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6、吐苞

　　阿美斯往外挪开了一点，也没坐远，只是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就好了。”阿美斯微微斜着身子，看简灵初的睫毛被篝火照得扑闪扑闪的，她的眼睛向着火焰，瞳孔反射着光，仿佛有晶莹剔透的水在眼里流动。见她没说话，阿美斯便偷偷欣赏简灵初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简灵初挺想留下来，但不知为何，她说不出口。她不想草草答应，日后却反悔。索性先不说，哪天想清楚了，再给人家一个答复。毕竟，她能不能和他们成功渡劫，才是头等大事。

　　晚饭挺美味的，明明□□已经消亡，残留的味觉却依然真实，甚至还能体会到饥肠辘辘和吃饱撑着的感觉。

　　老者吃得很少，不久便收拾走人了，看来真的气着了。

　　“巴兹纳姆，你送简灵初回去。”

　　“是。”

　　只见阿美斯抚了抚裤裙，起身往尼罗河的方向走。

　　“你去哪？”简灵初说出这句话时，简直不相信是自己说出来的，他去哪里关她什么事？发现内心有“被抛弃”的感觉时，连她都有些嫌弃自己了。

　　“去找莫卡。”

　　简灵初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酸味，而产生这种感觉更令她不爽，怎么搞的，按理说应该吃瓜看着剧情又往前进了一大步才对，男猪脚终于良心发现去挽回女主角了啊。

　　她迈开步子走人。

　　“是这边。”

　　说话的好像是阿美斯的保卫，领导怎么能轻易支走自己的保卫嘞？简灵初快速转了个身，跟上保卫的脚步。

　　话说这里天辽地远的，又没有指示牌，他们到底靠什么认路的？

　　“阿美斯……现在已经成为祭司了吗？”虽然是明知故问，但她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么年轻的人就这样成为首领，到底得有多大的能力呢？老者为何不自己当祭司，非得忍着让别人上岗？即使从她自己的角度想，也不希望阿美斯成为如此耀眼的存在。当初阿美斯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时，她不敢回答，就是怕她即使留下来，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拉卡塞……阿美斯，必须成为祭司。”保卫的语气很坚定，却隐隐透露着一丝遗憾，简灵初心说怎么还有“必须”二字的？

　　“被神选中的人？”简灵初学着《数码宝贝》里的——被选中的孩子——模仿此地的语言风格问道。

　　“如果他不走这条路，他就会死去。”保卫的这一句话，令简灵初有些心寒，她抬眼看着这个叫“巴什么姆”的青年，想从中听到更多的事实。

　　巴兹奈姆其实没打算说下去，奈何简灵初一直盯着自己，那眼神比嚷着“说嘛说嘛”还有杀伤力。想想今天阿美斯说的那句“爱上了别人”，巴兹奈姆叹了口气，看来即使他不说，这位少女也会知道，索性告诉她一些吧。

　　“他的能力是祖传的，通灵者。拉卡塞……一族曾经与神明结下契约，成为祭司，传达神的奖罚和预言。但是作为神使，必须心灵纯净，公平地裁决，否则便会被自己的能力吞噬。”

　　“特异能力？”简灵初想起那些厉害的动漫角色，都有强大的特殊能力，而且为了装逼，总是不合群、一个人打一堆人。

　　但保卫的回答，却让简灵初觉得，似乎并不值得羡慕。

　　“他的身体生活在这里，灵魂却属于两个世界，不断被撕扯。拉卡塞……阿美斯，他能活到现在，是很不容易的事，每次灵魂离开身体，都会对他造成巨大的伤害，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的目光无神，他的灵魂会被无数的时间、无数的东西冲走，可能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简灵初想起当初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那时出现的人，或许就是阿美斯，她被□□撕扯着，被亲人的呼唤束缚着，如果没人捂住她的眼睛，也许她已经四分五裂了。

　　“你说两个世界，那另一个是我原来的世界吧？”

