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行吟》杜右李

3、二

　　千万年前，东海之东，有山方灯。
　　方灯山君孕有一巨石，唤作“石心”，每一日清晨，羲和的第一缕光便照在石心之中。
　　久而久之，石心雕成人形，言人语。
　　直到商君执政，东海仙山早已不知踪迹，龙龟虾蟹各族中有传说流传，东海仙族，方灯为首。方灯山中的石矶仙人为仙石所化，虽然没有灵性，却持有一件不世的法宝，名曰石心。

　　“不对不对，既然没有灵性，又为何成仙？石心既然成了人形，为什么又变成一件宝贝？” 阿乙撇着嘴，满脸不屑地说道“小师妹，你讲个故事前后不通，还不如茶馆外讲蜀山剑的老倌儿。”讲故事的姑娘一听，立即嚷起来：“阿乙，明明是你让我讲的，我说了你又不信，好难伺候！”说罢，姑娘低着头撇着嘴，眼角竟留出两行清泪。阿乙没想到姑娘竟然哭了，瞬间慌了阵，连忙道：“阿伶不哭，我听就是了，我闭嘴就是了。”听阿乙说话，小姑娘当然不理会，清秀眉目间泪花儿却又丝丝点点，默不做声的哭泣起来。阿乙又是安慰阿伶，又是恼怒自己实在不该多嘴，心中不知有多后悔，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就往旁边树上抽去，边抽边说：“笨阿乙，笨阿乙，又惹阿伶生气！”最后狠狠将树枝一折，谁知力气太大，树枝直接戳到自己脸上，痛的阿乙捂着脸哀嚎。阿伶见他如此滑稽，心中不忿气早消去，也三月花般笑起来。见阿伶笑了起来，阿乙也痴痴笑起来，赶忙求道：“师妹师妹，你接着讲罢，我仔细听着，绝不说话。”
　　“哼，你敢再说，你就如这树枝一般。”小师妹指着折断的树枝，“石矶仙人虽然没有灵气，但是石心却是有灵气的。”
　　阿乙心想，实在荒谬，从来都是仙人以灵气驱使法宝，若是反过来，岂不是法宝驱使仙人不成？可是阿乙实在不敢再得罪阿伶，只是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方灯山上的石心成人后，每日和山鬼相嬉，一日，石心问山鬼：‘我和人还差什么。’山鬼答道：‘你和人外貌相似，只是差一颗心。’石心听后，始终想不到自己怎么才能得到一颗心，也不和山鬼嬉戏，整日里都是想这件事。几日之后，山鬼找到石心，说道：‘我知道了，我和人唯一的相似便是一颗心，你和人相差的又正是一颗心，我把心给你，你便成人了。’
　　我觉得，山鬼绝对是爱上石心了。”
　　“阿乙，”阿伶脸泛着红色，低眉笑着，“你要是如这山鬼姑娘就好了。”
　　阿乙心里九九，只觉得此时无论什么都要讨得阿伶芳心，顺着话锋接了一句：“阿伶，我便是你的山鬼姑娘。”
　　阿伶笑意盈盈，当是没有听到，接着讲道，“说完之后，山鬼就把心掏出来给了石心，紧接着这颗心就变成了一块活石头，这就是那件法宝‘石心’，而石矶仙人就是仙君石心的后人了。噫？”阿伶只顾着讲故事，却没看到阿乙早就出了神，盯着路边小猫小狗打架去了。阿伶气的眉头紧的要连在一块，挥起一巴掌拍在阿乙头上。“你总是不信的。”阿伶气鼓鼓的跑走了。阿乙实在痛恨自己出神的毛病，本想去追，又怕阿伶更加生气，索性哪也不去，默默回到修仙观，读经修行去了。
　　修仙观是朝歌中一处人族修行的庙宇，自商汤之时建立，阿伶阿乙皆是修仙观中大师傅燃灯的弟子。燃灯仙君云游世界之时，二只少年总是在一起玩耍，日生情愫。观中的师兄笑阿伶阿乙是要做一对好鸳鸯，阿乙脸色通红，怒嗔师兄好生嘴贱；阿伶只是涨红了脸。
　　阿乙回到观中，法术也温习不下，满脑子全是如何给阿伶道歉。正听到身边有人呼唤，“阿乙，怎么不去修习？”阿乙闻声一看，原来是平日里最照顾自己的大师兄，“师兄，我惹得阿伶不开心了。”阿乙垂头丧气的说道。师兄扑哧一声竟笑了出来，“你二人倒也有生气的时候，不妨，你怎么惹到了阿伶，我帮你给她道歉。”阿乙又愧又喜，腼腆地说”今日阿伶给我讲故事，说什么石心，都是情情爱爱的故事我没用心听，惹得小师妹生了气。”师兄疑惑地歪着头：“石心故事我也知道，哪儿有什么情情爱爱？”
　　山鬼是世界上最丑陋的女子，然而山鬼的心，却是天地间最美丽的事物。它的美足以吸引天地间的灵气，经历了千万年，山鬼的心积累了无穷尽的灵气，正因如此，山鬼之心也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宝物。石矶仙人知道了这件宝物，便想方设法接近、求爱于山鬼，山鬼本以为二人能成为神仙眷侣，终于石矶在二人同眠之时偷走了山鬼的心。山鬼醒来立下诅咒后死去。诅咒任何得到山鬼之心的人都会变成岩石怪物，由此山鬼的心也变成了石心。
　　从那以后，世间凡是得到石心的人，无论曾经是否修仙，都能得到石心中的能量，却也都会变成怪物，这种人都被称做石矶。
　　阿乙心想这故事和阿伶讲的是天差地别，正欲和师兄商量如何哄好姑娘，忽然听到观前一阵惊呼，紧接着是一阵骚乱。立马间，平日里关系好的小师弟飞也似的冲进房中。
　　乙师兄，阿伶姐，阿伶姐变成石头了。

