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27、稀释

　　“阿美斯，你是来审判我的吗？还是来为我洗礼的？”简灵初擦了擦眼泪，忍着不甘，使劲用平静的声音说话。

　　“你觉得是，那就是。”阿美斯轻轻回答。

　　“那若不是呢？”

　　“你自己决定。”

　　“我以后会去哪里？真的有奈何桥生死河之类的吗？”

　　“由你自己决定。”

　　“你这算什么啊？敷衍我的吗？我是认真在问你啊。”

　　“灵初，我不能为你决定，也不能为你做主，你想干什么、想要什么，那是你的自由，我只能帮助你，不能拯救你。”

　　“……”

　　明明初见的时候还忽悠我跟你在一起，冬天都还没过去，这就变卦了。简灵初心想，或许那些话也是阿美斯工作的一部分吧？她感到有些冷，往阿美斯身上缩了缩，世间没有永恒的东西，即使这样，也想在一切消失之前，好好珍惜。

　　“呐，阿美斯，我能看看你真实的样子吗？”简灵初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这是个不合理的要求，又违法窥探了什么工作机密。

　　“嘿！原来你这家伙这么欺软怕硬的吗？还是我对你太好了？当初你可是直接把我的假发摘下来了啊，”尼塞卡尔落在阿美斯肩上，对偏心的简灵初很不满，“来，现在把阿美斯的也摘下来！”

　　“啊！你这只背叛主人的大鸟，要是被我抓住，一定炖了你！”简灵初刚哭过，鼻子还塞着，说话声音很奇怪，但并不减弱反击的力气。

　　“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白救你了。”尼塞卡尔从阿美斯肩上飞下来，站在简灵初头上，得意道，“你可没本事站我头上。”

　　“我要是站你头上，可就顾不得你变成鸟饼了。”

　　“阿尼，别挡住我的视线。”阿美斯看了一眼站在简灵初头上的尼塞卡尔。

　　“简灵初现在好得很，根本用不着抱着她走。”尼塞卡尔不满道，盘旋在阿美斯头上。

　　“你的朋友呢？”阿美斯想起很久没见着其他鹰神，问道，“他们还能来吗？”

　　“你真的想让它们来吗？”尼塞卡尔奇怪道，“这个女人的世界用不着它们吧？”

　　“你跟它们说，如果可以，留一小段树根给简灵初。”

　　“为什么？你真打算把简灵初留下来啊？”尼塞卡尔震惊道。

　　“什么什么？”简灵初有些难以置信，“那些树根，不是我记忆的一部分吗？”

　　“你想留下来吗？”

　　“留在这个世界？”

　　“在时间的夹缝里生存，跟我们一起。”阿美斯显得有些心虚，说话不太笃定，好像发出一个随时会被拒绝的邀请。

　　“阿美斯，我不知道自己对于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但我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决定，我说过，我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你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那么我会认真回答你，即使我现在答应了，也有些言不由衷。”

　　“拉倒吧你，都让你选了，你还那么多要求，要知道……”

　　“阿尼，去干你的事情。”阿美斯打断了尼塞卡尔的话，“什么不可以说，你到现在还没底吗？”

　　“我哪知道……好好好，我走了啊，简灵初你注意点，别给阿美斯添麻烦。”尼塞卡尔展翅消失在碧蓝的空中。

　　后面是简灵初的喊声：“你下次别把我放在危险的地方，我就不会给阿美斯添麻烦！”

　　刚说完，简灵初就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她这才感觉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病号的难受，话说多了，从喉咙到胸腔一路像火烧一般，小腹两侧像有气泡在移动，四肢坚硬地如同石头，仿佛还没从刚才被树枝包裹的固定动作中缓过来。

　　跟着阿美斯一同来的蘑菇头们不知道去哪里了，在简灵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很久了，怪不得尼塞卡尔那家伙说话那么嚣张，愣是因为只有简灵初和阿美斯三个人啊。那家伙瞎哔哔不打草稿，到底是怎么在蘑菇头们面前隐瞒自己鹰人身份的？

　　“阿美斯，尼塞卡尔到底是怎么死的？”简灵初本是出自好奇，说完又觉得自己很没礼貌。问别人的死法……这……

　　“很复杂，也很奇怪，我无法在他身上通灵，所以不清楚。”

　　没想到阿美斯回答了。简灵初有些受宠若惊，虽然这回答跟没说似的，但还是回答了啊。

　　“你为什么想让我留下来呢？”简灵初换了个话题，这才是重点啊。

　　“别说太多话，不然会失声的。你的喉咙还记得如何说话，也记得声带沙哑受伤后会发生什么。”

　　简灵初比了个OK的手势。

　　想来从一开始，她就不必把这里人当作非洲古埃及原始人，他们可能比她还先进，结果她一来这儿就跟着阿美斯画画通语言，回想一下还挺好笑的。

　　简灵初的身体随着阿美斯的行走上下抖动着，很像睡在摇篮里，她很快就变得很舒服，也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睡意覆盖。

　　到底是什么让她觉得如此安心，简灵初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阿美斯在的地方，就不会出事。这样的感觉让她既开心又苦恼。