　　“没错。他能在活着的时候，灵魂游历冥界。”

　　她那个世界也不错啊，繁花似锦，不至于痛苦吧？灵魂出窍，她现在不也是灵魂出窍吗？

　　“只要□□还在，灵魂就能找到回去的路，即使不回去，也会被迫拉回去的。”简灵初本来想补一句——她就如此——但还是忍住没说。

　　“你错了，如果走得太远，就永远回不来了。你说冥界繁花似锦？呵，那不过是迷幻世界罢了，越是沉浸在花海里，越会中毒。”

　　冥界……吗？她的世界居然会被另一个世界的人称为“冥界”，真是令人讽刺。肉身存在哪里，哪里就是这个人的家，对于她来说，现在踩着的这块土地，才是“冥界”，□□一旦消亡，到哪里都是异乡人，无处可归。

　　“这就是祭司的契约？可是谁也没见过神明，就算阿美斯不当祭司，又有谁来惩罚他呢？他当不当祭司，又对他的能力有何影响？还不是一样嘛。”简灵初直到现在，还是不愿相信神的存在，她从没见过神，也没听说过有谁见过神，那本质上是一个幻想出来的东西罢了，与其说“神”，不如说是古代人对大自然的敬畏，把那些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说成“神”的杰作。不过现在跟这里人说也没用，终究还得交付给时间。

　　简灵初低头踢着石子，等待保卫的回答。天色渐暗，晚风吹冷，这才让人明白过来，夏天已经过去了，白天再怎么热，也不能抵挡傍晚的寒风，刮进毛孔里，所到之处，提起一个个的鸡皮疙瘩。

　　似乎走了一段路，保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的。神明一直都在。”语气如此坚定，很容易吊起人的情绪，简灵初差点就跟着信了，可这样的激情持续不久，太单薄了。

　　简灵初也不反驳，毕竟不是同个时代的人，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太较真只会酿成不必要的争执。她向来喜欢和平，尊重个人选择，即使是错的，也有它存在的理由，况且，人一辈子又能做多少正确的事，明白多少真理？大多数的时间，都沉浸在了浪漫的谬误中，无法自拔。

　　“我见过阿美斯痛苦的样子，那不是一个人能抵抗的存在。”保卫垂下眼帘，微微偏头，看着简灵初一脸“随你”的神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要说些什么，或许这个女孩还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她的灵魂没有束缚，自由自在，但这样是无法在任何地方安居下来的，只会不断地漂泊，勇气磨尽的时候，便会永远消失，“简灵初，如果你想活着，最好不要仅仅依靠自己。”

　　“嗯？你是说我要依靠神明吗？”怎么变成另一个话题了？在这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她还能依靠谁呢？简灵初抬头对上了保卫的眼睛，满脸写着“倔强”，她不需要用“神明”来解释现象，她也不想跟随落后了她几千年的人，更不会因为别人说得热情坚定，就毫无理由地信任别人。

　　“如果你很不幸，时而活在你熟悉的世界，时而穿梭在另一个世界，你或许才能体会祭司的痛苦。”

　　保卫说完，蹬脚跳过一条深深的水槽，转身伸出手臂，简灵初助跑了一段路，像青蛙扑水一样极不雅观地跳过去，还跳偏了。保卫迅速转身，用手臂搁住简灵初往下趴的身体，才稳住了她。

　　还有多远？怎么觉得走了很久？简灵初开始有点困了，黎明未到，简灵初就起床跟着莫卡来看阿美斯，那时还不觉得累，可毕竟这段路挺长，当天来回让简灵初有些吃不消，她多久没有运动了啊？