　　阿伶还会说话，还会动。
　　可她却真的变成了石头。
　　原本清秀白皙的脸庞如今成了凹凸不平的岩石色，皮肤坚硬无比，却积满了裂纹，头发只剩下半缕垂挂在头顶上。如果不是她穿着的观服，怎么能认出这是前一个时辰可人的师妹，如今却成了妖魔一般。阿伶站在观中庭，一个人若是天生丑陋，若是心地善良，他人也不会感到不安，可如今眼见着师妹变成如此的怪物。观中诸人被吓破了胆，围成一团，却都不敢向前半步。
　　阿乙躲在大师兄身后，双眼直直看着阿伶，阿伶口中似乎念念有词，可是舌头变得僵直，说话含糊不清。她推开身前一个个师兄，径直走到阿乙面前，阿乙身体不停的颤动，紧紧抓住大师兄的衣摆，阿伶走近，对着阿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身体中迸发出阵阵石头相击的碰撞声，躲在人群后的小师弟吓破了胆，喃喃道：“她…她是在笑？”。
　　“阿…乙…心…”阿伶嘴咧的巨大，脸上不停有石块掉落。阿乙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阿…乙…哥…“众人皆茫然不知此言，只有阿乙如被雷击一般，瘫在地上，身旁大师兄向前挡在阿乙阿伶中间，“阿伶，你且去厢房等大师傅回来，莫要胡闹。”正说着，阿伶抬手一挥，大师兄只觉得身体一软，眼前一黑。众人看到师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皆纷纷逃窜。阿乙使劲向后爬去，可是双腿不住发抖，根本使不上力气阿乙想大声叫，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来。
　　阿伶走在阿乙面前弯下腰来，脸靠近脸，“阿…乙…”
　　阿乙双眼猛然一怔，昏死过去。
　　当阿乙再醒来时，燃灯大师傅同大师兄正坐在自己身边。阿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师兄抚着阿乙的肩膀，好生安慰了一会儿。
　　待心神稍稍恢复平静，阿乙突然想起阿伶，赶忙跪在大师傅面前，“师傅，阿伶在哪儿，她怎么样了。”说完眼中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下来。燃灯看阿乙如此伤神，言道：“阿乙你先休息，等明天你稳住心神，我收拾将一切好便告诉你。”
　　阿乙擦去泪水，纵然修行已久，可心中却如何放得下，一夜间心如刀绞般。
　　夜丑时，燃灯坐在蒲团上禅坐，听到房外叩门声，正是阿乙拜见，待阿乙进屋，跪在地上，问道：“师傅，师妹到底为何成了那般模样，请大师傅一定救下阿伶。”燃灯轻叹一声，“阿乙，我知道你们师兄妹情深意笃，可是这次我也无法相救，阿伶，如今入了左道，成了石矶仙人。”阿乙嘴唇不停颤动，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燃灯起身拿出一只玉瓶，放在阿乙手中，“阿伶已非人哉，留在朝歌实在是个祸端，昨日她欲取你性命，我只得将石心封在了这玉瓶中，把石矶送回了方灯山。“
　　只要不打开这瓶儿，她便出不得方灯，回不去朝歌。
　　“阿乙，命中如此罢了。”
　　阿乙低着头，只是一声不吭。过了许久，阿乙郑重其事地给燃灯拜了三下，当他再抬起脸庞，烛光洒在他眼角处，如两颗琉璃般闪闪。少年心中，树根蔓延，逃脱不得。
　　次日，阿乙奉师命，匆匆启程，前往乾元山金光洞修行，看守石心。