　　很多时候会怀疑自己配不上一个人、一件事、一个物品，拥有这些东西让她惶恐不安，就像如此丑陋卑微的自己，却捧着名贵的珠宝一样，既想要珍惜，又怕这些不属于自己，迟早会看到更适合的人带着它们出现。而自己作为“冒牌货”，反而失去了拥有的快乐，活得提心吊胆。

　　怕卑微的身份被揭穿，在众目癸癸之下，无处安放珍贵的东西，用破布包裹珠宝，将名牌包包放在涂满鬼画符的屋子墙角，不舍得用的名贵衣服落了灰。这种害怕玷污了珍贵东西的感觉，很像“自卑”呢。

　　她跟阿美斯之间，有多远的距离？要是能一直像这样贴着彼此的衣服，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

　　简灵初听到房间外面阿美斯和一个老人的说话声。

　　“她不能留下来，神不会同意的！阿美斯，你难道想背叛神吗？！”

　　“没有背叛神的意思，迪瑟……爷爷？我和父亲不一样，不要拿我和他比较。”

　　“你父亲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在位的时候一切都井然有序，你必须按着他的路子走！这些事情完成以后……”

　　简灵初突然坐起身来，声音从外面传来，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怪不得声音隔着墙壁都能传到她耳朵里，不过他们越说越小声，简灵初把耳朵贴在墙上，也听不清楚他们“完成以后”要干嘛。这种吊人胃口的感觉真不爽。

　　随后是脚步声，简灵初悄悄推开门，猫到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刚才应该是阿美斯的声音才对，应该没听错……吧？简灵初失望地返回房间。

　　她拉开衣袖，手上的倒刺已经被拔掉了，皮肤也完好如初。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种快速愈合的能力她还是很受用的。简灵初晃了晃腿，感觉身上的伤都痊愈了，身轻如燕。

　　咦？身轻……如燕？简灵初跳了跳，落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脚底也感觉不到地面的压力，她心里咯噔一声，心里喊着坏了坏了，爬到床上，然后跳在地上，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简灵初又尝试了许多次，依然无果。至此，简灵初才知道自己那神奇的愈合能力从哪里来的，麻蛋，原来是自己的灵魂。阿美斯说的没错，每一次受伤，都会刮走她的一部分灵魂，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痊愈了，但她的灵魂也稀释了。

　　像水一样，受伤的地方会补充完整，但她灵魂的容量也就那么多，浓度随着每一次受伤慢慢稀释，所以她现在才“身轻如燕”。

　　码的，简灵初要爆粗口，这也太不靠谱了吧，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胡作非为了，她还以为自己开了挂，可以满血复活，没想到只是灵魂稀释？

　　简灵初想着怎么补救，不知道多睡能不能补回来，照这样下去，她就要成透明人了！焦急万分之下，简灵初想到了一个法子，把唾液吐到瓶子里，受伤的时候喝下去？？？靠，果然是变态啊，简灵初马上否决了这个法子。

　　不过也想不出别的方法留住日渐消失的灵魂，也不能保证从此以后不再受伤，简灵初觉得糟糕透顶，她躺回床上，决定明天问问阿美斯。

　　呼吸依旧温热，带着身体的水分。要不把呼出来的气收集起来，受伤的时候再吸回去？唉算了，先问了阿美斯怎么回事再说，万一又是自己的杞人忧天嘞？简灵初想起了高中物理老师经常挂在嘴边的能量守恒定律，偏偏哪里都能用上。简灵初所谓的开挂就地复活，也是要做功的啊。

　　在这个破地方待久了，简灵初怀疑自己生前是不是太空虚、太肤浅了？自己的世界怎么如此凌乱又胡来。估计读书太少，三观构建地太简单，世界乱糟糟也就放那里不管，反正没死就好。于是现在死了，一切都不好了。

　　正当简灵初打算一睡了之的时候，烛火突然被吹灭了。简灵初翻过头去，一只圆头圆脑的生物从窗口跳出去，简灵初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浑圆的屁股、以及皮球大的身体，怎么看都不是人身上的东西吧？

　　“呵……”估计是焦虑过头，出现了幻觉吧。这风也挺大的，把烛火都吹灭了。简灵初转过身去，把被子盖在鼻子边，祝自己明天醒来重十斤。

　　生前减肥，死后怎么增肥都无济于事啊，再说了，虽然自己现在很轻，但身上的肥肉一点没少啊，这么不科学，差评！简灵初再次使用“冥想”功夫辅助入睡。

　　月色下，一只球状生物隐没进尼罗河中。

　　依旧是一睡睡到日三竿，简灵初例行吐槽了一下懒惰的自己，穿起椅子上的新衣，这次阿美斯没有换她的衣服，真是谢天谢地。简灵初看了一眼粘了尘的床，感到抱歉，随手拍干净了一点。

　　今天好像重了那么一点点，哈哈。简灵初的脑海里随即发出一连串的质问——“没有称子，你凭感觉测量体重吗？”“重量都在你的衣服上吧？睡衣也好意思跟冬衣比？”“看你那走路姿势，为了看起来重一点所以拖着鞋子走吗？”……

