。”
石矶突然爬行，忽地靠近贺兰山君，两个陌生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子图唇齿微张，眼中仿佛银河流淌，却没有后退。石矶娇小的鼻头几乎就要贴着子图的鼻尖，月光洒洒，斜透过纸窗映在石矶眉下，眼眉低蹙，声音温润如水玉。
“那你说，我比你大七百岁，你该喊我什么爷爷呢？”石矶一字一句的言道。
贺兰山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石矶只顾哈哈地笑。“我…“贺兰山君哪里经受过如此，感到耻辱却又战战兢兢，此时的山君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像是失了控，自己说出一句：“你确实比我大，喊你爷爷倒是合理，只是…。”
石矶笑得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不停地锤着船板。
贺兰山君本想解释一下自己只是嘴巴不听话而已，桌上的小樽突然砰地掉在地上，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门被狠狠地撞开。
先是一柄剑，紧接着便是一身斗笠蓑衣，渡者径直向石矶冲了过来。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子图来不及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弓腰向前迎去，原本想借着冲劲翻倒渡者，谁知渡者身躯如铁一般，子图直接被撞飞至船板。寒光一闪，却不是对着自己。子图身体因为疼痛而扭曲，却瞪大眼睛，直看着一道白光向着幼小的躯干刺去。
火花飞溅，响起银铃声响。随即白光碎裂。渡者一屁股坐在地上，只剩半截的剑插在一旁。少年站起身。
“二哥，你何时干起了这渡河的买卖。”
少年假装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尘，一脸的有趣。他指着那渡者，对一旁的看呆了的子图说道：“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哥，李木吒。”
子图这才发现，原来这人正是当日送自己来泰山府的渡者。
李木吒眼睛几乎要撕裂眼眶，死死瞪住石矶。眼中充满了血丝，显然为了这次不成功的行动很久没有休息。他的喉咙中发出阵阵吼叫，这嘶吼绝非人类能发出，可怖之极刺耳之极。石矶突然恍然大悟状，对着子图笑道：“我二哥死之前被我扯去了舌头，如今不能说话了。”一线滚烫的泪从那双通红的眼中流下来，李木吒张大了嘴，却还是只能尖声吼叫。石矶轻步走近木吒，漫无表情的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迅疾地抓住木吒的右手，只听到“咔嚓“一声和撕裂的声音，石矶将什么东西往窗外一抛。
李木吒痛苦地捂住右手，零碎的红光从指缝中冒了出来。
这舟船在原地慢慢盘旋。
李木吒飞也似得拾起断剑，跑到舱外，跳进了忘川之中。刚跳出船外，李木吒便消失不见了。
“跑得真快阿。“石矶站在舱门边。
“你会划船吗？“石矶回过头，对着子图说道。子图摇头。这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妖魔，到底隐藏了多少恐怖的暴行。子图不敢看石矶，也不敢不看他，只瘫坐在地上，看着石矶的脚。石矶雪白的脚踝处，系着一对铃铛，子图本以为银铃声是舟船发出的。小铃越来越近，那双小脚一步一步走过来。石矶拍着子图的脑袋，“小神仙，我答应过别人，和你回那贺兰山。”石矶冷笑，“你放心罢，我不杀你，我也杀不了你。我的仙术早被封住，否则李木吒今天就不是断两根手指了。”
子图心中苦笑，我倘若会一些仙术你自然杀不了我，可我不过一介书生，甚至是被水呛死的肺痨鬼。我还不及拿剑的李木吒吧。
正想着，石矶突然说了句：“你不用害怕我，倒是谢谢你先替我挨了一下。”
子图抬头，蓬乱的头发里露出一个小脑袋，石矶正看着窗外，眼中总带着柔水。竟然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我…我倒不是怕你，我只觉得，杀人不是好事。”
石矶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子图也分不清那是冷笑还是哂笑。
“好，既然杀人不是好事，那这一路如果有人杀我，你可得好生护着我。”石矶言语中带着调笑，边说着边走到了门前。子图心中直叫不好，诸国的大罗神仙，一定都恨透了这魔王，说不定哪天飞来一群索命的，却是害的自己灰飞烟灭。
看到子图一副痛心疾首，痛恨自己多嘴的样子，石矶直乐，越发想逗逗这憨儿，“想不到你是个贪生怕死的小子。”
子图自然不愿被当成贪生怕死之辈，又实在害怕被人打的魂飞魄散。一时涨得脸通红，幸亏在暗处，才没被石矶看到。犹豫好大会儿，石矶也乐了好大会儿，子图终于憋出一句废话来“好，我二人总是一齐往贺兰山。”
“我便当你同意了，”石矶披上莲花蓑衣，背对着子图，兀自笑了笑，“那走吧。”
“走？”子图疑惑道。
石矶朝着贺兰山君翻了一个白眼，“你不会划船，我也不会，我们总得找个会划船的去吧。”二人走出舱外，石矶对着子图努努嘴。
“跳下去。”
“？？？”
石矶飞起一脚把子图踹到忘川之中，子图一句“哎？”还没说出口，“砰”的一下便消失在了忘川之下，“你这人挺好，也是搞笑，就是问题太多，实在麻烦。”正说着，石矶也跳进了透明的忘川河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