　　风渐渐变大，空气中飘来蜷曲的枯叶，割过简灵初的脸颊，轻轻坠落地上，翻滚着扫过棕黑的土地，沉入尼罗河里。

　　“快到了。”保卫本要加快脚步，却发现简灵初走得摇摇晃晃，不知是故意耍小性子，还是已经困乏到了极点，于是不得不把脚步放慢，时刻防备简灵初倒下来。

　　“你说的，灵魂离开身体这种事情，在我们那个世界里也常见得很，没什么大不了的，”简灵初说话有些微醉，她感到全身无力，便勉强开口，用声音维持自己的神志，“那是梦，睡觉的时候大家都会做梦，不用说成灵魂离身，太夸张了，这不过就是一种生理现象罢了。”

　　看着摇摇欲坠的简灵初，保卫有些紧张，不知道该不该背她回去，简灵初这个样子，似乎是晚饭喝了太多酒，如今全身疲惫的状态下，终于醉酒发作了。他的手稍稍抬起，随时准备接住倒下的简灵初。

　　“还有嘞，人生病或者喝醉时候出现的幻觉，也容易被误认为灵魂离体，身体好了自然没事儿了，”简灵初自顾自继续说话，眼皮越来越重，她还想着要不闭上眼睛走路吧，但前面总会有树啊，石头啊之类的，于是打消了走路睡觉的念头，打起嘴皮子来提神，“如果会有幻听幻觉，也不过是压力太大，或者是精神障碍之类的病，搞得神神秘秘，只会加重病情，不如当做疾病来医治，你家祭司就不会那么痛苦，被什么‘神的契约’束缚住了，在我们那里，像你家祭司一样灵魂离体的人千千万，但都通过治疗得到了缓解，靠人类自己的力量，活得自由清醒。”

　　“那是冥界，自然会有很多像祭司一样的人。”

　　“可那些所谓的‘祭司’，那些把自己当做‘神使’的人，都不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他们自私自利，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能站在普通人的头上呼风唤雨，却不知伤害了多少爱他们的亲人，”简灵初想起自己小学时的好朋友，住进了疯人院，从此再也看不起简灵初，觉得她不过是一介凡人，没有资格和作为神使的她成为朋友，“做个脚踏实地的凡人，比做‘神使’更伟大。”

　　“那是你们那个世界的规则，简灵初，这个世界不一样，请你适应这个世界，至少，学会这个世界的生存基础。”保卫摇了摇头，不住得眨眼睛，他不喜欢别人诋毁“祭司”这个职位，更不喜欢简灵初把阿美斯看作“生病的疯子”，他简直气得忍无可忍，他不知道冥界的规则有多疯狂，但是他清楚，简灵初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异世人，要耐心一点，等她慢慢适应这个世界。

　　可是，神三天之后就走了，她能慢慢适应吗？保卫有些烦躁，他没有阿美斯耐心，这世上也就只有阿美斯才能忍受简灵初如此侮辱神明的狂妄了，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你觉得阿美斯怎么样？”

　　保卫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让简灵初震了震，停下脚步，她以为保卫在责怪她，质疑她对阿美斯心怀不轨，毕竟刚刚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把阿美斯说成了疯子。

　　“我没有诋毁阿美斯的意思，他很好，我只是在说我们那个世界的人。”简灵初此刻才有种——喝醉了容易说太多话，惹是生非——的领悟。

　　“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简灵初表示他简直是自己的知音，当初只用绘画就能交流想法了。

　　然而保卫的样子似乎不怎么高兴，鼻子里“哼”了一口气，道：“真廉价。”

　　哈？神马廉价？喜欢还分贵贱的吗？简灵初几乎傻眼了，回神过来更感愤懑，“那你的喜欢又是怎样的贵重？”她倒是想听听这个保卫有多么喜欢阿美斯。

　　“我愿意为他死，”保卫瞟了一眼简灵初，如果是比友谊的深度，简灵初根本无法跟他比，原本以为的两情相悦，似乎没他想的那么简单，阿美斯为何偏袒这个狂妄的少女？甚至破天荒地拒绝了莫卡的爱慕，但他相信阿美斯有他做事的理由，只是保卫很不满，“你只是在利用阿美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