　　“哟。”

　　简灵初抬头，尼塞卡尔咬着柑橘走过来，另一只手作势要扔一个柑橘过来，简灵初无意识地抬手来接，尼塞卡尔只是做了个姿势而已。

　　“阿尼，都这么老了就不要用小孩子的恶作剧啊。”简灵初本想把手塞进裤袋里，结果落了个空。身上的长裙一个口都没有，让习惯穿牛仔裤的简灵初不习惯。

　　“你不可以叫我阿尼，只有阿美斯才这么叫的。别人都叫我男神。”

　　“靠，你还能再恶心点吗？”

　　“男神仙？”尼塞卡尔“噗”地吐出三个柑橘籽。

　　“男神经。”简灵初一把抓过尼塞卡尔手里的柑橘，自顾自剥开皮来。

　　“感觉哪里不舒服吗？看你一脸哭丧。”尼塞卡尔边咬边问。

　　“我变轻了。”

　　“哦，那真是恭喜你了。”

　　“呵呵，希望你也能如此幸运。”简灵初做了个“fuck”的唇语。

　　“这有什么，必经之路嘛，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我推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漂出去？你很轻吗？”

　　“我以前很轻啊，之后遇到了很多事，慢慢变回原来的重量了呗。”尼塞卡尔无所谓道。

　　“我还能变回原来的重量吗？”简灵初两眼发光，就差听到肯定的回答，欢乐地跳起来。

　　“不会的。”尼塞卡尔咬了一口柑橘，水分从他的指尖流到掌心，“最差的结果，就是消失喽。”

　　“你怎么能说得那么淡定？我该做些什么挽救一下自己？”简灵初也咬了一口柑橘，甜味扩散到舌边，“难道不能免费告诉我？”

　　“我觉得你很奇怪。”尼塞卡尔剥开另一个柑橘皮，“你难道不想消失吗？”

　　“啊？”简灵初认真理解了一下这句话，道，“我不想消失啊，谁想消失啊？你吗？请自救。”

　　“死亡的灵魂各有各的性情，当一切记忆消失之后，大都会接受自己消亡的结果，我想你应该是还没到时候吧。”尼塞卡尔一口一个柑橘塞进嘴里。

　　“你态度怎么变恶劣了？”简灵初不爽道，“之前还出卖自己的吻要帮我来着。”

　　“你看错人了，那不是我。”

　　“啥？”简灵初反应过来，看了看他的脚腕，没有金环，“靠，你是谁啊？怎么跟尼塞卡尔长得一模一样？”

　　“拿去。”这个男人把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丢过来。

　　简灵初双手接住，是一条银色项链，缀着一段棕色树根。

　　“谢谢……你。”

　　简灵初没说完，“假尼塞卡尔”便化为了一只鹰，穿进了云层里。

　　“……”

　　看来以后见着尼塞卡尔，要先确定一下脚环。

　　“嘿！你有没有看见那只蠢鹰？”带着金环的真·尼塞卡尔跑过来，发型凌乱，看来是被甩了。

　　简灵初把项链挂在脖子上。

　　“欸？他居然给你了？我还以为他生气了。”尼塞卡尔仰头扶额，把汗水甩开。

　　“他确实生气了。”

　　“那你还吃着他的柑橘？”

　　“那家伙冒充你，我还把他当成你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同卵双包胎吗？”

　　“他本就生于幻境，可以变成各种形状，他跟你说了什么？”尼塞卡尔突然认真起来，补充道，“这些鹰喜欢胡说，他们的话你可别信。”

　　“就说你以前跟我一样变得很轻，后来又变重了。”

　　“还有呢？”

　　“没啥了啊，都是在瞎聊。”

　　“有没有评论你什么？”

　　“他说我以后会消失，要接受这个事实。”简灵初看着尼塞卡尔认真思索的表情，担心道，“怎么了？你不是说不能信他们的话吗？”

　　“那些家伙的爱好就是吓人，他们是幻境生成的，说的话也是凭空而出，没有根据，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你不仅不会消失，还能变回原来的重量。”

　　“干嘛啊，我知道他们在吓唬我，你这是什么表情，真觉得我会被骗啊？”简灵初哭笑不得，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我去尼罗河边看看，今天应该没有怪物了吧？我去洗一下脸。”

　　“哦。”尼塞卡尔木讷地应道。

　　简灵初觉得尼塞卡尔今天状态不佳，估计受了什么打击，便没有再跟他说下去，一个人走了。

　　尼塞卡尔凝望着简灵初的身影，心里暗自说道：以后有人跟你暗示消失的话，你千万不能当真，现在的你是灵魂状态，没有□□保护，暗示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一旦植入你的脑海，那可能就会一语成箴。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迷幻般的蓝白色让他想起种种往事，尼塞卡尔右手用力抓着左臂慢慢出现的羽毛，撤下了一把，然后化为鹰飞起。留下洒落地上带着血丝的棕红羽毛。

　　希望简灵初不会变成鹰人。