　　三生池，在朝歌之北。池中秉持着三生的因果。
　　入池之木皆浮，入池之石皆沉。
　　山海的妖魔，九天的仙佛，进入池中都不过是凡间的一段因果。

　　女子步轻盈，山路的尽头是一间庙宇，女子含春一笑，披肩长发更显得璞玉玲珑，如夏日的清凉，秋风冬炉。世人若是能见到如此仙人，又怎会不信世界上还有仙境。摇摇缓缓，女子朝着庙宇走去，风吹过山林，女子长发飘动。可女子身后，却如地狱般的景象：草木鸟兽都变成石头，溪水停止，浪花凝固，宛如地狱的使者来临，宣告世界的结束，将万物停止。
　　阿伶的眼神如同一阵风，你看得到其中的清澈，却又觉得那只是无尽留下的虚无。
　　阿伶，或者是石矶，口中低声几句密咒，便是一道霹雳，霎那间哪吒庙便化成齑粉。
　　“阿乙，阿乙，这么长时间才舍得放我出来，你倒是怜惜我。” 石矶仙人笑意盈盈，如汀畔兰芷，宛若及既笄少女。
　　太乙真人手中紧紧握着宝瓶，“不过是为了救我徒弟，你还是回方灯山去罢。”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山鬼姑娘把自己的心给了石心。”石矶的眼神中又带了些许的失落，“那一日你明明只要把真心付我，我便得救。”
　　“纵使那一日你救不了我，这百年光阴你还是不放过我。”
　　“那又如何呢，你看我，不还是变回人了”阿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从方灯到此地，一路上可有的是人为我付出他的真心。”
　　太乙的脸早已布满皱纹，听到此话，太乙丝毫未动，只有眼角却轻微颤了一下。
　　“唉。”太乙轻叹一声，“这一路你食人心以维持容貌，本该应天谴，阿伶，回去吧。”
　　石矶听到太乙唤她名字，恍然间又想起当年朝歌修行的日子，然而只有一瞬，石矶从旁边柳树折下一叶柳枝，“你我本如这柳枝，想让我回去，便把你的心留下。”言毕，便飞向太乙，举起柳枝便刺。太乙自知石矶强大，急急化作一道白虹飞遁而去，石矶仙人叫道：“太乙，你今日便死罢。”也化作一道皂气追了上去。二人你追我赶，天空中两道玄光一前一后，不知行了多久。

　　二人飞至一片莲花池前，太乙纵深一跃，停在一片莲花之上，静静伫立。
　　石矶持着半截柳枝飞刺向太乙，谁知刚入池水，居然从半空坠向塘中。石矶感觉身子如同沉重了千万倍，根本动弹不得。暮年老者伫于隐月之下，手中持一青瓶，履下莲花，阵风飒飒白衣飘动，多了许多少年游侠意气。
　　太乙大声道：“石矶，你本是东海石妖，出海害人，食人心脏。往生将你困在三生池中，忏悔思过。好自为之。”
　　石矶仰面躺在池水之下，嘴角泛出一丝苦笑，“好坏的老头。”
　　“阿伶，我早已劝你离去，如今便在在此做个三生石罢了。”太乙低声道：“阿伶休要恼我，你还不明白？顽石便是顽石，你终究离不了这三生池的水，只怪你入左道，已非人哉。”
　　阿伶并不回答，望着夜空，银河如秋水，望穿千万魂。
　　太乙转身欲离去，身后人喃喃：“阿乙，这亦是你百年不肯救我的缘由。”
　　太乙回身一瞥，两行石泪顺着阿伶脸颊留下来。
　　百年前赌气哭泣的小师妹在何处，谁又成了如今模样。
　　见太乙心意一动，石矶突然将柳枝扔向太乙，太乙下意识里伸手去挡，柳枝正好投在太乙手中的玉瓶上，顿时玉瓶上裂出一道痕纹，这痕纹不断扩大延伸，透过裂纹，瓶中闪出夺目的红光，照耀在整片三生池中，终于裂纹布满青瓶，“砰”的一声，玉瓶崩裂，太乙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影，初结的青梅在脑海中翻涌，将太乙的高墙打碎，又温柔地，温柔地翻开土壤，寻找清泉。
　　阿伶笑如清溪，这老头还是笨蛋，她越来越虚弱了，体内的灵气被释放的石心收回。阿伶渐渐睁不开眼睛了，她闭上眼。
　　这儿也不错，三生池，要和阿乙来此处看星星。

　　太乙猛地睁眼，自己正瘫在三生池水中，一代宗师一生显得如此落魄，还是头一遭。
　　太乙四处寻看，石矶静静地躺在池水边，她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石头。
　　石心！太乙顾不得看石矶，赶忙寻找石心落在何处，刚一转身，却看到一朵巨大的莲花含光于苞，华丽的光芒透过层层花瓣映射出来，这光芒愈来愈强，太乙抬起袖子却挡不住光芒，脚下一软，又坐在水中。
　　一少年伸着懒腰，从光中爬出来。“师傅，您还好吧。”少年打着哈欠。
　　太乙慌了神，抽出佩剑，“你是石心？”
　　少年俊美的脸庞笑的可爱，“非也非也。”
　　太乙定神，恍然大悟，“你可是我徒儿哪吒？”
　　“非也非也。”
　　太乙紧皱眉头，握紧手中宝剑，“那你是何人。”
　　“你说我？非人哉非人哉。”
　　赤红色的光从他的胸膛中隐隐闪出，少年一脸坏笑，像是幼时偷人瓜果的顽劣儿童。
　　“师傅，我是莲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