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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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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安静过头的环境,一个人呆在床上,想到自己两次被怪物袭击后,醒来的衣服都不一样,简灵初越想越羞愤。
她怎么可能那么随便、那么轻描淡写、那么理智,不过是在人前故作镇定而已,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都暴露出来,百感交集。
她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怼凯塔的,现在那些理由要用来说服自己了,可糟糕的是,她觉得自己句句话都不上心,脱离了真情实感,像个观众一样出谋划策。
简灵初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喜怒无常,明明之前还无所谓地接受了事实,现在却无法平静地消化。她想起自己肚皮上有块无规则形状的灰色胎记,她突然坐起来,把衣服撩开,果然还在身上,简灵初倒在床上,有点自暴自弃吐槽道:“为什么灵魂会记得那么小的细节?”
不知道阿美斯有没有看到,啊,好烦。简灵初发现自己变得很神经质,心里念叨着:“反正老爸小时候也经常给自己洗澡,可是……不行,阿美斯怎么可以这样做?不过那里没有女人,阿美斯总比别的男人帮我换衣服好多了,啊,就不能放着我不管吗?!只是脏一天而已,起来我自己会洗澡换衣服的啊!”
简灵初越想越复杂,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阿美斯了,知道他帮自己换过衣服,甚至只要一想到他,脑海里就会自动冒出:“被他看光了”这几个大字,阴魂不散地缠绕在她的意识里,任她使出浑身解数、阿斯巴达之力,都无法将这句话从意识中抹除。
好像成了一个刻板印象,以后看到阿美斯会逃跑吧?简灵初一点也不想被自己打脸,和凯塔说的那些话,好像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伪装的面具一摘下来,瑕疵便暴露无遗。她讨厌这样分裂的自己。
心脏砰砰乱撞,感觉脸上好热。简灵初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自己的脸会热得渗出血来。她的鼻子变酸,堵住了空气的流动,用力吸气,还能听到鼻涕的声音,眨眼的时候感到眼睛有点湿润。
简灵初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逼迫自己除了呼吸什么都不理会,纷繁复杂的想法从脑中穿梭,披着各种谎言企图吸引她的关注,偶尔简灵初也会被强烈的念头带走,甚至有些灵感也会在冥想中出现,但她不能关注,一旦陷入任何一种念头,接下来便会被潮水般的念头淹没。
她选择睡觉,就必须有结束这一天的觉悟。身体若得到了良好的休息,思考的角度也会更积极,心态也能调整过来。简灵初想改变现在纠结的状态,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说服自己的时候,只能将希望寄托给更有活力的身体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睡的,醒来的时候,窗帘子飘荡起来,把阳光引入,光线散射在她的脸上,简灵初感到全身的细胞都被唤醒了,她懒散地坐起身,挠了挠散乱的头发,费劲地从床上挪下去,寻找凯塔她们的身影。
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见到两个人。简灵初试着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她。她把自己打理了一下,在环绕屋子的流水里洗了一把脸,望着光秃秃没有一片树叶的树林,以及投下的交错光影。
简灵初发现这个地方好像和以前的不一样,门前的大树瘦了好几圈,现在连简灵初一个人都能环抱了。而且眼前的树林更密,找不到以前那个通向池水的小路了。
简灵初以为自己记错了,便蹲下身子钻进树林里去,但刚进去没多久,翻过身一看,身后的房子不见了,换成了与前面一样浓密的树林。简灵初心说自己没走五六步,后面怎么就成树林了?
她想转身往回走,出发之前她在洗菜的地方拿了一把刀子,进树林的时候,在树干上刻了深深的划痕,但奇怪的是,简灵初刚才在身旁的树上刻下的划痕不见了,她擦了擦眼睛,在周围的树干上寻找划痕,还是没有找到。
简灵初有点慌了,她又在身旁的树干上用力画下十字架,刚想走的时候瞥了一眼,树干上的划痕又不见了!这下简灵初怀疑不是自己出了问题,而是这些树林有毛病。她站在刚才划过的树干面前,又来了几刀,眼睁睁看着树干上的划痕变魔术一样慢慢消失,就像在水里划刀子一样,很快隐去了。
她站在原地,望了望四周,发现树林在不断移动,低头看,树根像扭动的巨大蚯蚓一样,从地面钻进泥土里,又波浪似的钻出来,然后眼前的小树就换成了另一棵,原来那棵不知道跑哪去了。简灵初心说会行走的树林还是第一次见。
这些活动的树木似乎没打算攻击简灵初,只是一直在变换位置而已。简灵初四肢钳住眼前的这棵小树,随着树的移动不断在树林里穿梭,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眼前的景象就像走进了气体原子的世界,树木擦身过去,每次以为要行星撞地球的时候,总是转了一个弯绕了过去。
这是什么神奇的树林,先前是遇到了会腐蚀的黑水,这次又来一个哈尔的移动城堡,连树木都开挂了。简灵初的四肢抱得有些麻木,这些树林却还没有玩够似的,四处移动。
“你们是第一次获得移动的技能吗?跑得那么起劲?”简灵初喊了一句,本来只是吐槽一下,没想到树林放慢了移动速度,好像听懂了简灵初的抱怨,耷拉下树枝。
卧槽,简灵初没想到这些树木还能听懂人话,便撒开嘴皮子爆出一串话来:“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鬼东西,但这样动来动去会把自己的树枝擦断啊,你们到底是不是树木?树就该有树的样子,停下来站好别乱动。如果你们不是树,就光明正大地露出身份来,别破坏树木的名声……哇靠!”
