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7、开花

　　简灵初躺在床上，脑海里萦绕着保卫的那句“你只是在利用阿美斯”，她有些困惑，当时没有一口反驳保卫，反而像是被揭穿了丑陋的谎言一样无地自容。

　　她没有想过利用阿美斯，可她没有为这里的人做过什么，完全是在阿美斯的保护之下生活。这算不算是一种利用？

　　她无意识地利用了阿美斯？

　　不是的，她没有恶意，只是没人叫她帮忙而已，没人需要她，所以她便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

　　简灵初的情绪有些激动，她不想这样无所事事，不想被人看扁，可是她却没有做好背朝烈阳、面朝黄土地的准备。她不想被晒黑。

　　为什么心里会如此委屈，如此不甘心？难道是走得太累了？她的头明明很重，却无法入睡，眼泪划过鼻翼，滴落在席子上。她才发现自己从没在社会里锻炼过，她还是个学生就死了，于是面对这样无聊的问题，也会纠结很久、甚至不知所措。

　　她知道她该和其他人搞好关系、多交往，她也知道不能怕苦，该干活就干活，别老惦记着爱美，融入这个原始社会中去，她应该放下文明人的自尊心，入乡随俗，她应该适应这个社会的规则……

　　可她动不了。知易行难，她无法走出自己的舒适圈，无论怎么用鸡汤鸡血激励自己，她总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嚣张地横在她面前，打下了她的气势。

　　好烦……真的好烦。她明白，这些都是无病呻吟，“只要行动起来，一切都会变好”。那些名人名言，仿佛要剥夺她对自己的怜爱，把所有人变成意志坚强的人。弱小敏感的人，是无法在疯狂的世界生存下去的。

　　那就在今晚，今晚给自己怜爱的机会，想清楚那些恼人的琐事，把那些压抑的感情倾泻出来，记得，不要哭得太大声啊。

　　全身放松下来，任由纷繁复杂的情绪在身上流动，寻找产生这些情绪的核心——困扰她的问题。

　　意外的是，她一直在回忆和阿美斯在一起的时光，虽然只有三个多月，却对她而言却如此珍贵。

　　她已经接受了死亡，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而她所谓的“无家可归”、漂泊异乡，不过是对真正问题的逃避，不愿直面阿美斯。

　　她怕自己爱上阿美斯，所以一直摆着“无所谓”的架子。

　　简灵初意识到这点时，额头变得很热，她不是很确定，不断反问自己，她怕这个结论只是她的一时脑热，只是她的妄下结论。她不明白自己对阿美斯的感情。

　　她是不是越界了？

　　这样的喜欢是没有结果的。简灵初不断告诫自己，阿美斯是部落的首领，值得他挂念的东西很多，他应该会爱上这个世界的女人，而不是她，于情于理都不能是她。她不应该挑起他们的内讧，她不能越界。

　　她为什么会对阿美斯有好感？想来也是因为他对她“很好”。简灵初觉得自己蠢透了，竟对别人的善意想入非非。她不能给阿美斯添麻烦，不能一直留下来。

　　“你只是在利用阿美斯”。很遗憾，似乎正好相反，简灵初不单单想要阿美斯对她的好，她还想要他整个人。她只是……为了拉住感情这匹脱缰的野马，得离阿美斯远一点。

　　好讽刺，好难受。

　　简灵初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仿佛是做了一个牺牲，又像是奉献了什么一样，至少，她明白了这些天矛盾的根结。她或许早就接受了死亡，只是没有勇气重新开始，没有奋不顾身的力量，也没有冲破阻碍的决心——去做好爱一个人的准备。

　　她记得保卫说过，阿美斯一直不愿成为祭司，他有更想做的事情。可是他还是当了祭司啊，是什么让他放弃了自己想做的事呢？简灵初曾经以为，如果阿美斯一直是个普通人，如果他能陪在她身边，她便会有留下来的渴望。

　　可事实是，阿美斯注定要成为祭司，要心心念念整个部落，她那个渺小的设想，只是她的意淫而已。况且，阿美斯凭什么陪在她身边？如此平庸的她，如何让阿美斯喜欢？就连她自己，也常常自卑，在浩渺的人群里，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她的优点，放在人群里，根本不值一提，有太多人比她优秀；而她认为重要的理想，也有很多有着同样理想的人，比她更努力、更重视。她始终是平庸的人，丢在人群里便找不到的人。

　　她已经过了做白日梦的年纪，也曾奋不顾身地努力过，那都是身后事了，现在的她，必须习惯孤独，如果灵魂是永恒的，那便会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如果她不小心消失了，也很正常，就像阿美斯说的，“砖头里藏着别人的一部分”，或许是有点对的，四分五裂之后，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融进哪里。

　　夜色寂美，简灵初的床正对着窗户，没有玻璃，更没有窗帘，只是砌砖时留下的一个窗户大小的口，晚风不断刮进来，简灵初缩了缩身子，用被子盖紧一点。越到深夜，越难入眠。月光太惨淡，有没有烛火，她处在一个纯黑的空间里，用手抚摸着床榻，确定自己还在这个世界，没有被别的东西带走。

　　黑色笼罩着她，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黑暗会永远占据她的世界，直到她的存在被抹灭。眼前的黑暗开了个口，明亮的光照射过来，就在这时，简灵初才被沉重的睡意席卷，闭上了眼睛。

　　眼皮没有完全阻隔阳光，即使在睡梦里，简灵初也能看见朦胧的光，仿佛是一团白雾，慢慢合拢，逐渐出现模糊的形状，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玫瑰，她很想触碰，但不敢伸手，四周一片黑暗，“白玫瑰”看起来一触则散，即使她不动，花型也正慢慢消散，无法在黑暗中一直存在，简灵初便站在原地，看着白花慢慢散开，逐渐消融，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