简灵初面前浮现出一个人脸,直接面对面鼻子撞鼻子,简灵初以为自己撞尸了,力气一松,从树上掉下来,被蜘蛛网一样的树枝捞在空中,还好不是后脑勺着地。
经历了上次的巨蜥之战,简灵初给自己提了个醒,她看着这些对她很友好的树木,问道:“你们是我的什么?”
捞着她的树枝抖动了一下,每一个树干上都浮现出人脸,那些脸简灵初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抖动着头上的树枝,场面异常诡异。
简灵初猜想可能遇见另一个心魔了,她盯着一张人脸,看着他从笑脸扭曲成愁容,又忽然声泪俱下,简灵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应该不是他真正的样子。
周围的树木像是失宠了一般,纷纷撞向那棵简灵初盯着的小树,她看着树木之间疯狂厮杀,树皮翻飞,树枝与树枝像手一样刮着对方的皮,很快那棵声泪俱下的人脸树就轰然倒地,露出了没有年轮的黑洞,地上的树根还在扭动。
掰断的地方散发着污浊的黑气,捞着简灵初的树枝拼命往后退,周围的树木也迅速往后移动,很快那棵掰断的树干被黑气融化了,地下的树根不断蠕动,像无数只蜘蛛腿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
简灵初猜想其他树木应该也是一个样,既然是她的心魔,应该会把她这个食物留到最后,但很多东西还是不明不白。
这些怪物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把她蚕食这么简单吗?他们的名字是什么?为何寄生在她的世界里?
简灵初抚摸着凹凸不平的树枝,这棵树很为她着想,她摸动的地方,树枝上刺人的凸起隐没了下去,变得光滑。
这些东西一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很为她着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阿美斯他们要杀死心魔呢?简灵初甚至觉得放任这些东西不管也挺好的。这些奇怪的东西背后的真相,或许没有那么危险?
没等简灵初回过神来,眼前的树枝开始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她才发现不妙,这些东西很不干净,目的也可能不单纯。
她被层层树枝圈起来,枝条像无数根手指一样把简灵初捂住,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昏暗,任凭她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最后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简灵初被困在一个黑色的“监狱”里,她伸手按了按牢固的树枝,看起来绕了许多层,手臂大的枝条像缠绕的棉绒球一样紧紧覆盖。
如果只是被关起来,阿美斯他们应该会找到她,就怕……
简灵初就怕的事情发生了,圆球状的空间里突然伸出一根树枝,按在她的小腹上,简灵初用手使劲掰也掰不开这根图谋不轨的树枝,紧接着,她的腿被一圈圈缠绕,这些树枝变形得也忒厉害了,长着树枝的样子,起着蛇身的功能,又像裹尸布一样把她的身体缠绕起来。
天啊,这该不会就是用餐时间到了吧?简灵初挥动的手也被坚硬的树根缠绕起来,她猜想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就是个雕塑吧,这些怪物真神奇,简灵初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嘛,就放松让他们缠着。
过了一段时间,简灵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胸膛没有了起伏,但意识却还清醒着。她想要呼吸,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鼻孔里,堵住了气流。
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只是有点使不上劲儿,感觉力量在流逝,简灵初担心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雕塑,她张嘴呻吟了几声,被自己的声音苏到了,心里MMP地想,自己这么女汉子的人居然还会发出这种声音,于是她又嚎叫了几声,粗鲁地掩盖刚才意味不明的呻吟。
简灵初身体一动不动,越发感到困顿,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让她很不舒服,身体的能量消耗恨大,肩膀有些瘙痒,却又不能用手挠,难受不堪,她呆在那里多长时间了?为什么还有意识?明明呼吸都停止了,她的意识却还困在里面。
“就是这里!”
简灵初感到一阵闷热,不知谁把包裹她的树枝点燃了,拜托还有人在树枝里面的好吗!
“简灵初!先屏住呼吸!”
听到是阿美斯的声音,简灵初反而大呼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喷嚏,鼻子里的东西掉了出来,身上传来噼噼啪啪的破碎声,一些刺插进了简灵初的肉里,她的头充满了“嗡嗡”声,痛得无法呼吸,正好没有吸进从她周围爆发出来的黑气。
“啊!”简灵初的四周传来爆炸声,带着她的血花,包裹着她的树枝炸成了碎片。
简灵初从空中掉下,阿美斯一把抱住她,然后命令身后的人放火,众人一起撤退。
模糊中,简灵初看到冒出的黑烟重新组合,形成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简灵初很想认真看看那些脸庞,想要认出他们是谁,为什么有种强烈的情绪,让她对那些脸庞流连忘返,想要接近,他们却从她的世界慢慢消失。
那些树干上的人脸,其实是扭曲后的面容,喜怒哀乐过分夸大,如同照着一张哈哈镜,是她无法抹去的阴影,也是她珍藏内心的画面,背后难以忘怀的记忆,正随着黑烟的扩散渐渐褪去颜色,原本强烈的感情,也慢慢从她身上消失。
简灵初突然明白了“心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无数的时间中流浪,珍惜的东西掉了一地,她正从死亡的大门转角,一路放下生命里拥有过的东西,物归原主,重新回到一贫如洗的出生状态。
好不甘心,不想忘记。原来死亡是一场双向遗忘的过程,活着的人会丢失逝去之人的记忆,亡灵也会放下曾经的珍宝,卸下身上最后的重量。
简灵初抓紧阿美斯的衣服,眼泪从紧闭的双眼里挤了出来,她很不甘心,却无法阻止这些事情发生,她用手擦掉挂在人中的鼻涕,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傻瓜。
什么也做不了,她无法带走她生命里的任何东西,她会一路遗失自己珍惜的东西,不再拥有任何生前的记忆,那段人生就像一场幻觉,逐渐消失在时间的荒漠里,任她拼命去抓,也是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